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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知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小孩戳自己的时候,皮肤是凡人的感觉,身上的锦袍沾着河边的泥,他真的回来了。
“师尊?”他下意识喊了一声,空旷的河边,只有他自己,还有风吹来的芦苇的声音。
果然是错觉。
但知宁站起身,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镯,里面的嘉果还在,那本书也在,还有很多东西,妖界的一切不是梦,还好都不是梦,等他了结人间事情,就去妖界找烬渊。
他转身离开河岸,他离开人界这么久,得先回师门,得知道现在整个人界是什么情况。
密林深处,两道身影隐在树后。
遇看着但知宁的背影,忍不住问:“妖尊,就这样让他走了?”
烬渊望着河面上尚未散尽的裂隙残影,龙瞳里情绪难辨:“这是人界。”
遇:“万一出事呢?”
烬渊:“他本就是人,能有何事?”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先去寻忘忧草。”
遇跟上他:“妖尊真信他会回来?”
烬渊没回头,玄色衣摆在林间划过一道残影:“他会的。”
如果敢不回来,本尊一定会抓他回来,这样的小东西,自由也要知道分寸。
三日后,捉妖们山门前。
但知宁站在熟悉的石阶下,看着“捉妖”二字的牌匾,恍如隔世。
守门的弟子见他穿着陌的锦袍,起初拦着不让进,直到他报上姓名,对方才惊得瞪圆了眼。
“但师弟,你还活着!”
果然是人靠衣装,捉妖门的衣服实在是太丑,现在看见但知宁,简直有点不敢认了。
但知宁也明白,以前的自己不修边幅,主要是天天捣鼓那些什么术法之类的,灰头土脸的。
大堂里,师父玄泯真人看着他,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回来就好。”他叹气,“当年与你同去历练的弟子,只有你回来了。”
但知宁低头:“弟子无能。”
玄泯真人:“罢了。”
周围的师兄师叔们窃窃私语,眼神带着审视。有人忍不住问:“这几个月你在哪,为何穿着这样的衣裳?”
但知宁早想好了说辞:“弟子当日被妖所伤,昏迷在深山,醒来后失忆了,近日才想起师门,便回来了。”
“失忆?”一个高瘦的男人冷笑,“我看你是投靠了妖族,回来当奸细的吧!”
“我若想做奸细,何必回来?”
玄泯真人开口:“好了,此事我自有定夺,散了吧。”
众人散去,但知宁也行礼告辞。
看着但知宁的背影,玄泯真人拂过龟甲上的裂纹,“只是为师为你算的卦,或灾或福,难辨吉凶。你……究竟带来的是祸,还是福?”
三日后,但知宁在鸿蒙之隙受的伤基本都好了,这三日不断有人来挑衅他,问他为什么之后他活着回来了,但知宁只是摇头,他若不是掉进鸿蒙之隙,恐怕也会回不来的。
他这三日疗伤中,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妖族不是谁都知道鸿蒙之隙能回人界吧,而且妖界的妖族并不喜欢人界,所以只有在妖界混不下去的才会想来人界,那是谁给他们开了这个便捷路。
是无妄吗?
伤好之后,但知宁去见了玄泯真人。
但知宁看着玄泯真人道:“师父,弟子想回故里,调查父母当年遇害的真相。”
玄泯真人沉吟片刻:“你有眉目了?”
但知宁点头,没说详情,他不想骗师父,这位老人虽对他不算亲近,大约是弟子多了,他又是掌门,但是好歹给了他一身的本事。
“可以。”玄泯真人拍板,“不过你家附近近来不太平,据说有妖兽作祟,你带两个师弟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但知宁应下,心里却沉了沉。
既然有妖兽,这次干脆去抓来问清楚,这些妖兽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谁指示他们来的。
他收拾行装时,总觉得手镯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低头一看,是那截从无妄变出来的木头,他什么时候带出来了,上面居然有龙纹,可是穷奇是妖兽,他又不是龙,烬渊才是龙吧。
第39章 算了
但知宁走在回乡的土路上,鼻尖萦绕着人界特有的泥土腥气,心里却反复咂摸着妖界那缕冷香。
昏迷前那双手的温度、烬渊垂眸时的眼神……怎么想都不像是幻觉。
他忍不住抬头看天,人界的云白得像刚揉好的面团,哪有妖界裂隙那般狰狞,可偏偏觉得有双眼睛藏在云后,正盯着自己。
好奇怪的感觉,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这天上莫非真的有神仙,可是人界书里说了,神仙其实不是住在什么直接的天上,而是一个叫“九重天”的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不是直上直下的关系,那这云后面应该什么都没有。
那是谁在看着自己,他对着天空嘟囔。
“等我啊……”
“你自己走快点!”
