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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裴子尚不信这国书,也未必真的指望能在瀛国得到什么,这更像是种试探,一个以师兄弟最后的情分为赌的赌注,或许,也是他对自己这个师兄还存有一丝幻想,期待自己能对他“网开一面”,不要在他面前摆弄这个显而易见的骗局。
“子尚……”温行云的声音干涩,他避开裴子尚的目光,望向那局已残的棋盘,黑子胜势已定,白子溃不成军,像极了他们三人如今的局面,“你不合适…”
“为何?”裴子尚不留余地。
温行云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师弟,良久,他无可奈何:“何必…要逼我呢?”
这话问得突兀,却又含义万千…
命运让同门师兄弟走到如此境地,也让这个请求难如登天。
裴子尚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在温行云回避的眼神中渐渐熄灭…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彻底的失望:“师兄这样说,看来在你心里,已经…弃了我了…”
温行云语塞,无法言说,若说放弃,他想自己从未这样想过,如果真到兵刃相见那一日,他想他会不留余地地保住这个人,但正因未曾放弃,才更觉苦不堪言…
沉默在此刻无异于最残忍的回答,裴子尚不再等了。
他将那卷帛书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带着决绝的意味,他深深看了一眼温行云,这个曾经亦兄亦友、令他敬佩信赖的师兄,如今却隔着家国利益、阴谋算计,一样变得陌生遥远…
“师兄,”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书房的刹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来,带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疑惑,“当年你游历到齐国,为何不来寻我?”
为什么宁愿去找慎闾,也不来见见你这个同在异国他乡的师弟?是觉得我不堪托付,还是从一开始,你的道路就与我不同?
温行云望着他孤直的背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下的寂寥,他缓缓道:“不来寻你,非是因你…
我不愿借你之名,也不愿借这麒麟才子之名攀附权贵,做个追名逐利之人,我有我的道,我的坚持…仅此而已。”
“齐王,不是这样的人。”裴子尚声音渐若下去。
“是与不是,我都知晓了。”
裴子尚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塌了一下,似乎最后一点维系的东西也断裂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裴子尚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书房内,只剩下温行云一人,对着满室寂静,对着那局他赢了的棋,也对着案上那卷烫手的国书…
烛火跳动,在他清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良久,他伸出手,将棋盘上剩余的白子,一颗一颗拾回棋罐。
最后一枚白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他对着空荡荡的棋盘,对着裴子尚方才坐过的位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了一句…
“抱歉。”
这一声抱歉,为欺骗,为无法言明的苦衷,也为这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临瞿的夜,依旧繁华,书房内,一局棋终,满盘皆寂,只剩未散的余韵在这春风暗度之夜,无声蔓延…
乱世之中,命运早已给予了这些才华横溢之辈一个残酷的馈赠,殊途终难同归…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宇文护再度亲征,三万越武卒,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大军刚行至越卫边境的“赤堇”地界,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落下,便听得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如雷般滚来。
一名斥候浑身汗水泥泞,拼死冲破了行军后卫的阻拦,直扑中军帅旗之下,高呼:“武安君留步!琅琊急报——!”
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声音嘶裂,急道:“禀武安君,大王突发隐疾,昏厥不醒!琅琊城内已有流言暗涌,人心浮动,大王昏迷前,急诏武安君!”
宇文护闻言,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又回望来时路,仅仅一瞬的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喝道:“尉迟溪!”
“末将在!”
“你听好,”宇文护的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果断,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大军交由你统帅,继续开赴落马坡,务必拖住瀛军。”
“武安君,那您……”尉迟溪惊愕。
“回琅琊!”宇文护斩钉截铁,“国之根本在君,君危则国摇!此处战事,尔等皆是我大越悍将,依令行事即可!”
说罢,他再不犹豫,一勒缰绳,踏天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朝着琅琊方向绝尘而去,身后两三名亲卫拼命策马追赶,却也被迅速拉开距离。
宇文护心急如焚,将马速催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刀割,官道两侧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踏天驹“东面第一骏”并非虚言,从井陉厄到琅琊,原本还需最少一日一夜的路程,在宇文护不惜马力的狂奔下,竟在当天深夜便已抵达。
马蹄声如疾鼓,踏碎王宫夜的寂静,直抵越王寝宫“昭华台”外。
殿外广场上,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切与惶恐之中,数十名文武官员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色惶惶,交头接耳,更有老臣捶胸顿足,仿佛天已塌陷…
“武安君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疾步而来、甲胄未卸的身影上。
宇文护冷冷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眉头狠狠拧起,骂道:“大王健在,哭给谁看!再有扰乱宫闱、动摇人心者,全拉出去砍了!”
一声呵斥,如冷水泼头,众臣顿时噤若寒蝉,连啜泣声都死死憋了回去,宇文护可不是虚言,越王早有王诏在前,允他先斩后奏,眼睑这群人安分下来,宇文护才大步流星走向殿门。
苏武跪在一个毫不起眼位置,一直低垂着头,瞥了一眼宇文护匆忙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暗流,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殿内,药石之气混合着衰败的气息弥漫开来,远远瞧着,越王躺在宽大的榻上,面色灰败,唇色发紫,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数名御医跪在榻边,战战兢兢,额头上全是冷汗。
宇文护一眼便看到榻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这个年幼的储君,眼神复杂,但未多言,径直入内。
“大王情形如何?”宇文护逼视着为首的御医,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森。
那御医吓得浑身一颤,匍匐在地:“回…回禀武安君,大王实乃是…中毒之兆啊!”
