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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少熬夜,按时吃饭,回来要是发现你轻了我要罚你的。”黎叶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跟着同事进了安检。
他在云南出差一周,期间给我发了很多他们考察时的照片。
众多照片里面有一种国家近危级别的植物——云南水晶兰,晶莹剔透的白水晶状花瓣中间带着一点蓝色,他说这种植物外形得纯洁美丽,却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花”。
死亡之花,这大概是死神恶作剧般的预告,可那时的我们并没有察觉到。
黎叶顺利结束考察,需要先从昆明坐飞机到广州,再由广州飞回北京。在昆明起飞前他给我发消息,说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我了。
他说:“小昂,好想你啊。”
然而,明明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却永远等不到他落地的那一瞬间。
他所乘坐的航班在昆明飞往广州途中,在梧州上空失联,新闻发出来的时,飞机已确定失事坠毁,包括机组成员在内的132人全部遇难。
我在前往北京机场的出租车上收到手机推送的即时新闻,黑白的文字组合在一起,霎那间心脏痛到像是被人硬用刀子剐下血淋淋的一块肉。
车载广播也同步播报新闻:“……紧急插播,中国东方航空MU5735在执行昆明飞广州航班任务时,于梧州上空失联。目前,已确认该飞机坠毁。机上人员共132人,其中旅客135人,机组9人,民航局已启动应急预案,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
东航MU5735。
黎叶乘坐的前序航班。
刹那间我像是坠入冰冷的海水里,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贯穿耳膜,又痛又冷,手机掉到座位底下,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我颤抖着问司机:“他们……他们,说的是5735吗?”
“是,大兄弟你还好吗?!”司机一个急刹,将车停在路边,我一头撞上前座的靠背,那点痛已经无法引起我的注意,我满脸泪水地反复向他确定:“是5735吗?!”
“是5735吗?!”我一阵反胃,嘴里瞬间冒出浓重的铁锈气味。
“黎叶在上面!”
一个人,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才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答案是,飞机呈笔直状态高速向大地俯冲,整个下坠过程中连改平攀升的迹象都没有,人在高速坠落时会因失重陷入昏迷,没有任何挣扎,在飞机猛烈撞击地面产的爆炸和冲击波的作用下被分解,甚至气化,然后彻底隐入尘埃,与这个世界永久地告别。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抵达飞机失事的那片土地。
飞机坠落,爆炸引发了山火,晚上又下起了大雨。三月的雨里,我冷到几乎直不起腰,被拦在警戒线外,凝望着黑黢黢的、面目全非的山林。
我在心里把能求的神明都哀求了一遍,哀求祂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希望吧,把我的黎叶还给我吧。
黎川从玉京赶到失事现场,冰冷的雨落了他满身,打湿了他的脸,历来笑容满面的他,那一刻,一张疲惫的脸上,只有痛苦和彷徨。
他在一众哭泣的遇难者家属中找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黄土而来,然后用尽全力把我抱进怀里。
就像母亲离开的那天一样。
“小昂,别哭。”
那里面有他的儿子,他却在见到我的时候先让我别哭。
“小昂,别哭。”
这是那个晚上,他一直在我耳边重复的话。
我们挤在家属安置区,盯着电视上一条又一条更新的新闻,被希望高高抛起,又在失望中重重跌落。不断有遇难者的遗物被发现,不断有零星的遗体碎片被发现,不断有家属哭到昏厥。我和黎川静立在电视机前,彼此都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两个人就会同时哭出声。
漫长的搜救过程,像一列冰冷的列车,载着还活着的人摇摇晃晃向前,直到抵达“无人还”的终点。
在一声又一声悲怆的呜咽声中,一切走向尘埃落定。
如果说我可怜,黎川又何尝不可怜。
他的一,先是早年丧妻,又经历中年丧子,在梧州的那一个星期,我亲眼目睹他的头发一点点变白。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在酒店的楼下抽烟,佝偻的背影如同被雷点击中折断的树。烟头和烟灰堆在脚边,像他的灵魂急速燃烧后剥落的灰烬。
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当着我的面流过眼泪。
我也不敢睡,因为一闭上眼睛都是黎叶。
搜救接近尾声了,民航局和航空公司将进行意外赔偿,我们不要那些钱,只想要黎叶回来。我们知道这个诉求堪比胡搅蛮缠,可我们别无他法。
