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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此物,便可去见柳如烟了。”许昌乐道。
赵倾恩点头:“事不宜迟,今夜就去。”
当夜,扬州城华灯初上。
听雨楼是扬州最大的茶馆,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气派非凡。一楼大堂有说书唱曲,二楼雅间供文人墨客聚会,三楼从不对外开放。
赵倾恩和许昌乐扮作富家公子,带着云锦和两名护卫,来到听雨楼。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男子,见他们衣着不凡,连忙迎上来:“几位客官,楼上请。”
“我们要见柳老板。”许昌乐直接道。
掌柜笑容不变:“老板今日不见客。”
许昌乐取出那枚完整的竹叶玉佩,在掌柜眼前一晃。掌柜脸色微变,躬身道:“请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内是一间布置雅致的书房,四壁书架,中设琴台,窗前一张茶案,案后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三十许人,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冷气质。她正在煮茶,动作行云流水,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坐。”
赵倾恩和许昌乐在茶案对面坐下。云锦和护卫守在门外。
柳芝斟好三杯茶,这才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枚竹叶玉佩上。
“玉佩是谁的?”她问,声音清冷。
“我的。”赵倾恩和许昌乐同时开口。
柳芝挑眉,看了看两人,忽然笑了:“有意思。一枚玉佩,两个主人。”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说吧,要什么?”
“先帝遗诏副本。”赵倾恩道。
柳芝放下茶杯:“顾学士临终前,确实将一样东西托付给我。但他说,此物关系重大,非明主不可交付。”她盯着赵倾恩,“长公主殿下,您觉得您是明主吗?”
赵倾恩迎上她的目光:“是不是明主,不是自己说的。但本宫可以承诺:若得此物,必肃清朝纲,诛灭奸佞,还大雍一个海晏河清。”
“空口无凭。”
“那柳老板要何凭证?”
柳芝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琴台前,抚琴而坐:“我弹一曲,殿下若能说出此曲来历,东西便交给您。”
琴声起,清越悠扬,如高山流水,又如金戈铁马。赵倾恩凝神倾听,许昌乐也侧耳细听。
一曲终了,柳如烟看向赵倾恩。
赵倾恩缓缓道:“此曲名《破阵》,是开国太祖征战时所作。但柳老板弹的,并非原谱,而是经过改良——第三段转调处,原谱是羽调,你改为了商调;第五段快板,原谱是四拍,你扩充为六拍。这些改动,让曲子少了些杀伐之气,多了些悲悯。”
柳芝眼中闪过惊讶:“殿下懂音律?”
“略知一二。”赵倾恩道,“母后擅琴,本宫自幼耳濡目染。”
柳芝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在某处按了三下。书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暗格。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铁盒,放在茶案上。
“东西在这里。”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与宫中那份遗诏一模一样,只是内容截然不同。
赵倾恩展开绢帛,逐字阅读。越读,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真正的遗诏上写着:
“朕承天命二十有三载,深知大雍之弊在于固守成规。长女倾恩,虽为女子,然才德兼备,胸有沟壑,心怀天下,实乃治国之良才特传位于倾恩,望众卿辅佐,革故鼎新,开创盛世若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是先帝亲笔签名和传国玉玺大印。
许昌乐也看到了内容,心中震撼。先帝不仅传位给赵倾恩,还预见到会有人反对,特意加上“以谋逆论处”这一句,这是给了赵倾恩绝对的权力。
