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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锁住眼前这个人,锁住这份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如履薄冰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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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字数都有点多,更新就迟到了[爆哭][爆哭]
第129章 酒酽春浓情未了
暮色四合, 淆关以东,新辟的瀛军大营已是灯火初上,炊烟袅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当值的卫兵看清了当先一骑上那玄甲身影, 立刻发出恭敬的呼喝:“大王回营了!”
消息迅速传开, 许庭辅与阿努尔一行人扎在篝火边, 听着萧玄烨在西境的事迹,心中激动万分,又感慨万千…
他想, 天不亡瀛国,赐了这样一位太子, 赐了这样一位…王。
瀛人的疆土,本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血与火的传承铸就了好战的瀛人, 那中原各国口中的虎狼之师, 西边蛮族, 可就是这样的蛮族, 便要改天换地。
许庭辅闻讯, 原本感慨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他急忙理了理宽大的甲胄,人老了, 身子骨不比从前,他知道, 自己已穿不出这身玄甲的威武,可总想着,要为瀛国, 出最后一份力。
“老臣恭迎大王!”许庭辅声音洪亮,激动和喜悦在他的声音里藏都藏不住,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端坐马上的萧玄烨,看到他身前与他同乘一骑,几句是被萧玄烨紧紧箍在身前的那个人时,老太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寒冰冻彻。
那人如今虽染风尘,有些憔悴,却难掩其清俊风姿,何况,许庭辅见过这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张脸。
是昔日的太子侍读李寒之,也是后来卫军营中翻云覆雨的麒麟才子,谢…千…弦!
许庭辅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是老了,可他不糊涂。
他曾将自己的半辈子押注在从前的相邦殷闻礼身上,为此,他与那时还身为太子的萧玄烨作对,他知晓殷闻礼的每一个谋划,也包括,那一切孽缘的起点…
那一封,让李建中被赤九族的“亲笔书信”,谢千弦当着殷闻礼的面写下来时,自己也在场…
许庭辅最初想不明白,文试舞弊一案,怎么就有一份与自己儿子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答卷…
可后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个李寒之啊,他就是那个昔日以胎记掩面,来到殷闻礼身边的麒麟才子啊…
思及此处,国仇家恨一并涌上,许庭辅浑浊的老眼迸射出刻骨的恨意,是他,就是他!
昔日瀛卫那场决战,若非此人在卫军阵中运筹帷幄,相助于卫军,致使瀛军主力几乎葬送,瀛国国势何至于急转直下,以至于最终覆灭?
多少瀛国儿郎血染沙场,多少像他这样的老臣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也许瀛国的覆灭,罪在列国,可在老瀛人的心里,他谢千弦休想全身而退,恨几个国,那是飘渺的,可若这份毫无依托的恨能加注在一个简单的“人”身上,这份恨,便是具象的…
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压得那被恨之人毫无翻身之地…
萧玄烨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缓缓凝滞的气氛,他知道,和许庭辅一样,将谢千弦视为那个“人”的老瀛人,还有许多…
于是乎,萧玄烨面色不变,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手臂一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谢千弦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谢千弦脚步虚浮,从野火场中落下的病根不至于让他如此脆弱,只是清晨时承受的那场欢爱太过激烈,骤然一遭,便有些支撑不住,以至于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萧玄烨的臂甲,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
萧玄烨无视了谢千弦的窘迫,也无视了许庭辅等人难看的脸色,他环视一圈闻讯围拢过来的将士,阿努尔笑着来与谢千弦寒暄,除去西境之人,其中不乏目光复杂、隐含愤恨的老瀛人。
于是,他嘴角勾起几分轻佻的弧度,声音清晰地传遍营门附近:“也该认认认,行军路途单调,寡人身边,总得有个玩意儿排忧解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千弦血色尽失的脸上,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阿努尔,带他去本汗大帐,锁起来,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他踏出帐门半步。”
阿努尔疑惑了,问:“天汗,谢先生,不去军帐议事?”
“帐中奴,有何资格参议军事?”
“帐中奴”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谢千弦那点残存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扎在身上,有仇恨,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仿佛只有刺痛带来的清晰才能让他勉强维持站立,却恨不得立时化作尘埃,消散在这令人窒息的耻辱之中。
萧玄烨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捕捉的刺痛,但随即被扭曲的快意覆盖,他朝阿努尔挥了挥手:“你带他去后,再来军帐议事。”
“是…”阿努尔有些摸不着调,可他与谢千弦有在西境的交情,无论这帮瀛人如何糟践谢千弦的声名,阿努尔还是上前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千弦对他强行扯出一个笑,在一片死寂和各异的目光中,走向那座象征着囚禁与屈辱的王帐。
萧玄烨不再看他的背影,转向许庭辅等人,神色已恢复了冷峻:“许太尉,随寡人去帅帐,议下一步军机。”
“老臣……遵命。”许庭辅艰难地咽下喉头的梗塞,垂下眼,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躬身领命。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一盘临时筑起的舆图上,淆关已被记为瀛国之地,萧玄烨端坐主位,其余将领分列两侧。
许庭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淆关以东的一片区域,声音沉肃:“大王,淆关已下,我军士气正盛,然齐军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周边郡县定然戒备森严。
可是大王说要复国,必不会止步于淆关,既然不管我们去哪,都不会轻松,那老臣以为,下一步,当直指涿郡!”