初春的夜晚温度低到渗入骨髓。我和黎川坐在酒店楼下的花坛边,我说:“黎叔,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一直在颤抖。
我第一次抽烟,被苦涩的烟味呛到满脸泪水,然后压抑着哽咽,一口接着一口。
我呜咽着问他:“黎叔,黎叶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面对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黎川很久没有回应。
某一刻,他抬起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才说:“黎叶的名字是他妈妈取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她希望黎叶从微尘处看见世界,黎叶做到了,最后……也变成一粒微尘了。”
“小昂,死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只是早走和晚走的区别,黎叶不会回来了,但他一直都在,就像他妈妈一样,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棵植物的身体里。”
黎川在克制着自己,最大限度地安慰我,即使我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文字游戏。
黎叶一热爱植物,热爱自然,热爱命,甚至老天爷连他的命,都安排终结在梧州的那片不知名的山林里。可笑的是,尸骨全无,他都没有办法顺着土壤融进植物的身体。一个人,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无声无息。
连一句简单的道别也没有。
找不到遗体,我从失事现场带回一抔黄土。长时间没有洗澡洗头换衣服,我像一桶泔水般坐在出租屋里,抱着用可乐罐装着黄土,在被暖气烘得闷热的房间,像是回到了十八岁冬至,在哈市的那个深夜。
我正在变成一座绝望的冰川。
出租屋还保留着黎叶走前的模样。植物角的花草不知到它们的父亲已经走了,花还开,叶子还是绿色。黎叶看了一半的《众神的植物》摊在我的书桌上,旁边挨着一本《莎士比亚植物诗》。他常穿的黑色风衣搭在沙发背上,领口有我绣的两朵歪歪扭扭的淡黄色鸡蛋花。
还有黎叶身上的味道,像很多年前在玉京植物研究所里,那股陈旧书页的气味,又像玉京热夏的阳光味道,带着一点海洋湿润的潮气。
手里的易拉罐一直被我的体温煨着,白天和黑夜,不曾沸腾,不曾失温。
我长久地坐在家里——只是长久地坐着,一言不发。
老余风尘仆仆从哈市赶回北京,找锁匠撬开我家的门锁,哭着把奄奄一息的我送进医院。
“对不起,我知道得太晚了。”他说,“你哭出来吧,叶准昂,你哭啊!你不要不说话,就算是哭一场也好,就当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始终抱着的那罐黄土,积累多日的悲痛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老余,我的黎叶,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做梦,经常分不清是回到现实还是依旧在梦中。
我看见十八岁的黎叶站在一棵火红的凤凰木下,背着褪色的绿色画夹,笑着叫我:“小昂,过来。”
他琥珀色的眼睛像太阳,像夏天,灼烧着我的眼睛,烧得我的视线模糊,咸湿的泪水浇灌在眼睛的烧伤之上,痛到几乎让我不能视物。
一个深夜,老余睡了。
我盯着病房的天花板无法入睡,于是坐起来,轻手轻脚下床,找到被老余收起来的易拉罐。
我倾斜罐口,倒出一小撮黄土,看了一会儿后就着夜色送进嘴里。
粗糙的质感以及土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我病态地想,这样黎叶是不是进入我的身体了?它在我的胃里,血液里,在我的灵魂里。
可是,他始终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明年我会不会开出花?黎叶说过,植物界会给新发现的物种命名,我想,那朵在我尸体上出来的花,应该叫做‘黎叶’。
第16章 有余
我停下笔,抬头环顾四周,深夜的书房寂静无声。
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我合上,因为蔷薇没有了,即使打开窗户,看到的只是浓得化不开的冬夜。
我不想徒增悲伤。
手边的药也逐渐见底,扣开的锡箔纸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孔,像一颗颗名为“死亡”的子弹击中心脏后留下的参差不齐的疮口,再也没有办法复原。
我已经老了。
54岁,癌症药物导致头发稀疏,皮肤松垮,疾病让我瘦得如同一棵枯木。在我的人中,我先后目送至亲一一离我而去——母亲、符浩,黎叶,还有多年以后的黎川。
现在,也轮到我蹒跚步入死亡的坟墓。
无法否认是悲痛的,但行文至此,写完死亡,内心反而没有从前的恐惧,更多的是对物是人非的叹息。
几万字的文字轻飘飘的,像阳光下回旋的尘埃,无法尽数描绘他们的一,也无法描述我的一。
我在开篇时就写到,我是个写故事的人,这一写过很多虚构的故事,却没有写过黎叶。
一个活的人,最后变成一则百来字的讣告,变成一张死亡证明,变成知晓他的人口中偶尔提及时的几句怀念。
可对于我,黎叶却是灵魂深处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还是想要重复,书写往事,并不是想要渲染死亡带来的悲伤与痛苦,而是想要书写黎叶,抵达黎叶,抵达那个在夏天降临人世间的黎叶。