“父皇”赵倾恩泪如雨下,滴在绢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许昌乐轻轻握住她的手:“殿下,先帝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柳芝看着两人,忽然道:“还有一样东西。”她又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顾学士这些年暗中调查的结果。五皇子不,新帝在江南的产业,与北境来往的证据,朝中官员收受贿赂的记录全在这里。”
赵倾恩接过账册,翻开一看,触目惊心。五皇子在江南有田产三万亩,店铺两百间,银庄五家,每年获利超过百万两。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收买朝臣,一部分用来囤积兵器,还有一部分流向北境,购买战马、铁器。
“通敌卖国,铁证如山。”许昌乐沉声道。
柳芝又斟了三杯茶:“东西已交,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就看殿下如何运作了。”她举杯,“以茶代酒,预祝殿下马到成功。”
赵倾恩和许昌乐举杯同饮。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却带着一丝苦涩——正如她们前路的滋味。
第20章 骤起
拿到真正的遗诏和账册,赵倾恩和许昌乐没有在扬州久留。她们知道,新帝的眼线遍布江南,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临行前,赵倾恩召见扬州知府李维之。
“李大人,”她将一本册子交给李维之,“这是劝捐的名册。上面所列的富商,你一一接洽,按本宫定的标准劝捐。记住,态度要温和,但原则不能退——该捐的,一两都不能少。”
李维之接过名册,翻开一看,心中一惊。册子上列了三十多位富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家产估算、靠山背景,以及建议劝捐数额。数额之大,足以让这些富商伤筋动骨。
“殿下,这会不会太急了?”李维之担忧,“这些人背后都有靠山,若逼急了”
“就是要逼急他们。”赵倾恩淡淡道,“他们急了,才会去找背后的靠山。靠山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李维之恍然大悟:“殿下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止。”许昌乐接道,“还要打草惊蛇。江南是五皇子的钱袋子,我们动他的钱袋子,他必定反击。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李维之佩服地拱手:“殿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还有一事。”赵倾恩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你派人送到京城,交给国师周治沿。记住,要绝对可靠的人。”
“臣亲自去办。”
安排妥当,赵倾恩和许昌乐分头行动。赵倾恩继续南下,以劝捐为名,巡视江南各州府;许昌乐则带着真正的遗诏和账册,秘密返回京城。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加凶险。新帝显然已经得到消息,沿途设下重重关卡,严查往来行人。许昌乐几次险些被识破,幸亏老吴经验丰富,带着她绕小路、走水路,七拐八绕,总算有惊无险。
十日后,许昌乐回到京城。她没有回静园,而是直接去了国师府。
周治沿已在密室等候多时。
“许大人,一路辛苦。”老国师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殿下那边如何?”
“殿下已开始劝捐,江南震动。”许昌乐将真正的遗诏和账册取出,“国师请看,这就是先帝真正的遗诏。”
周治沿展开绢帛,逐字阅读,老泪纵横:“先帝先帝果然英明!传位长公主,革故鼎新这才是明君之道啊!”
他又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五皇子不,赵珏这逆贼!通敌卖国,敛财无度,简直罪该万死!”
“国师息怒。”许昌乐道,“如今证据在手,我们该动手了。”
周治沿擦去眼泪,神色恢复凝重:“现在还不是时候。赵珏手中握有兵权,京郊两万兵马已入城,禁军南营也在他掌控之中。若贸然公布遗诏,他狗急跳墙,恐酿兵祸。”
“那该如何?”
“等。”周治沿道,“等殿下在江南的动作发酵,等朝中官员看清赵珏的真面目,等禁军北营做好准备。”
他铺开一张京城布防图:“赵铁将军已秘密联络禁军东西两营统领,三人达成默契:一旦有事,东西两营保持中立,北营控制玄武门和北安门。但南营孙继海是太后心腹,手下五千人都是精锐,若硬拼,我们占不到便宜。”
许昌乐看着地图,沉思片刻:“那就让南营动不了。”
“如何让?”
