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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19°32′(近代现代)——木三四

时间:2026-01-11 19:31:25  作者:木三四
  我再醒过来,时间已经进入2045年的三月中旬。
  那天的天气一扫往日的阴霾,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欣欣向荣的春天,住院部楼下的海棠花开了。
  余余用轮椅推我出去晒太阳。我已经瘦到八十斤,整个人薄到像一枚枯叶,裹着羊绒外套和围巾,面上又盖了一张毛毯,却还是觉得很冷。
  精神不济,又被温暖的阳光晒着,我昏昏沉沉地听余余给我分享她读研期间发的趣事。
  “我遇到了一个师兄,学雕塑的,有天晚上我被不小心关在画室,他直接踹开门把我带出去,我觉得他好帅啊。”
  她的脸上尽显少女心事,我调整了一下因为身体疼痛有些紊乱的呼吸,无力地笑着问她:“喜欢师兄?”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紧接着表情又有些苦恼,“可我感觉他不怎么喜欢我,我约他出去看电影,看画展,结束后也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每次都是我主动找话题,他要么回‘嗯,还行’,要么就说‘不感兴趣’,烦死了,我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当舔狗,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年轻真好。
  我笑了笑,把手从毛毯下伸出来,拿下掉在她肩膀上的一朵西府海棠,托在手心里仔细打量。
  我又想起了黎叶。
  在昏迷中“写”下的那些关于黎叶的文字,都变成了雨水坠入空旷的大海,寻不到痕迹。
  我想我真的老了,以至于现在清醒也像是在经历一场梦中梦。我可能还在梦中,也可能已经回到现实。
  我不想再去确定。
  “那棵蔷薇是不是救不回来了?”我突然问。
  余余明显被我主动提起这件事吓了一跳,张了张嘴,观察我的反应,见我过于平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爸找人来看,也联系了植物学院的老教授,昂叔……”
  “没事,这大概就是它的命。”我把海棠放到膝盖上,空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带手机了吗?我想打个电话。”
  我联系了出版社的编辑,将自己最后的心愿说给她听:“辛苦帮我办一场见面会,让我想想,”我停下来思考片刻,“见面会的主题就叫做‘南方’吧。”
  她和我合作多年,也算是老朋友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呜呜地哭,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余余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她紧紧地握住我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我:“昂叔,你是不是要跟这个世界告别?”
  我点点头,擦干净她滑下来的眼泪:“余余,别哭,死亡不可怕,你黎叶叔叔说过,我们会顺着土壤进入这个世界的万千植物,蔷薇、海棠,一丛杂草,一棵树,我们会一直在。”
  余余低头,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肩膀像小动物受伤后在颤抖。
  见面会的消息在出版社的社交平台上发布后,出乎我的意料,报名参加的读者很多。
  那天下午,我从后台的缝隙往外看,百来号人坐满了不大的宴会厅。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们都出席了——老余和他的妻子,七十多岁的符闻叔和孔回叔,我的电影伙伴,出版社的人,几个还有联系的朋友,所有人坐在台下,等着我出场。
  我拒绝余余和余年的搀扶,佝偻着腰,握着话筒缓慢而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前台。
  在我的要求下,没有安排主持人,我一个人站在前方,看着台下的他们,清了清嗓子。
  “如你们所见,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糟糕,从后台走过来的这一小段路几乎耗尽了我的力气,可我还是想要一个人走上来,因为很多年前黎叶也是这样,一个人走上国际植物学大会的舞台,讲述他毕的梦想,我想像他一样,说完接下来的这些话。”
  首先,感谢你们不远万里参加这场见面会。可能很多人是冲着我刚出版的那本书来的,但今天我想说,这是作为作家叶准昂的最后一本书的见面会——一本已经没有办法写出来的书,关于一个叫做黎叶的人的书。请允许我口述给你们听。
  我这一写过很多人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书写过黎叶。
  这个名字对你们来说是陌的,你们并不认识他,因为他早在2157年3月,死于一场空难。而今年是2045年,四舍五入,时间刚好过去二十五年。
  在我开始讲述之前,我想回应一下这些年外界对我的某些猜测——是的,我是喜欢男,但我不认为我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同性恋。
  只是因为,我喜欢的黎叶恰巧是男性。
  同性恋这个词在我二十来岁的那几年并不是什么好词,我和黎叶身边有很多人被打上这个标签,然后被家人送进所谓的戒习所,变成疯子被送出来,又被周围的人诟病一。
  我以前其实很怕黎叶因为这个词被指指点点,因此以“我们在一起不是给别人看,只要我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为借口,将这段关系藏起来。
  庆幸我们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有一颗开明的心,同时社会在不断进步,发展到现在,大家对男性关系已经视若平常,我才能没有压力地向你们讲述我和黎叶的故事。
  我的母亲是玉京人,在二十岁的时候遇到我的父亲,嫁给他,和他回到哈市活,下我。他们的婚姻活并不幸福,我的父亲是个酒鬼加赌鬼,脾气暴躁,经常打骂她,有一次他们大打出手时我去救我的母亲,被我的父亲不小心用水果刀划伤,我想这是促使我母亲下定决心离婚的最终原因。
  于是我们搬家,回到老家玉京。
  我从未向黎叶讲述过我在哈市的活,这并不值得倾诉,在此提及,只是想说,哈市的冬天太冷,在遇到像夏天的黎叶后,我很难不被他吸引。
  黎叶的一很短暂,却像一棵参天大树一样蓬勃灿烂。
  他出在夏至的那天,意味着夏天的到来。夏天是命,是源源不断向上的力量。在我写过的众多故事中,有很多对夏天诗意的描写,我一直记得有一个读者写信问我,为什么偏爱夏日?