“涿郡…”萧玄烨看向舆图上同样被分给齐国的旧土,毗邻淆关,问:“可有何说法?”
闻言,许庭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昔日联军破我都城后,卫太子曾欲赶尽杀绝,要处死瀛国所有与太子同庚之男丁…
此举遭非议,虽未落实,却激起不小的民怨,齐国为安抚瀛地民心,便未对宗室赶尽杀绝…
大王可还记得,公子虞?”
帐内众人精神一振,公子虞,萧虞,论辈分,可是萧玄烨的堂兄。
萧玄烨本以为,除去自己外,瀛国宗室已无血脉,可此时却得知还有一位公子幸存,对自己无疑有利。
于是,他慢慢问:“你确定萧虞还活着?”
“臣担保!”许庭辅激动起来,“公子虞彼时被齐国任命为涿郡郡守,虽无实权,形同软禁,但确确实实还活着!”
闻言,萧玄烨目光便钉在了涿郡的位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涿郡,如今亦是齐国飞地,因淆关之战,守备必然增强,可再增强,一块飞地的守卫也决计挡不住自己身后的三万骑兵,可萧玄烨不要强攻。
“把他救出来,”萧玄烨声音斩钉截铁,“光复宗室。”
……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萧玄烨揉了揉眉心,道:“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去准备,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帅帐,
唯有许庭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满是挣扎之色。
萧玄烨抬眸看他:“太尉还有事?”
许庭辅猛地跪伏在地,花白的头颅深深低下,声音里是痛心疾首的颤抖:“大王!老臣……老臣斗胆!
那谢千弦……乃国之大敌!若非他当年助卫,我瀛国何至于此?多少将士同胞死于非命!”
“大王岂可再将此等祸患置于身边,莫非大王忘了…忘了…”后面“亡国之仇”四个字,他实在说不出口,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萧玄烨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许庭辅说完,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一声冷笑在许庭辅跪伏的头顶响起,“许太尉…”
萧玄烨问:“你是在置喙寡人的私事?”
许庭辅浑身一颤,忽然觉得眼前人虽长得与从前的太子一般无二的面容,可言谈举止间却早已不似往昔,如遭雷击,想到了五个字…
伴君如伴虎。
于是慌忙以头触地:“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老臣只是……只是忧心大王,忧心我瀛国复国大业啊!”
萧玄烨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躯,那苍老的身躯甚至因恐慌在微微颤抖,萧玄烨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那个号令三军的太尉了。
看着他官袍下隐约露出的鞭痕,想来是在矿场留下的尚未痊愈的疤,再看看他那几乎盖不住的白发,萧玄烨心头那阵火,渐渐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萧玄烨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年事已高,又历经磨难,寡人体谅,此事,寡人自有分寸,退下吧,好生休息。”
许庭辅知道,话已至此,他不能再多言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老臣……告退。”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退出了帅帐,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苍凉…
帐内,只剩下萧玄烨一人,他负手而立,望着帐壁上摇曳的影子,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千弦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更早之前,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曾只映照着对他自己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与情意。
现在,他要回去,面对这双眼。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丝夏夜的凉风,谢千弦原本坐在床沿,正对着那道将他与外界隔绝的屏风出神,闻声猛地绷直了脊背。
萧玄烨进来,却并未看他,仿佛帐内没有他这个人,只是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阅军报。
烛火摇曳,将他冷硬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也隐隐勾勒出另一边谢千弦的无所适从。
帐内只剩下书简翻动和笔尖划过帛布的细微声响,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谢千弦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看着屏风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瀛国的太子府…
那时,自己也是这样,自己陪在的萧玄烨身边,萧玄烨,也陪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谢千弦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书案旁,他看到了那方尚未研开的墨,像是习惯了,伸出手,拈起一旁的墨锭,在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
萧玄烨运笔的手一顿…
他没有动容,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讥讽。
“呵,”他冷笑出声,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这是做什么,以为如此曲意逢迎,做出这般温顺姿态,我便会因着以往那点可笑的情分,怜惜你?”
谢千弦研磨的手猛地僵住,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的迷梦中彻底浇醒…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太子侍读,更不是他曾倾心相付的恋人,自己是他的“帐中奴”,是仇敌,是玩物。
谢千弦于是放下墨锭,咽下了苦涩,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慌乱,目光扫过案头,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笨拙的借口:“烛火太暗,怕伤眼,我再点一盏……”
他转身想去取备用的蜡烛,然而,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萧玄烨拉住,随即被猛地向后扯去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呃!”谢千弦痛哼一声,整个人被萧玄烨粗暴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书案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萧玄烨高大的身躯随之压迫而来,将他死死困在书案与他之间。
谢千弦瞬间僵住,以为他又要行欢,刚要出声说什么,却被萧玄烨捂嘴堵了回去。
“别动!”萧玄烨低喝,却松开了钳制谢千弦手腕的手,转而拿起了那支蘸满了朱砂红墨的笔。
笔尖带着刺目的红,缓缓凑近谢千弦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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