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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退下后,帐中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萧玄烨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深远,若要用到地藏破鸣,这中原的地势显然不合适,可谢千弦将它送来,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自己还没有参透…
东线,许庭辅受困,宇文护虎视眈眈,南线,邛崃关已弃,谢千弦正在与南宫驷十万大军周旋,北线,陆长泽需固守粮仓,警惕匈奴,而齐国那边,行云孤身周旋,暂无音讯……
四面临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萧玄烨的脊背依旧挺直,攻卫,并非他一时兴起,无论来的是谁,都阻挡不了他打下卫国,打下天下。
篝火在夜风中明灭,星火最终洒落在地,玄霸怄气似地一脚踩灭,没让它燃起来。
如今所在的位置已非那座雄踞天险的巍峨关城,瀛军后撤五十里,在一处背靠丘陵的缓坡上扎下营寨,营寨以木栅、土垒匆匆构成,远不及邛崃关坚固。
夜幕低垂,营中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将士警惕的面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远处,邛崃关方向的夜空,隐约被火光映成暗红,正是卫军在欢呼。
谢千弦坐在篝火边,咬下一口粗糙的干粮,见一旁的玄霸像一头焦躁的熊,来来回回,带起阵阵风,吹得篝火歪歪扭扭。
他脸色涨红,浓眉拧成了疙瘩,终于忍不住,对着谢千弦低吼道:“先生,俺实在憋不住了!这仗打得忒窝囊!好好的邛崃关,说弃就弃,如今缩在这土坡后面,听着卫狗在咱们的关城里耀武扬威,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千弦并未抬头,只是轻笑:“我与天汗对你寄予厚望,盼你能做天下第一的悍将,可惜玄霸,你勇冠三军,却太过好战,所以,你是将才,非帅才。
战阵之道,非匹夫之勇可决,若一战便能定鼎乾坤,我何须让你忍耐?早便放你出去,与那南宫驷十万大军战个痛快,哪怕马革裹尸,也算壮烈。”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那双桃花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苗,却清冷如寒潭:“但,能吗?”
玄霸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虽莽直,却也并非完全不懂局势,三万对十万,正面决战,胜算几何,他心中亦有模糊的衡量,只是这口憋屈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那接下来咋办?就守在这土坡后面?等卫军打过来?”玄霸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困惑。
谢千弦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缓缓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玄霸挠挠头,老实道:“先生,您知道俺是个粗人,您这些文绉绉的话……”
谢千弦看着他,轻轻一笑,并不介意:“邛崃地界,南北绵延约六百里,关城不过是其中一点。”
他目光幽深,接着道:“接下来,我要你从军中挑选一千轻骑,先我们一步,继续向后撤,每撤五十里边扎一座城寨,卫军攻,我们便守,守不住,便撤。”
玄霸越听越糊涂:“还撤?还扎寨?先生,这…再撤下去,邛崃关六百里,岂不真要全送出去了?咱们干脆退回阙京城下算了!”
“送?”谢千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只有算计,“我何时说过要送?”
他站起身,望向沉沉的夜色,望向夜色尽头那隐约的火光,缓缓道:“南宫驷如今得了邛崃关,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见我军一触即溃,只会认为我军力疲弱,主帅无能,他急于求成,我偏要遂了他的意。”
他转回身,火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曳不定:“邛崃六百里,多山丘、密林、溪涧,地势复杂,并非一马平川,卫军十万,多为步兵,在此等地域长途追击、分兵守‘城’,其力必疲,其势必分…
而我西境儿郎,生于草原,长于马背,最擅长途奔袭…”
他抬眼,看向玄霸,眼中寒光如雪刃出鞘:“玄霸,你可知,猎人如何捕获最凶猛的猎物?”
玄霸似懂非懂,下意识道:“设套?下绊?”
“不止。”谢千弦缓缓道,“先示弱,引其深入,再…一举锁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复着那日阵前的宣告:“我说过了,卫王…非死不可。”
玄霸怔怔地看着谢千弦,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所有弯弯绕绕,但那股森然的杀意让他这个沙场悍将也感到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问:“先生…这仗,要打多久?”
谢千弦望向跳动的火焰,沉默片刻,声音飘忽却坚定:“很久…很久…”
玄霸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惶恐道:“报!将军!紧急军情!越国武安君宇文护,亲率至少三万精锐,已过井陉,正昼夜兼程,驰援卫国濮阳!”
“宇文护?!”玄霸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即便是他这远在西境的人,也无数次听过这位越国军神的名字,他还记得来到中原时家里的叮嘱,自己是不能和姓“宇文”的人动手的…
谢千弦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峰骤然蹙紧,
宇文护来得太快了,比预想中更快…
东线危矣…萧玄烨危矣!
须臾,他抬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的决断,“取笔墨来,还有…”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我随身的那个木匣。”
玄霸赶忙照办,木匣打开,却是些香料,他凑在一旁看着谢千弦动笔,瞪大眼睛看着,可惜纸上那些字迹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只认得零星几个。
谢千弦笔走龙蛇,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木匣中的香料倒入一个不过指节大小的铜管中,而后,他转向玄霸,伸出了手:“借你匕首一用。”
玄霸愣了一下,虽不解,仍毫不犹豫地抽出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匕首递过去,匕首形制粗犷,刃口寒光凛冽,与谢千弦那双执笔抚琴的手格格不入。
谢千弦接过,入手沉甸,他稳了稳心神,左手拿起袖中的“惊鸿令”,右手持匕,锋刃抵在令牌边缘…
“先生,你这是……”玄霸瞪大了眼睛,这令牌一看就非凡物,岂能随意损毁?