  这个问题我当年没有回答。因为彼时我回想起黎叶,沉重的悲伤让我难以发自内心给出一个真实的答案。时隔多年,那位读者应该已经成家立业,或许已经不记得曾经给我写过信,但我现在想回答那位读者,与其说我偏爱夏日,不如说我的文字一直偏爱的是黎叶。
  他是个热爱命的人。有一部分源于他从事植物学工作的父母,也有一部分可以归结于他的天性。他对世间万物的热爱几乎融进骨血,从小立志进行植物学的研究,目标坚定。他能叫出海省所有植物的名字,因为他曾用脚步丈量过那片土地。
  他说那是他的故乡,他想让其他人了解那座墨绿色的南方岛城。
  听到这里,你们或许会认为他是个植物学上的天才?不,黎叶明确说过他不是。
  他会花大量的时间做实验,也会被难学的专业知识折磨得掉头发,会因为身边都是天才而认为自己显得平庸。可是黎叶的身上,有种像夏天一样热烈、蓬勃的力量,驱使着他和身边的人前进。
  我曾写过一部主题关于“救赎”的作品,主角在挚爱死后依旧坚强的活到寿终正寝,那里面藏着很多我对黎叶的感情,这也是我对“救赎”这个命题的理解。
  我在故事的结尾通过主角之口写到:“如果你在年少时遇到一个明媚的少年,那就尽力去爱吧。即使未来不可预测,但你终会在爱的过程中积攒走下去的勇气。”
  在黎叶走后,我曾试图结束自己的命,我对芒果过敏,曾连续吞吃一筐芒果,也曾一整天往身体里灌酒,在我因为窒息、酒精导致的思绪混乱中,黎叶总会适时出现,告诉我活下去。
  我深知那不过是我的幻想,可就是有这样一个人,因缘际会出现在你的命中,幻化成头顶一轮永恒的太阳,即使先你一步离开人世,而灼热的光辉会温暖你的余。
  他会在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梦境中,穿过四起的大雾来到你的身边,呢喃般告诉你,活下去。
  我今天讲述黎叶的故事,出于站在命的尽头想要弥补最后的遗憾,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像夏天一样存在的人,但却在讲完这些话后,发现语言和文字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简短的话语囊括不了黎叶短暂却鲜活璀璨的一。
  可能你们会奇怪,这场临时起意的见面会主题为什么叫做“南方”,目前来看它跟我说过的话,跟黎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
  我一直将我的一定性为一场候鸟的迁徙,十五岁,从北方的哈市抵达遥远的南方岛城玉京,穿过几乎整个中国版图,穿过北回归线,抵达位于北纬19°32′的玉京,抵达黎叶,后来又离开南方,定居北京直到现在。
  原本我和黎叶归属于一南一北,一冬一夏,却因为一场自然的迁徙相遇。我很少向他人直言我的情感,在决定举办这场见面会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一句——我永远怀念南方,我永远爱着南方。
  黎叶的离世太过突然,今天我想代替他跟这个世界郑重地作一次告别。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个叫做黎叶的人,他在夏至的那天,出在南方岛城玉京,热爱植物、自然、命。他是C大最年轻的物学教授,一都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在三十岁时死于一场空难。
  我想他此刻就站在我的身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左胸的口袋上绣着金黄色的蔷薇。
  他正笑容满面地看着你们,然后说:
  再见,这个美丽的世界。
  
 
第19章 遗书
  小昂:
  此刻你在我的身边睡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蜷缩着的你,心中心绪万千。我想亲口对你说点什么,却发现面对你无从开口,辗转反侧,只能以你常用的方式告知我这半年近似哀愁的预感。
  我常常想起符浩,他的死又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我记得很清楚,她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发现我家院子里的一株夜来香死了,那一刻我甚至闻到一股植物枯萎腐烂散发出来的气味。我没有在意,结果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噩耗。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死亡。
