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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谢千弦静坐于床沿,听着外头的欢呼,他知道,萧玄烨赢了,他知道,萧玄烨一定会赢。
一阵脚步声响起,谢千弦抬起头,见是萧虞和陆长泽走进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苦涩。
萧虞本为温行云一事而来,不料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落在了谢千弦的额间,那朵用朱砂绘就的、秾丽夺目的牡丹花纹,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简直触目惊心…
他脚步一顿,眼中似闪过一丝迟疑。
“这是…”萧虞有些惊讶,指了指额间的方位,问:“大王画的?”
谢千弦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抬手遮挡。
“别擦。”萧虞却忽然出声阻止,他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那朵牡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竟是轻轻叹道:“不用擦,换个角度想想,其实……很好看。”
这话让谢千弦和一旁的陆长泽都愣住了,谢千弦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明白萧虞是何意。
萧虞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正事:“是这样,我有一事想请教,温行云,此刻正在涿郡。”
谢千弦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喜:“温行云,他在此?”
“他游历至此,与我相交,我本想将他引荐给大王,但他……”萧虞面露难色,“他是你师兄,你应当比我更熟悉他…”
说着,萧虞无奈起来,“你们这些麒麟才子,各个心高气傲,我并无把握他能甘愿效忠大王,依你对他的了解,此事可行否?”
谢千弦沉吟片刻,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与考量:“在学宫时,我与他同修法家之道,温师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自是如虎添翼。”
“只是……他随性,不喜被名利束缚…”他顿了顿,看向萧虞,语气诚恳,“若行不通……或许,我可以试着相劝。”
一旁的陆长泽听着,忍不住插话:“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你也是麒麟才子,论才智谋略相比不输于人,为何还要费心力去求温先生?有你辅佐大王不就够了吗?”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谢千弦与萧虞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
有些理由,彼此心照不宣…
谢千弦身上背负的“旧债”,是老瀛人具象的仇恨,哪怕他不是仇恨的根源,也成了这仇恨的载体,这一切的一切注定了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立于朝堂,运筹帷幄,无法让老瀛人接受他的辅佐。
这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
谢千弦垂下眼帘,轻声道:“大王…自有他的打算。”
萧虞也适时地拍了拍陆长泽的肩膀,打了个圆场:“长泽,人才自然是越多越好,走吧,让他好好休息。”
两人退出营帐,离开了一段距离后,陆长泽仍有些耿耿于怀,低声嘟囔:“我还是觉得……大王给画的那个,不管是什么心思,在一个男人头上画这个,也太过分了些…”
萧虞停下脚步,目光深远地望了一眼王帐的方向,语气变得复杂,“慎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问:“你可知,上一个被画上这般牡丹花纹的人,是谁?”
陆长泽茫然地摇头。
萧虞也不惊讶,这朵牡丹背后的意思,怕是只有从前的宗室之人才看得懂。
他低低笑了一声,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唏嘘与凛然,喃喃道:“这是大王在…提点我呢…”
这位堂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克己复礼,谦逊坚忍的太子了,他是王,一个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的王…
最终,萧虞又绕回了王帐前,对着两个守将道:“大王诏命,对谢先生,放尊重些。”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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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五返场!![坏笑][坏笑]
其实进度已逼近2/3
第131章 千帆过尽终成劫
临瞿, 齐王宫。
“一群废物!”
一声怒吼回荡在金殿之上,随着满案的军报被扫落,雪花似地落在丹墀上。
“短短数日, 竟然连失淆关、涿郡两处要地, 我齐国的脸面, 都被你们丢尽了!”
下方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齐王一个个扫过去, 只觉怒气愈发汹涌,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武将班列的守卫, 声音冰寒刺骨,厉声问:“寡人的上将军何在!?”
文臣队列之首, 令尹韩渊神色凝重,闻声出列, 躬身奏对:“回禀大王, 上将军此刻仍在东境, 与越国大军对峙, 战事正处于关键时刻, 难以抽身。”
“难以抽身?”齐王怒极反笑, 笑自己竟在怒火中烧时忘了这档子事,可转念一想,难道偌大一个齐国, 除了裴子尚,无人再能领军?
于是, 他嗤笑一声,威压扫过众将,“难道我大齐离了裴子尚, 就无人能统兵了吗?!”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刻触怒君王。
韩渊亦在思索,仇恨也许可以随着昔日瀛国的覆灭一并消散,但他绝不想看见瀛国东山再起。
于是,他微微抬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大王,怒不兴兵。瀛贼复起,虽出意料,然细观局势,未必不是契机。”
“臣以为,萧玄烨据淆关、夺涿郡,其势虽起,然根基未稳,不过是疥癣之疾。
真正的心腹之患,仍是东境与我纠缠不休的越国,如今列国纷争之局已开,我大齐正可借此机会,行蚕食之策,壮大自身。”
“蚕食?”齐王眉头微蹙,怒气稍缓,被韩渊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如何蚕食?”
韩渊深吸一口气,九州的舆图在他脑中浮现,各方诸侯的势力不断跳跃,他沉声道:“萧玄烨连克两城,看似锋芒毕露,实则孤军深入,后劲堪忧。
他既一心复瀛,其首要目标,必是收复旧都阙京,而阙京在卫国手中,瀛、卫几代君王的恩怨,绝无转圜可能,萧玄烨若想复国,必与卫国死战,此乃鹬蚌相争之局。”
接着,在齐王思索的目光中,韩渊继续道:“赵国,蕞尔小国,昔日若非合纵攻瀛分得一杯羹,早已湮灭,其国弱主暗,夹在齐、越及瀛国‘遗毒’端州之间,乃最弱一环。”
“我军若此时伐赵,赵国必一触即溃,既可轻易扩张疆土,更能借此打通通往越国西境飞地端州之要道,端州孤悬在外,越国主力远在东海之滨,救援不及,唾手可得!”