谢千弦没有回答,手腕微一用力,匕首划过令牌边缘,轻轻松松被切下薄薄一片。
“先生,这…写的啥?给谁的?”玄霸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千弦将铜管握在掌心,抬眼看向玄霸:“我们在越国有一枚暗棋,此时正好让他出马。”
“暗棋?让他干啥…偷越国的布防图?”玄霸猜测。
谢千弦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弧度,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冰霜:“不,是让他给越王…下毒。”
“下毒?”玄霸愕然,回忆着那两样东西,“这香粉?还是这木片?”
“单独皆不是。”谢千弦目光幽远,仿佛已穿透夜幕,看到了遥远的越国王宫。
这香,是稷下学宫,人人都在焚用的,用了这么多年,随着安澈离去,它的秘密,本该连同稷下学宫一起,埋葬于火海……
玄霸消化着这惊人的计划,又问:“那信上写这么多字,就交代这点事?你们中原人写个字真费劲!”
谢千弦闻言,淡淡道:“自然不止,我还交代了他一件事。”
“啥事?”
“我让他切记…”谢千弦封好铜管,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也平稳无波,“晏殊在时,绝不可动用此毒。”
玄霸疑惑:“晏殊?就是你那个师兄?为啥?怕他看出来?”
谢千弦眸光微闪,望向跳动的烛火,沉默了一息。
大抵是因为,还留有一丝愧欠…一丝挂念…
第153章 金局连环句终残
临瞿城的春夜, 多了几分浮华下的沉寂。
上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一方梨花木棋盘置于案上, 黑白双子纵横交错, 已近尾声。
执白的裴子尚心神不属, 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久久未曾落下, 目光游离于棋盘之外,眉心蹙着一道深深的刻痕。
坐在他对面的温行云,依旧是一袭青衫, 从容恬淡,他并不催促, 只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对面那人紧绷的脸, 将那人眼底的愤懑尽收眼底……
这位小师弟, 与记忆中稷下学宫里那个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已相去甚远, 温行云从来不知道, 原来裴子尚的面庞上, 也会有这样的神色,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是造成这局面的祸首之一。
战争没有磨损着他的棱角, 朝堂的诡谲却耗尽了他的热忱,这大抵, 是命吧…
良久,裴子尚才似惊醒般回过神来,随手将棋子按在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温行云见状,几乎不假思索,指尖黑子轻落。
“嗒”的一声轻响,一锤定音。
“子尚,你心思不在此局。”温行云收回手,唇边挂着一丝浅笑,“神思涣散,漏洞百出,此局…你输得不冤。”
裴子尚怔怔地看着棋盘,果然,自己方才随手一落,竟是自陷死地,让温行云的黑子瞬间连成一片不可撼动的大龙,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颓唐涌上心头,他想宣泄,最终却只是随意扔了手中的棋,任其跳脱着落下,却终究没有蹦出这盘棋。
“没意思。”他轻叹着摇头,压抑着烦躁。
裴子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微寒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宫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曾经那是他誓死效忠的所在,如今不知怎的,竟隐约感到一丝疏离。
韩渊是庸臣,齐王志得意满却隐现昏聩,朝臣们趋炎附势,这一切,都令他感到窒息,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
“师兄,”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去,或许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又或者,以温行云和自己如今的身份,二人间的确不该说这些,可面对着熟悉的面庞,他忍不住,呢喃着:“我觉得…齐国,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齐国了…”
温行云默默将散落的棋子一一拾回棋罐,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自己坚守的理想与抱负,终究撞上了现实的壁垒,昔日同道渐行渐远甚至背道而驰,这样的挫败,这样的痛苦,温行云自己,也正才经历。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温行云贴身的小厮低着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卷加盖了火漆的帛书,恭敬道:“相爷,瀛国传来国书。”
温行云眼神微动,接过帛书,他指尖摩挲了一下,心中了然,可他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带过,他没有自己先看,转手将帛书递向窗边的裴子尚:“子尚,你来看看。
此乃我王应允之事,国书已至,瀛国诚意在此,你素来谨慎,不替我掌掌眼,若无问题,明日我便呈于齐王。”
这一递,颇有深意,既是示之以诚,也为探寻。
裴子尚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行云手中的帛书上,又缓缓移到温行云平静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眼中闪过一丝的疑虑…
他们师出同门,多年同窗之谊,彼此有多少本事,心知肚明…
这份国书没有任何意义,这上面所谓的“金错刀”,会是萧玄烨写的吗?
裴子尚不信…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裴子尚最终还是接过了帛书,展开,那凌厉如刀劈斧凿、却又带着独特韵味的“金错刀”字体跃然眼前,帛书上的内容也无非是些套话,承诺战后交割邛崃之地云云…
他的目光在字迹上停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邛崃”二字,然后缓缓卷起帛书,却没有递回给温行云,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着温行云,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千弦…他如今在瀛国,过得如何?”
温行云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突然问起谢千弦,他知道裴子尚已然看透,也许还想留下一份体面,他没有说破。
温行云有些不自然地避开裴子尚锐利的目光,声音里染上一丝真实的无奈:“他与瀛王的事…我实在说不上话…”
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近乎默认的话,却让裴子尚的心猛地一沉,温行云的回避,已是最好的答案。
谢千弦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屈身于萧玄烨身边,无名无分,处境尴尬,甚至备受折辱,裴子尚几乎能想象得出几分,一股心疼堵在胸口,却又怒其不争,自甘堕落…
他紧紧握着那卷国书,指尖用力到发白,忽然,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脱口而出:“师兄,我跟你去瀛国吧。”
温行云蓦然抬眼,素来温润平静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什么?”
“反正…”裴子尚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依照约定,战后需有一位齐使随你同返瀛国,签订地契文书,既然要齐使,为何不能是我?”
温行云的心瞬间揪紧了,裴子尚的眼里全无冲动,他知道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是审视,这一问,是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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