  现在符浩的离去又让我闻到了那阵腐败的气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植物给我的又一次预警。意外太过猝不及防,所以我想提前写下这些话,但也寄希望于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些话。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安静地站在你妈妈的身边,个子不是很高,人很瘦,皮肤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像一片雪花,而我还没有见过下雪。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爸已经提前告诉过我你们在哈市过着什么样的活,他对我说:“小昂在哈市朋友比较少,不怎么说话,等人来了你要主动照顾他,要像照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一样用心。”
  结果照顾着照顾着,我们竟然成为了恋人,现在想想都觉的不可思议。
  你曾我问为什么会喜欢你,我在今夜仔细回想,发现一切还是有迹可寻。
  大概是喜欢看你发呆的样子,或者是暗地里跟我对着干的样子,更有可能是源于我逼着你读书时,你总是无意识把我的课本当成笔记本,在上面写奇奇怪怪的句子,写我读不懂的诗,写你的文学梦。
  每每课上翻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字,我会突然笑出声。
  我们几乎见证了彼此的成长,长成两棵茁壮的树,长久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我时常幻想我们老了以后牵着手去公园散步,我会给你讲遇见的花草树木,也会想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合上双眼的场景。
  然而这个深夜却又担心死无常,意外会比明天先降临,我觉得我们像蚂蚁一样束手无策。
  “死亡”是个沉重的话题,时间可以让我走出来母亲和符浩死亡笼罩的阴霾,但我始终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回溯我的一,对植物学的热爱源于五岁时母亲带我去山上看凤凰花,我带你去看过的,就是那棵长在热带雨林公园最顶上的凤凰花,火红一片,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一直觉得我像那棵树。以前那棵树下只有我,后来你出现了,我莫名地想把它分享给你,所以时不时喜欢带你过去。
  和你在一起的这些年很美好,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这样想着,即使不知道未来会发什么,抱着这些美好的回忆,也有了一些安慰。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亲了一下你的眼睛。你睡得很沉,翻了个身,手掌在被子里摸索两下,估计是没抓到我的手,眉头轻轻皱起来,我笑着牵起你的手,等你的眉心舒展才回到书桌前。
  没有享受太久这一刻的满足,我又想起了母亲和符浩。
  我没有忘记今夜给你写这封信的目的。
  小昂,我妈妈和符浩的相继死亡让我嗅到了一丝宿命,我原本不信这种东西,但如果真的如我所感,我还是想提前告诉你,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不幸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会难过,会悲伤,会痛不欲。同样的换作是你先离开我,我也会如此,可不管是你还是我,我希望我们都可以怀着和彼此拥有过的美好回忆,继续走下去。
  想想玉京的海,玉京的森林,玉京的夏天,还有玉京的我们,即使再悲痛的过往也会被驱散。我们要像两棵树一样,等春天的花开,等夏天的日落,等秋天的枫叶变红,等冬天的落雪。
  我可以,我知道的,你也一定可以。
  叶准昂,我们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万千植物的身体里。
  最后一次读完黎叶的遗书,我轻轻将它放回信封,和一罐黄土、一截蔷薇的枯枝放在一起,找出一张新的信笺,写下我这一最后一段文字。
  【我死后,请将我的骨灰和这罐黄土以及蔷薇的枯枝,带回玉京,埋在热带雨林公园最顶上的那棵凤凰木下。】
  出版社在社交平台刊登了一则简短的讣告。
  【著名作家、编剧叶准昂先于2045年4月病逝于北京家中,享年54岁。】
  遵照叶准昂的遗愿,名下位于北京东湖野和玉京吾梦老街的两处房产均挂牌出售,所得收入连同个人遗产交由挚友余曙光打理,成立“黎叶濒危植物研究与保育基金”,旨在资助和培养在植物学领域奋斗的青年学者。
  余家人带着叶准昂的骨灰盒,一小罐叶家院子里的黄土和一截蔷薇的枯枝,乘坐飞机前往玉京。
  在玉京热带雨林公园的山顶,穿着白色长裙的余余揭开骨灰盒,将骨灰、黄土和枯枝一起埋在一棵高大的凤凰木根部。
  她拍了拍盖好的土壤,轻声说:“昂叔,黎叶叔叔,我们把你们带回来了,以后,”她哽咽了一下,眼泪掉在手背上,“你们要好好开花,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会回来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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