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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顶孤清的营帐内,谢千弦面无血色,听着外面骤然变化的喊杀声和那明显属于胡人的嚎叫,听着那最终归于绝望的死寂,他缓缓闭上了眼。
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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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说我写到上官凌轩的时候,我真给自己写哭了[爆哭]
[爆哭]凌轩哥哥带走了那个清润自持的太子了[爆哭][爆哭],我弦也真的受制于人实在无能为力[爆哭][爆哭],要骂就骂我吧,不要骂我的弦[爆哭]
第105章 用烬心酬故剑恩
剧痛…
萧玄烨在一片熟悉的沉香气息中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得以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太子府寝殿华丽的穹顶。
记忆如潮水般轰然倒灌, 那些为国辕门外的冲杀, 卫太子南宫驷讥诮的脸, 那漫天箭雨, 匈奴骑兵狰狞的轮廓, 还有上官凌轩染血的笑……
支离破碎的画面随着逐渐清明的意识纷至沓来,他忽然惊呼出声:“凌轩!”
萧玄烨猛地弹坐起身,动作牵动满身伤痕, 疼得他眼前发黑,却不及心头恐慌万分之一。
守在一旁的近卫夜羽和楚离立刻扑上前, 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惊喜之下, 则是难言的悲恸:“殿下, 您终于醒了!”
“凌轩呢?陆长泽呢?我军……怎么样了?”萧玄烨的声音还沙哑得很, 每一个字都带着未尽的血腥气, 他死死攥住楚离的手臂, 目光灼灼, 仿佛这只手臂在此刻成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期待着能得到一个好的答复。
楚离垂下头,喉结剧烈滚动, 夜羽更是红了眼眶,难以启齿。
“说!”萧玄烨低吼, 太子的威压即使在如此重伤的狼狈下,依旧慑人。
楚离重重叩首,声音沉痛欲绝:“殿下…上官将军他, 力战殉国了!”
殉国……
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直直劈入萧玄烨的天灵盖…
他身体猛地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那个总是护在他身前,玩笑般拍着他肩膀说“殿下,有我在”的人上官凌轩,那个最后将他推开,嘶吼着让他“活下去”的上官凌轩…
殉国了?
“如何…殉国?”他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飘忽得不似人声。
“三箭穿心,将军…将军遗骸,未能抢回……”夜羽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萧玄烨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满脑子却都是上官凌轩最后那染血的、让自己活下去的笑靥,与昔日庸城时,一头撞死的老师,那么像…那么像…
上官氏满门忠烈,竟至此而绝,皆因自己之过…
良久,他才从这灭顶的悲恸中挣扎出一丝残存的理智,哑声问:“我军,还剩多少?”
楚离连忙道:“幸赖殿下先前布防周全,虽辕门主力遭重创,但鬼哭林方向,偏将军率领的一万奇兵成功突袭卫军粮草后营,虽折损过半,已顺利撤回,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万幸?”萧玄烨扯出一个更绝望的笑,眼中是滔天的自嘲与悔恨,“损兵折将,大将战死,三军倾覆,葬送国本,谈何万幸…”
剧烈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猛地再次攥紧楚离,眼中燃烧起近乎偏执的微光,问:“寒之呢?他回来没有?”
他心底竟还可悲地存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奢望,或许,是巧合呢?
楚离看着自家殿下至此仍执念于那个祸首,心中酸涩苦楚至极,他跪行一步,声音哀戚近乎哀求:“殿下,醒醒吧!莫要再信他了!”
“辕门火牛阵,匈奴奇兵,皆是死局!他借神农山之名脱身,不就是为了去往卫国吗!”
“不,我要亲口问他!”萧玄烨猛地推开他,挣扎着下床,踉跄着朝外走去,“他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胡乱喊着,根本辨不清方位,他只是不信,那些灯下对弈,那些抵死缠绵,竟皆是虚妄?
楚离和夜羽无法,只得急忙取来大氅为他披上,紧随其后。
萧玄烨脚步空虚,目标却极为明确,径直走向了西配殿,那是他亲自为李寒之安排的居所,纵使自己不让他与自己分榻而眠,可整个太子府,除了自己的寝殿,唯一属于李寒之的,便是那里。
殿门被猛地推开,殿内冷寂,空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无声飞舞,这里整洁得过分,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从未有人真正居住过。
萧玄烨的目光沉静得近乎空洞,缓缓扫过房间,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上面没有锦被,没有软枕,只有一摞摞码放得异常整齐的书卷。
看到这一幕幕时,他没有想象中的急切,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抬起滞重的脚步,一步步走了过去,等到眼前再度清明时,指尖已拂过最上面一卷的书脊。
《明怀子》…
这是,明怀玉在狱中所著…
他没有惊呼,没有质疑,只是手指顿在那里,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册一册翻看下去。
卷二,卷三,直至最后一册,那一册的背面,竟还有几行小字…
萧玄烨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唇齿微启,目光平静地落在开头的称谓上,几乎是破碎地念出了那几个字:“千弦吾弟…”
“道虽殊途,然贤弟苦心相劝之言,字字烫骨…”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滴无声无息地砸在了那“千弦”二字上…
千弦…
谢千弦…
这两个字,清晰无比。
没有震怒,没有嘶声的质问,萧玄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地褪尽,最后苍白得像初冬的新雪,仿佛只要轻轻一触,便碎得连渣子也不剩了。
那双漆黑的眼里盛满了疲惫,其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噗地一下,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死寂。
信上的其他,自己或许看了,或许根本没看进去,已经不重要了。
芈浔被赐死,李寒之何以在殿前失言,又笃定他是麒麟才子?