“孙继海有个致命弱点——贪财。”许昌乐道,“他在京城有十三处宅院,养了七房外室,每日挥霍无度。这些钱从哪里来?自然是克扣军饷,收受贿赂。如果我们能拿到他贪腐的证据”
周治沿眼睛一亮:“然后匿名举报,让御史台去查。赵珏为了维护太后,必定要保孙继海,但御史台那些清流不会罢休。一来二去,南营军心必乱。”
“正是。”许昌乐点头,“还有京郊那两万兵马,统领是赵珏的表兄,也是个草包。我们可以散布谣言,说赵珏要削减军饷,或者说这两万兵马实则是用来监视禁军的。只要军心生疑,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就大打折扣。”
周治沿捋须微笑:“许大人深谙攻心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暗流涌动。
先是御史台接连收到匿名举报,揭发禁军南营统领孙继海贪墨军饷、强占民田、纵兵扰民等十余条罪状。证据详实,有账册,有人证,有物证,想压都压不住。
严正清亲自督办此案,带着御史台的人直闯南营大营,当众查抄了孙继海的营帐,搜出金银珠宝价值数万两,还有几封与北境来往的密信——这些自然是许昌乐安排人放进去的。
孙继海被当场拿下,押入刑部大牢。太后闻讯大怒,亲自到御前哭诉,说孙继海是忠臣,定是被人陷害。
赵珏为难了。一边是铁证如山,一边是太后施压。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孙继海革职查办,但暂不收监,软禁在府中待审。
这个决定,让南营将士寒了心——统帅被软禁,副将又都是太后的亲信,整天只知道争权夺利,不管士兵死活。一时间,南营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也开始流传各种谣言。有说新帝要削减军饷的,有说这两万兵马其实是用来镇压京城百姓的,还有说新帝准备将这些兵马调往北境送死
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士兵们开始私下议论,军官们也人心惶惶。统领几次弹压,反而激起了更大不满。
朝堂上也不平静。赵倾恩在江南的劝捐进展“顺利”,短短半月,筹集白银两百万两。但这些钱,大多来自五皇子一派的富商。这些人吃了亏,自然要向背后的靠山诉苦。
于是,朝中官员开始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劝捐过苛,有损朝廷威信;一派认为国难当头,富人理当出力。两派争执不休,朝会成了吵架场。
赵珏被吵得头疼,几次下旨让赵倾恩“酌情减免”,但赵倾恩回奏说“灾民等米下锅,边军等饷御敌,减免不得”。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珏也不好再逼,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袋子被一点点掏空。
更让他不安的是,朝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人私下议论,说先帝遗诏似乎有问题;有人暗中串联,说要“清君侧”;还有几个老臣称病不朝,闭门谢客
赵珏意识到,有人在暗中搞鬼。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许昌乐。
“周安现在何处?”他问贴身太监。
“回陛下,周主事告病在家,已半月未出府门。太医每日去诊脉,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旧疾复发?”赵珏冷笑,“怕是在装病吧。派人去查,看他府中可有异常。”
探子去了,回来说:静园守卫森严,除了太医和送菜的下人,无人进出。周安确实卧病在床,面色苍白,咳嗽不止。
赵珏将信将疑,但又抓不到把柄,只得作罢。
他不知道的是,静园里那个“周安”,是陆掌柜找来的替身,易容改装,惟妙惟肖。而真正的许昌乐,正在国师府密室,与周治沿、严正清等人密谋大事。
“时机快到了。”严正清道,“孙继海一案,已牵连出十七名官员,都是五皇子赵珏的心腹。这些人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攀咬,揭发出不少内幕。其中有个户部郎中,为了活命,交出了一本秘密账册,记录着赵珏这些年来收买朝臣、勾结外敌的所有交易。”
许昌乐接过账册,快速浏览,心中震撼。这上面记载的,比柳如烟给的还要详细,连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都一清二楚。
“有这本账册,加上真正的遗诏,赵珏的罪行就铁证如山了。”周治沿道,“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全地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大朝会。”许昌乐道,“三日后是十五大朝,百官齐聚。我们就在那时,当众揭穿。”
“太冒险了。”严正清摇头,“赵珏若狗急跳墙,命禁军当场拿人,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需要军队制衡。”许昌乐看向周治沿,“国师,赵铁将军那边”
“北营五千人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控制玄武门。”周治沿道,“但南营虽然军心涣散,仍有五千人。东西两营答应中立,但万一”
“没有万一。”许昌乐眼中闪过决绝,“我们必须赌一把。赌赵珏不敢在太和殿上动武,赌百官中还有忠义之士,赌天命在殿下这边。”
密室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许久,严正清开口:“老夫这条命,是先帝救的。如今为先帝报仇,为社稷除奸,死又何妨?许大人,我跟你赌。”
周治沿也笑了:“老臣活了七十岁,够本了。许大人,算我一个。”
许昌乐起身,郑重行礼:“二位高义,昌乐佩服。此战若胜,二位便是再造大雍的功臣;若败黄泉路上,昌乐为二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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