“荒唐!”宇文护冷冷笑了一声,“这是王宫,哪里来的毒?”
“这…”御医支支吾吾半天,只道:“臣实在不知!那日大王陪着殿下读书,不知怎么…好端端就吐了血…”
“此毒用量极小,大王近来体弱,故而…”
“故而什么?!”宇文护向前一步,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救不回大王,你们就都给大王陪葬!”
强烈的杀意伴随着统帅千军万马的威压弥漫开来,御医们霎时间瘫软在地,几乎晕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榻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是…武安君吗?”
宇文护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容与原本跪在榻前,听到这动静,下意识想站起来迎上去,宇文护却已先他一步,容与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最靠近越王床头的位置。
宇文护单膝跪倒在榻前,原本刚硬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他伸手,有力地裹住了越王那只枯瘦冰凉的手:“大王,臣回来了。”
越王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努力寻找着宇文护的方向,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轮廓,他方才松了一口气,灰败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泪水从眼角滑落:“…好,回来好…寡人…不中用了…”
“大王何出此言!”宇文护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大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臣已下令彻查下毒之人,御医也正在全力研制解药,大王只需安心静养,臣就在此守着,看谁还敢作祟!”
越王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寡人知道,自己身子骨好的时候,懦弱…优柔寡断,失了大好的良机,如今,大限将至,反倒…反有些后悔了,这天下一统,四海归心,寡人…怕是看不见了…”
“大王!”宇文护打断他,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大王定能长命百岁,要亲眼看着臣为你打下这天下!
越王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宇文护连忙示意御医上前,自己则将他扶住,看着越王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想出声宽慰,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咳喘稍平,越王眼神更加涣散,仿佛陷入了谵妄,断断续续道:“近来,夜里多梦…多是噩梦…
总梦到,有人要害寡人,站在寡人床前…黑漆漆的影子…”
宇文护听得心如刀绞,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王安心,臣回来了,从此刻起,臣就守在昭华台外,亲自为大王值守,还请大王,安心修养。”
越王混浊的眼似乎亮了一下,他仿佛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夜晚,宇文护将自己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背上这王座…
回忆涌来,他反手,想要用力,最后却只是虚虚地搭在宇文护手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重负,随即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宇文护这才小心翼翼将越王的手放回锦被中,替他掖好被角,又盯着御医们施针用药,直到越王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丝,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向一直默默跪在角落的太子,容与此刻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宇文护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虽年幼,却是未来的越王。”
目光再度落在他身上,宇文护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难明,“此非常之时,殿下更应稳重,大王需要静养,殿下在此于事无补,从明日起,请殿下跟随太傅,学学政事吧。”
容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想陪着父王,但触及宇文护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昭华台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
宇文护按剑立于殿门外的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沉寂的宫殿群,仿佛一尊神像,护着身后的王,也护着脚下的国。
远处,奉命退去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着散去,苏武走在人群末尾,忍不住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独立于巍峨殿前的身影…
寒夜孤灯,权臣守阙…
苏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消散在风中…
“如此君臣…”
可棋局已动,落子无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宇文护,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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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觉得,某两个人有点相像[坏笑]
(题外话,接下来基本要走剧情)
第154章 裘寒刃冷覆山河
残月西沉,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白,深蓝的夜幕尚未褪去,琅琊王宫浸润在一片将明未明的清冷之中。
殿外的玉阶被晨露打湿, 泛着幽微的光, 彻骨的寒意随着黑夜的尾声弥漫, 侵肌蚀骨……
宇文护依旧按剑立在殿门外, 身姿丝毫不变, 甲胄上却不可避免的覆着一层湿冷的寒气,他浓密的眉睫染着夜霜,眼底泛有血丝…
一道素雅的身影在远方的宫道显现, 宇文护心中微动,知道来人是谁。
几日不见, 晏殊眉眼依旧疏淡,眼神却澄澈明净, 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宇文护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了一丝, 一直紧抿的唇角也微微软化, 方才还因疲惫泛红的眼尾在触及晏殊的瞬间, 仿佛冰层乍裂, 涌入了温润的泉流。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宇文护看着晏殊清澈平静的眼眸,那里没有宫人常见的惶恐, 只有对自己的理解,对自己的关切, 那目光像初春未化的雪水,清冽,却能洗涤满心尘嚣。
宇文护忽然觉得, 如今面临的这一切都不算什么,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大手裹住晏殊的,他的手是冰冷的,可晏殊的血肉正在温暖他,那温暖并不灼热,却让他沉醉其中,他只是轻轻握着,便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平息。
晏殊任由他握着,微微收紧手指,回以轻柔的力度,两人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一夜之间,变数太多,此刻的越国,已经不再适合向任何一方出兵。
长夜已过,万道金光洒向巍峨的宫殿,也照亮了阶前两人的身影,何其有幸,他们,并非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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