合纵之战,两军阵前,他与明怀玉何以如此惺惺相惜?以至于明怀玉车裂时,他苦劝多次,当真只是惜才?
唐驹火中自焚,他何以伤得吐了一口血?
次次失态,竟都与这些麒麟才子有关,他到底在惋惜才子,还是悲痛同门的陨落?
“千弦吾弟”。
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答案。
李寒之,就是谢千弦…
那个令李建中赤九族的人,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
瀛灭稷下学宫,他便助卫灭瀛,报仇来了…
原来…
如此…
“李寒之…”他再度呢喃着这个名字,那夜夜的缠绵悱恻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回想起那些温存软语,他甚至分不清真假,“你终于还是,背弃了我。”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却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萧玄烨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只余两行热泪滑过,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所有的情绪与感知,在此刻早已碎成了虚无。
他没有嘶吼,没有质问苍天或不公,甚至没有再去想上官凌轩的战死,想数万将士的牺牲,他只是觉得,空了…
胸腔里曾经灼热跳动的那颗心,好像被人徒手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空洞。
不疼,只是空,彻彻底底,万念俱灰的空。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寻找,所有的不甘心,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犯下了弥天大错。
万死……难赎其罪。
而为此付出代价的,却是他最忠诚的兄弟,是瀛国无数的儿郎。
他依旧静立着,身形诡异得没有晃动,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彻底崩塌,碎裂了。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是确认自己还存在着,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这座满是讽刺意味的殿宇。
脚步平稳,却每一步,都踏在自已心的灰烬之上。
雷声滚滚,沉闷地碾过天际,银白色的电光偶尔撕裂灰蒙的雨幕,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春雨落在身上,冷进了骨子里…
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看身后焦急万分的夜羽和楚离一眼,只是褪去了太子常服,仅着素白中衣,双手高擎那柄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王剑,一步步,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黑发黏在额际脸颊,更显得面色惨白如鬼,萧玄烨却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宫的方向,迈开了第一步。
宫门巍峨,守卫的甲士看到雨中那道素白执剑的身影,皆尽骇然,无人敢拦,纷纷跪伏在地。
在宫门高大的匾额下,萧玄烨停住脚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寂灭了。
然后,他屈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雨水随即在他周身溅开凄冷的水花。
“罪臣萧玄烨,”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的力气所剩无几,却带着耗尽所有的嘶哑和绝望,清晰地传开,“求见大王!”
第一个头叩下去,额角触及积水,冰凉刺骨。
眼前闪过的,是上官凌轩染血的笑脸和推开自己时决绝的眼神,为自己而死,值么?
他起身,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中,向前挪动一步,再次跪下。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这一跪,老师的面庞似乎在积水中清晰可见,耳边回荡的,是那一句“金鳞跃海逐风途”…
老师说,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他说,今日风雪蚀鳞,他朝,风雷淬鳞…
萧玄烨扪心自问,他对不起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他全然不顾夜羽和楚离的苦劝,执拗地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到最后,是母亲的身影…
他辜负了所有人…
沉重的瀛王剑在他手中仿佛凝聚了整个瀛国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颤,却依旧挺直,如同进行着一场无自我放逐的献祭。
“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每一跪,都在泥泞和雨水中艰难跋涉,每一声,都在耗尽他仅存的气力。
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血水从磕破的额头渗出,迅速被冲刷淡去,只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红的痕。
楚离和夜羽跟在他身后,试图为他遮挡风雨,却被他无声地挥开,二人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听着那一声声越来越微弱却执拗不减的请罪,心痛如绞,却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
从宫门到明政殿前,这条他曾无数次昂首走过的御道,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当他终于跪倒在明政殿那紧闭的大门前时,浑身早已冰冷麻木,素白的中衣被泥水和血污浸染得狼狈不堪,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凄风冷雨之中。
唯有那双眼睛,固执地望着殿门,依旧重复着那句:“罪臣萧玄烨……求见大王……”
声音低微,气若游丝,殿内灯火通明,映出人影幢幢,却始终无人回应,只有檐角汇集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与那高位之间,划开一道冰冷无情的隔阂。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楚离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大王不会见您,再跪下去,您会……”
萧玄烨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又一次,用尽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启了一条缝隙。
出来的并非瀛王,而是大监王礼。
他手持一卷诏书,看着跪在雨中几乎失去人形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宫廷应有的冰冷与恭谨。
王礼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廊下,避开了倾泻的雨水,展开了那卷诏书,尖细的声音刻意提高了音量,试图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回荡在殿前…
“大王诏命,太子萧玄烨,刚愎自用,识人不明,轻敌冒进,致三军倾覆,大将陨落,其罪甚矣,难居储位。
即日起,废黜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关寒苦之地,非诏永不得返!钦此——”
最后的判决终于落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缓缓将额头从地上抬起,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想,瀛王是否在后悔,那个真正该被送去越国为质的人,不该是萧玄璟,应当是自己…
最后一点属于“萧玄烨”这个身份的东西,也随着这纸诏书,彻底消散了。
他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再次抵在积水的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异常清晰:
“罪臣……谢恩。”
殿内,灯火却将一道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瀛王萧寤生负手立于窗后,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死死盯着殿外雨幕中那个不断叩首,几乎与泥泞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能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看到额角那不断被雨水冲淡又再度渗出的血色,看到那身素白中衣上刺目的污浊,还有那柄被高高举起的瀛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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