黎川去世的那年,他在病中给我写了一封遗言。他简单描述了黎叶走后自己在玉京的活,他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是宿命,曾经想过跟着他们母子俩一同去了,但我和宿命对抗,坚持到七十来岁,我想我已经无愧于命运安排的一。”
他又说:“那年你和黎叶回玉京看火箭发射,当天晚上他对我说,想跟你过一辈子,他说他很爱你,希望得到我的支持,那时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他的背,这么多年看到你还在守着他,我已然清楚你的爱不比他少。”
“小昂,你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大概是陪不了你了,你如果太悲伤,试着重新找个人作伴吧,比起守着不会回来的黎叶,我更希望你能走出孤独,不要再守着那些花了。”
如果黎川不提,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黎叶曾经在黎川面前郑重地说爱我。
在这里,不得不提,我和黎叶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他说,这三个字太短、太轻,承载不了一个人炙热的情感,要说爱,需要的是更多的时间去表达。
“我不确定这样的时间要多久。”
黎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前往天安门广场的路上,他被博士论文搞得近乎崩溃,间隙突发奇想要去看一场升旗。
我们在凌晨三点出发,只为跟众多游客抢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
八月,北京的夜晚凉爽,我们在深夜的长安大街上牵手前行。他的掌心干燥,有力,我们的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变短。
“如果在时间前加一个类似‘一辈子’这样的限定词,我会觉得像一粒种子找不到着陆的土壤,我更想用实际行动告诉你我的感情,你看,就像今天晚上,我想跟你看一次升旗,这样的事,我只想跟你做。”
我们抢到了一个绝佳的观礼位置,在渐渐明朗的晨光中,伴随着国歌,看一面国旗缓缓上升,黎叶说:“真好,在这片土地上,和自己的喜欢的人在一起,再烦闷的活都有了很多期待。”
他是如此的爱着自己的国家,爱着这片土地,爱着土地上的人和自然万物。他满怀希望的活着,命运却让他死于一场空难。
你看,命运是如此的冷漠无情。
在那场空难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乘坐飞机,大概是因为每次我奔向死亡,都跟搭乘飞机有关。它像停靠在三途川边上的那艘摆渡船,一旦坐上去,就是离死别。
然后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自虐般频繁地坐飞机。我几乎陷入魔怔——想要效仿黎叶死去的方式。
每次我都选在靠近舷窗的位置,全程看着窗外的流云,想象飞机失事的那半个小时里,黎叶会想什么。
他应该会想起他的父母,想起符浩,想起我,最后在失重导致的晕厥中没有痛苦地离开。
我想,飞机撞击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感知的能力。
至少,他没有太痛苦。这就够了。
在他走后最初的那两年,我过得浑浑噩噩,抽烟,酗酒,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精神疾病折磨着我,要不间断地服用药物。我想我现在的病,就是在那几年里种下的病根。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搬到现在住的二层小楼后,我几乎过上了离群索居的活,除了老余,我不再跟人来往,拒绝所有人的探视,每天活在虚妄的梦境中。
我把从梧州带回来的那抔黄土,洒在移植过来的蔷薇的根部。每次醉酒后,我会躺在那片土地上,用脸颊紧贴那一小块冰凉的土壤,就像睡在黎叶怀里,抵着他的胸膛。
老余搬到我家对面,无数个深夜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带回屋里,流着泪用毛毯裹住失温的我。
酒精已经麻痹了我的大脑,我看着他,恍惚着问:“黎叶回来了吗?”
“我给你煮碗面吧,你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去厨房简单下了一碗面,端到我面前,逼着我吃了半碗。
“我们还住在出租房里的时候,我和他经常工作到深夜,饿了黎叶也会给我煮一碗面。”在食物氤氲的雾气中,我悲伤地笑道,“他会煎两个鸡蛋,压在面条下面,说这是惊喜。”
老余沉默着又去给我煎了两个鸡蛋,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着盘子里的鸡蛋,长久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决堤。
“老余,为什么要让这么好一个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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