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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甚至不能发出一声叹息,不能露出一丝动容。
老天如是,罚得究竟是谁呢?
自己弑兄夺位,是否真的,为上天不容,报应便落在了他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身上?
他抬手,宽大的衣袖掩住了面容,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冲破了君王的桎梏,从指缝间急速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迅速消失无踪。
萧寤生喉咙里压抑着哽咽,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低语破碎得如同梦呓,只在这空荡的殿内回荡…
“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头,不要和瀛国,一起覆灭了…”
雨声未歇,也敲打着殿内殿外,同一份彻骨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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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下真的不再是太子了[爆哭][爆哭]
第106章 醒觉终负旧时盟
瀛国于卫国辕门大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周边诸国, 昔日合纵之战一鸣惊人的瀛国走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在各国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终于让韩渊等到了他的机会。
家族流散之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如今瀛国遭此重创, 韩渊只觉一股炽热的复仇之火直冲顶门, 几乎难以自持, 他再不能等待, 直奔裴子尚的府邸。
将军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裴子尚正在研读兵书, 听闻令尹韩渊急切求见,眉峰微挑, 似早有所料。
“子尚!”韩渊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寒暄, 便径直开口:“瀛国惨败于卫, 瀛太子被废, 精锐折损殆尽,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大齐!
此时若发兵攻瀛, 必可长驱直入, 将瀛国疆土尽数收于囊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裴子尚放下手中竹简, 听着韩渊嘴里蹦出这一长串话也不带喘气,赶忙命小厮沏茶, 轻笑:“我还道你不会来找我谈此事了。”
他冷静下来,缓缓道:“你所言,确有道理, 瀛国新败,国内动荡,军心涣散,确是我齐国西出的良机。”
“那还等什么?”见裴子尚赞同,韩渊心中大喜,连忙道:“既如此,你我当即刻进宫,面见大王,陈明利害,请旨发兵!”
裴子尚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入宫。”
……
齐王宫在日华中巍峨耸立,二人快步穿过宫道,来到偏殿。
“大王万年!”
齐王端坐于上,缓缓开口:“二位爱卿平身,此时入宫,想必是为了瀛国之事?”
韩渊率先踏出一步,深深一揖:“我王明鉴,天佑大齐,赐此千载良机啊!”
他抬起头,仇恨与野心的光芒交织混杂,韩渊继续道:“瀛国于辕门外一败涂地,数十万精锐一朝丧尽,上将上官凌轩战死,国力已遭重创…”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微倾身体:“如今瀛国虚弱,门户洞开,正如熟透之果,垂手可得!”
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一下齐王的神色,后者凝神倾听,并未立刻表态。
“令尹所言,确有道理,瀛国新败,确是千载良逢。”齐王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寡人所虑者,非仅瀛国之余力。”
“我大齐若举倾国之兵西向,国内必然空虚,东方越国,一向虎视眈眈,若彼等趁我大军远征,趁机犯我疆界,如之奈何?岂非得不偿失,反招祸患?倾国之战,不可不慎啊。”
“再者,这名以上,我齐国与瀛国之盟约尚存,寡人怎能在此时出兵?”
韩渊闻言,脸上急切更甚,正欲强辩,却被身旁的裴子尚用眼神微微制止。
只见裴子尚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所虑,高瞻远瞩,实乃仁德君王之思,师出无名,确为兵家大忌,亦非霸主所为。”
他说着,话锋一转,“如今周天子虽势微,然仍是天下共主,礼法所在。”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瀛国的位置,声音清晰有力:“瀛国,虽强横一时,究其根本,亦是周室所封之诸侯,如今瀛国内乱,其太子无德致败,国主昏聩废嫡,已失藩屏周室之责,我王何不遣使奏请天子,明数瀛国之罪,请天子下诏,废黜瀛国诸侯之位,收其封地!”
这话石破天惊,齐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周天子虽已无实权,可他仍是“天子”,一旦天子诏令下达,大齐便可奉天子之命,行王道之师!
届时,再派出使臣周旋于越、卫二国间,共讨不臣!
如此一来,三国合纵非但不是趁火打劫之不义之师,反而是奉天讨逆的王师,名正言顺,天下谁敢非议?
借周室之名,行我拓土之实!
思及此处,齐王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猛地一拍案几,扬声赞道:“子尚不愧是我齐国的将星!彩!
“上将军此策,真乃安邦定国之良谋,如此,寡人无忧矣,奉天子以令不臣,合诸国以共击之,名正言顺,万无一失!”
说罢,齐王激动地站起身,意气风发:“好!伐瀛之事,就此定议!”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齐王那带着兴奋与野心的声音隔绝在内。
裴子尚与韩渊一前一后,步下汉白玉雕琢的宫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行至宫苑的回廊下,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远处宫人的脚步声隐约可闻,韩渊忽然加快几步,拦在了裴子尚身前。
裴子尚停下脚步,略带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只见韩渊脸上的激动已全然褪去,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对着裴子尚,竟是深深一揖到地。
裴子尚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虚扶:“这是做什么,伐瀛之策已定,你我正当同心协力……”
“子尚。”韩渊打断他,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压抑了太久的仇恨终于看到了宣泄的口子,他不能错过,近乎恳求,道:“我知道,此番伐瀛,军事调度,行军布阵,全赖你运筹帷幄,我一介文士,本不该僭越。”
他话锋一转,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但…但瀛国与我,有灭族毁家之仇!父母血债,日夜煎熬,无一日敢忘!”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裴子尚的手臂,目光灼灼地恳求:我求你,向大王说情,允我随军出征,我要亲眼看到瀛国覆灭,我要亲手处置…萧寤生!”