但知宁听着身后的争吵声打断,觉得耳聋也许是好事。
“但知宁,你少装神弄鬼!”吴景背着剑,一脸“我看穿了你”的表情,“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休想勾结妖怪!”
成治立刻反驳,手里的符纸都晃出了残影:“吴景你别胡说,但师兄当初抓过狐妖,怎么可能投靠妖怪?”
但知宁听得脑壳疼。
他既不是奸细,也没“投靠”谁。
顶多是拜了个妖尊为师,虽然当初是为了火活命,还亲过人家,虽然最初是为了骗木头。
可这话要是说出来,捉妖门估计要炸锅,捉妖门的新一代的翘楚,捉妖最厉害的弟子竟跟妖尊有染,怕不是要被扒了皮挂在山门上示众。
两人从水路的船上,到陆地上的马车里,一路都在争吵,关键是吵架的原因竟然都是因为自己。
但知宁揉着太阳穴说道:“二位师弟,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吴景梗着脖子:“给你面子,你多大的脸,还要给你面子?”
成治帮腔:“你怎么跟师兄说话呢?”
“二位师弟,”他忍无可忍,从路边摘了片叶子塞进耳朵,“再吵下去,不等妖怪来,我先被你们吵死了。”
吴景还在较劲道:“你算哪门子师兄,我拜师正该比你早两天,要不是路上有事情被耽误了,哪轮得到你占这个名分?”
成治噗嗤笑出声:“明明是被花楼的姑娘勾住了脚,还好意思说有事情,你的有事情就是一边看姑娘一边楼里吃菜肴,贪吃好色!”
“你胡说!”吴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去楼里那是去查探妖气!”
但知宁捂着耳朵往前走,忽然觉得妖界的日子简直是仙境。
季萱的鞭子再疼,至少不会追着你吵三天三夜,遇就更不用说了,他本就不是一个多话的妖。
夜里到了客栈,终于能一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面,顿时觉得清静如仙。
他躺在床上,忍不住叹气:“我在妖界的时候,遇和季萱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么烦?”
千里之外的密林里,烬渊正听着但知宁的话,他眼前的半空中,浮着一个木头的傀儡,那傀儡就是一个传音器,现在发出的声音,遇也能听见。
烬渊闻言,冷冷瞥向遇。
遇吓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但知宁聪慧过人,活泼可爱,属下从未觉得烦!”他还不忘替季萱辩解,“季萱那是刀子嘴豆腐心!”
“活泼,可爱?”烬渊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
遇想要跪下来了,他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都是妖尊身边的人,所以我们一直都好好相处,绝对没有觉得但知宁烦的意思。” 遇偷瞄烬渊的脸色,见他没发作,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但知宁在那边碎碎念:“不知道乘黄吃了我炼的丹药,修为涨了多少,早知道也给鹿蜀留一颗,不然他该我气了……”
遇的嘴角抽了抽,这小子,念叨了半天妖族的各类妖怪,愣是没提妖尊一个字。
他偷偷看烬渊,只见烛龙的指尖微微用力,手中之物“咔嚓”断了半截。
直到但知宁翻了个身,像是快睡着了,才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烬渊,师尊他,哎,算了。”
那声“算了”轻得像叹息,烬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遇整个人脑子都嗡嗡的。
遇心想你小子倒是说说啊,算了是什么意思,不值得说,还是故意的?
烬渊起身,遇赶紧上前说话:“妖尊,明日我们就要入极寒之地,就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了。”
烬渊转头看了他一眼,遇识趣地低头。
下一秒,烬渊已消失在遇面前。
遇顿时松了口气,就知道妖尊不可以这么放心但知宁,遇对但知宁的态度,只要妖尊觉得好就行,他心里对但知宁刺伤妖尊一事,心中也是有怨言的,可是妖尊喜欢,他也没法子,只能对但知宁好些,就是希望但知宁心里有个数。
烬渊站在床前,看着但知宁蹙着眉的睡颜。
这小子,念叨了一堆阿猫阿狗,偏偏对本尊就“算了”?