韩渊转身,面向齐王,言辞恳切:“拿下赵国与端州,我大齐疆域连成一片,国力大增…
届时,东境越国见其西陲失守,侧翼暴露,岂敢再与我纠缠?必会主动求和,上将军便可即刻回师。”
他最后掷出关键一击:“待到那时,萧玄烨与卫国恐怕已在阙京杀得两败俱伤,我大齐雄师以逸待劳,西可收拾瀛国残局,北可威逼疲惫之卫,坐收渔利,请大王决断!”
齐王听着这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怒火渐熄,深沉的野心熊熊燃起,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吟片刻,最终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带着杀伐之气的笑容:“彩!”
“就依令尹之策,传寡人诏命,东境固守,暂避越军锋芒,调集兵马,即日伐赵!”
“大王万年!”
韩渊躬身领命,退回班列,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无人察觉的阴翳飞速掠过。
他想起了府中那个失忆的人,想起了与瀛国千丝万缕的纠葛…
这盘棋很大,但他必须确保,最终的赢家,只能是齐国,也只能是他韩渊。
西陲的夜,已深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纠缠的身影…
萧玄烨从谢千弦身上退开,带出一片粘腻与清凉,谢千弦跪伏许久,散乱的墨发披覆在光洁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愈发苍白,上面还残留着情动时难以自控的指痕。
这个姿势,是十足的屈辱与驯服,也是昔日两人情浓时,萧玄烨再如何意乱情迷,也舍不得让他用的。
殿内弥漫着情欲过后的腥膻,混合着二人无言的的压抑。
萧玄烨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目光落在谢千弦身上,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胛,将人转过来,视线落在他额间—那朵牡丹花上,这朵牡丹已然淡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如同一个即将褪色的烙印。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皮肤,轻轻抚摸,却不是温柔的。
谢千弦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以为他又要补画那羞辱的印记,一股强烈的抗拒涌上心头,他抿紧苍白的唇,脑中飞快思索着,该怎么说,才能拒绝。
萧玄烨却先他一步开口,声音里分明是情事后的微哑,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见过萧虞了?”
谢千弦心头一紧,尚未回答,萧玄烨的嘲讽便已如冰锥般刺来,那般尖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替你求情…你好能耐啊。”
这语气让谢千弦感到一阵不适,这口吻,仿佛自己又在暗中运作,与谁勾连,又或者,勾引谁…
他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声音低哑:“他是为温行云一事而来,并无他意。”
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引向正事,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期盼,“温行云乃是麒麟才子,才智超群,若能得他相助,于大王、于瀛国,必是如虎添翼...”
“呵,”萧玄烨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他俯身,捏住谢干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在与寡人谈论这些?”
“帐中奴?还是…昔日的麒麟才子,谢先生?”
“…”谢千弦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下巴被捏得生疼,那双原本蕴着水光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难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回馈给萧玄烨麻木般的平静。
他望着萧玄烨,声音很轻,里头却似有斩钉截铁的绝望:“我知道你恨我…”
“萧玄烨…”他似乎不怎么唤他的名字,他说:“我不会…..也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折辱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会受着。”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既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愿意的。”
然而,在这看似全然顺从的话语深处,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纵然谢千弦没有说,萧玄烨也听出来了。
他的“愿意”,是因为,在自己与他之间,始终连着一个“情”字,爱也好,恨也罢,可是如果有一天,那根弦断了,这个“情”字没有了,那份“愿意”,也会消失。
萧玄烨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注视着谢千弦的双眼,凭着他给予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有恃无恐地威胁:“你敢。”
又一次,不欢而散…
翌日,晨光熹微…
温行云刚推开寝房的门,便看见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人,正是萧虞,见他眼下带着些许青黑,显然是一夜未得安眠,此刻脸上却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温兄!起得这般早?”萧虞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与感慨,“昨日城中纷乱,未能好好招待你,如今天光正好,你不是喜好山水,涿郡城外有一处……”
“子虞,”温行云打断他,神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必费心寻由头了,我正要去寻你…”
末了,他垂下眼,似是不想理会接下来的事,一番挣扎后,温行云重新抬起头,笑道:“这便告辞了。”
“告辞?”萧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温兄,你…你这是何意?这…这就要走?”
温行云轻轻颔首,目光掠过庭院中的花卉,再过不久,该谢了,他声音悠远,道:“萧兄盛情,行云心领,只是我闲云野鹤惯了,此行在涿郡停留许久,也该继续上路了。”
萧虞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再绕弯子,一把抓住温行云的衣袖,急道:“温兄!你…你这也太不仗义了!
就算…就算你不愿效忠于我王,留在涿郡,你我依旧可如往日般谈天说地,为何非要走呢?”
温行云看着萧虞焦急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那抹情绪很快便消散在清澈的眸底,他轻轻拂开萧虞的手,语气淡然:“子虞,人各有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庙堂之高,非我所愿,你何必强求?”
温行云说这话时,底气不大足,这番话并非全然推脱,忆起往昔,他也曾怀揣济世之志,可偏隐去“麒麟才子”之名,以普通士子身份入仕,虽有人不弃,可偏偏最终,才华被视如草芥,那段经历,早已冷却了他对仕途的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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