说到此处,韩渊的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嘶哑与哽咽:“我父…我韩家无数冤魂,都在天上看着,我韩渊必要手刃仇敌,方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求子尚成全!”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将自己的执念与最后的心愿,赤裸裸地摊开在了裴子尚面前,那份刻骨的仇恨是如此真实,几乎烫伤了周围的空气。
裴子尚沉默了,他看着眼前失态的韩渊,似乎在权衡,这一请求对于自己来说也许只是一句话,可他此时却不敢想,韩渊所谓的,亲手处置瀛王,是怎么个法子…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辕门城在战后的宁静中喘息。
一座守卫森严的小院内,谢千弦独坐灯下。
他一身素袍,面容清减了些,墨发未束,几缕青丝随意垂落颊边,烛光在他如玉的侧颜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窗外偶尔传来卫兵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地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
已经三日了。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计算着什么,又似只是在打发这漫漫长夜,南宫驷的野心与反复,他早已料中,并不意外。
所谓助卫破瀛后许自己自由,销毁惊鸿令不过是乱世中又一张空头许诺。
“吱呀——”房门被推开,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南宫驷信步而入,他换下了戎装,身着锦袍,眉宇间带着大胜后的意气风发,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时,更是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志在必得。
“长夜漫漫,千弦独处,岂不寂寥?”南宫驷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挥手屏退左右,目光流连在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语气是刻意的疏离,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南宫驷也不恼,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打量着他:“指教谈不上 只是来看看你。”
“瀛国此番损兵折将,大势已去,你的功劳,我铭记于心,当初许诺你之事…”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千弦的反应,“如今局势有变,千弦麒麟之才,若愿留在卫国,我必以国士待之,绝不逊于昔日萧玄烨所能给予。”
听到那个名字,谢千弦眼底的流光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殿下既已不打算信守承诺,又何必多言。”
南宫驷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我是真心欣赏你,我知道,你战时对他手下留情,否则,瀛军那一万人马逃不回去…”
说着,他话语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与宽容,献殷勤似地:“即便如此,千弦,我也未曾怪你啊。”
“只要今后你心向卫国,我待你,只会比他对你更好。”
“手下留情?”谢千弦轻笑出声,宛如珠落玉盘,动听却冰冷,“殿下说笑了,兵者诡道,胜负已分,何必再论?”
南宫驷却不愿放过他,倾身追问:“你还在想他?”
想到萧玄烨,谢千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细针猛地刺入,泛起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不愿再与南宫驷多言一字:“殿下请回吧。”
他的冷漠显然刺痛了南宫驷,南宫驷脸色微沉,但看着灯下那人绝然的侧颜,心中爱恨交织,终究不忍逼迫太甚。
南宫驷冷哼一声,正欲再说些什么时,谢千弦却因厌烦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骤然间,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墨色的天幕之上,一颗极其耀眼的星辰散发着惨烈的光芒,拖着巨大凄艳的光尾,正以一副无可挽回的姿态,撕裂夜幕,向着西方轰然陨落!
星陨如血,光耀刹那,竟令群星黯然失色。
那是…帝星!
帝星,陨落了…
萧玄烨他…
谢千弦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站起身,似是要追寻那帝星坠落的方位,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碎裂声刺耳,他却浑然不觉。
“不…这不可能……”他失声喃喃,所有的冷静与自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脑海中轰然炸开的,是萧玄烨那双曾盛满情意的眼…
二人第一次相见,在昏暗的牢狱里,谢千弦窥不破他的真容,可二人第二次相见时,在瀛宫的太极殿前,顺着日华,那人的真容显露出来。
日月角起,帝王天成,乃是自己在学宫多年等待的天选之人…
可如今,这颗帝星,竟在自己眼前陨落了,百年乱世中,自己曾窥见的一线天光,也随之坠落了…
帝星陨落,天命崩摧,天下的纷争与战火,不会停止了,而自己,竟是亲手推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南宫驷也看到了流星,可他不懂星象,转头正想对谢千弦说些什么,却见谢千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直精心维持的从容假面彻底碎裂,暴露了底下绝望的悲恸与茫然。
他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捂住骤然剧痛的心口。
“七郎…天意,何至于此…苍生何辜……”他呕出一句破碎的低语,鲜血竟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凄艳刺目。
随即,他眼前彻底一黑,所有强撑的气力瞬间抽离,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出一个字,身体便已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窗外,流星早已逝去,夜空沉寂如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局,至此,已是遍地残骸,满目苍凉。
第107章 古来圣贤皆死尽
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挣扎浮起, 谢千弦首先感知到的,是心口处那难以言喻的钝痛,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 帐顶陌生的纹路让他瞬间清醒, 他此刻仍在南宫驷的掌控中, 而那帝星陨落的惨象,并非噩梦。
是真实的。
萧玄烨,可能真的……
剧烈的悲恸再次袭来, 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强行压下,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维持住一丝清明, 绝不能沉溺, 现在不是时候。
自己首要之务, 是先离开这座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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