烬渊没理他,等遇退下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客栈的客房里,但知宁正梦见自己被两只聒噪的麻雀追着啄,迷迷糊糊想睁眼,却被一股熟悉的冷香裹住,他刚要挣扎,就觉得眉心一凉,眼皮重重垂下。
烬渊躺在他身边,将少年的头轻轻搁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但知宁睡得不安稳,咂咂嘴往他怀里蹭了蹭。
月光从窗棂穿进来,照在但知宁腕间的手镯上。
那镯子忽然微微发烫,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
仔细看进去,镯子里面一堆东西压着的书上,正有丝丝金色光线渗出,像符文化作的金液,滴落在镯内空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书页间还挣扎出一丝丝缝隙。
烬渊低头看着怀中人,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耳尖。这小东西,等他查完父母的事,看本尊怎么算这笔账,尤其是那句轻飘飘的“算了”。
他收紧手臂,将但知宁抱得更紧些。
窗外的虫鸣渐歇,客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第40章 绝望
但知宁醒来时,总觉得枕边有些异样。
抻着懒腰坐起身,指尖似乎触到一片残留的温热,空气中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极了烬渊身上的味道。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疯了疯了。”
昨晚竟梦见烬渊跟自己同床共枕,怕不是在妖界待久了,连脑子都被妖气染了。
他摸着下巴胡思乱想:烬渊知道他溜回人界,会不会气得把妖殿烧了重建,那院子他还挺喜欢的,可别真给烧了,不过等回去,自己大概率是挨顿好打,能不能活着住进去都难说。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响起,吴景的声音炸得人耳膜疼:“睡死了,还不起床!”
但知宁开门时,正看见吴景背着剑站在廊下,一脸“你果然心怀鬼胎”的表情。
“今天就能到村口了。”他望着远方的炊烟,心里有些发紧,离开时还是个孩童,如今回去,不知还有多少人认得他。
走到村口时,三人都觉出不对劲。
往日农忙后聚满闲聊村民的牌坊下,此刻空无一人,那些石桌石凳蒙着厚厚的灰,显然许久没人来过。
但知宁小时候记得,这里永远热闹,农闲时众人在这里吃茶聊天,吃饭时才各自散去,哪像现在这般死寂。
“师兄,村子一直这么萧条?”成治挠着头。
但知宁摇头:“先进去再说。”他嘱咐两人,“小心点,不对劲就立刻退出来。”
成治点头应下,吴景却嗤笑:“能有什么不对劲,大惊小怪,莫不是你在村里干了坏事,才逃出来的吧?”
但知宁笑眯眯地看着他:“师弟既这么想,等下村民要打我,你可得护着我。”
“我凭什么护你?”吴景嘴硬。
“同门之谊嘛。”但知宁笑得更欢。
吴景瞪了他一眼,直接就往村里走。
成治刚要跟上,被但知宁拉住,塞给他一张符纸:“小心点,把这个带在身上。”
成治举着符纸翻来覆去看:“这,跟师父画的不一样啊。”
“改良过的,威力更大。”但知宁咳嗽一声,“没用到记得还我。”
“啊,还要还?”成治懵了,但师兄是个如此小气的人吗,门里其他是兄弟可从没说过。
但知宁心里嘀咕:这符混了妖法符文,被长老看见可就麻烦了,自然得要回来。
穿过牌坊时,但知宁忽然觉得身上一沉,像压了块石头,活动活动手脚,又没什么异常,便没放在心上。
村子里静得可怕。
什么人都没有遇见,这才是奇怪的事情。
成治忍不住问:“怎么连鸡叫狗吠都没有?”
但知宁皱眉:“我小时候,村里有个老爷子耳朵背,儿子儿媳说话得扯着嗓子,他还总听不全,天天说儿子儿媳背地里骂他,一天三顿吵,从没断过。”
成治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说不一定去世了,或者偶尔一天不吵了也是可能的。”
但知宁点头说:“你说的对,也许是我多虑了。”
普通人寿命本就短暂,又没他们这般修为,稍有病痛就难捱,实在寻常。
成治:“我听师父说过师兄你的过去,你这样的,大概就是近乡情怯,或者说是你害怕回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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