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煜怀早已猜到了安陵伯会是这个态度,还是不由得心寒,可他却只能服软,“君父,儿…错了…”
“你…你没错…”安陵伯再次睁开眼,却是无尽的叹息,伴随着一滴泪滑过眼角,他唇瓣颤抖着说:“你觉得,我丢人…”
“向瀛国称臣…”他略有不甘的看向安煜怀,“你觉得丢人,是不是?”
那一刻,安煜怀恍然间看见自己父亲眼中闪过的那丝不甘,让他生出种错觉,一直以来,自己身为安陵太子,为安陵的贫穷落后忍辱负重,做了安陵国君三十年的安陵伯,又怎么会没有这种感觉呢?
他听见父亲继续说,几乎是劝告:“儿啊…你要明白,瀛国,乃西方之霸主,一国的霸业固然有期,可一个穷弱积贫的安陵,它的存在,它的消亡,都只会是他国争霸的牺牲品…”
“你父我,给安陵人,丢了一辈子的脸…”安陵伯声音苦涩,在悔恨中摇头,也知自己时日无多,弥留之际,回望过去,不由得感慨良多,“丢了一辈子的脸,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安宁啊…”
“可是君父!”安煜怀激动起来,一把握住了父亲手,眼中热泪翻滚,他像是在诉说不公:“几十年来,我们像狗一样凭瀛国差遣,他想如何,我们就得如何,他要打仗,却要让我安陵的将士替瀛国人去死…”
“君父,让儿斗一次吧!”
“儿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只恐安陵所有的臣民,都为了瀛国的野心,死在别人的战场上!”
“唉……”安陵伯发出无力的叹息,可他没有办法,大限已至,他总不能看着安陵从内部崩塌,最终,他像是妥协了,用了这辈子仅剩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叫…史官来…”
安煜怀闻言,有些惊愕,看安陵伯的态度,应当是妥协了,应当会下一道诏书,名正言顺的传位给自己,可思及此处,他又开始心痛,自己回来这两天,所作所为,终是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太史颤颤巍巍的走进,见国君日薄西山,在惊慌中摆好了案桌,准备写下遗诏。
“太史…”安陵伯双眼几乎要睁不开,却尽力指向不远处的史官,“你记…”
“公子昂,不堪受越使羞辱,遂以死明志,他之死,与太子无关,寡人死后,太子继位,满朝臣工,须尽心辅佐…”
在安陵伯开口的瞬间,太史本也提笔准备,可这国君说出来的话,却与事实大相径庭,太子杀弟,都在城内传疯了,曲解真史,可是史家大忌啊!
“臣…”太史紧张的发抖,却一笔都未曾落下,“国君恕罪,臣不敢曲解真史!”
此言一出,安陵伯与安煜怀都怔住了…
安陵伯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们个个都是有风骨的君子,只有自己这个小人被洪流淹没,守得住风骨,却守不守得住国呢?!
“…杀!”他瞪大了双眼,用最后的力气撕扯着嗓音:“都给我…杀了!”
话音落下,却再也没了声音,安陵伯一手指着天,双目狰狞着,气绝而亡…
安煜怀吓得瘫倒在地,满殿人都慌忙跪下,不敢去看这骇人的一目。
“君父…”安煜怀几乎失声,走了,都走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呆滞,恍然未觉那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待一行泪滑过脸颊,他咬着牙,在悲愤中挣扎着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震碎满殿的惶恐。
“哈哈哈!”他大笑着,却在笑中尝到了一丝咸涩,而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他一把揪住太史,将他连人带桌拖至安陵伯的尸身前。
太史根本不敢抬头,却听太子指着自己命令道:“给我写!”
安煜怀咽下那份后悔自责,也将从前的屈辱打碎了咽下去,他已经回不了头了,那誓要与瀛国,一较高下!
接着,他一字一顿说的清楚:“冬,十一月乙丑,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狼毫蘸着朱砂落下,每个字都像钉入他心脏的钢针,太史颤颤巍巍写下真史,便在惶恐中匍匐着逃离…
安煜怀凝视着渐渐凝固的血迹,耳边仿佛响起千万人的唾骂,看着那一个个字落在书简上,安煜怀知道,这是青史对他的判决。
滚滚洪流中,历史的车轮从他身上碾过,最终,后人只会记得一点…
太子怀杀弟,弑其君…
“君父…”他再度看向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尸体,却昂起头,对着虚空里的青史嘶吼:“儿臣,万死不辞,不惧千夫所指,不惧身后骂名…”
“儿,不惧,遗臭万年!”
第56章 千影交锋谋局深
安陵宫变既入史册, 也在一夜间传的满城风雨,新君安煜怀自立为王,如此决心昭告天下, 彻底击碎了瀛国与诸国周旋的缓冲余地, 原本暗流涌动的合纵之局, 至此剑拔弩张, 已经到了不打不可的地步。
可同样, 这件事,也给在瀛国谈判的晏殊出了个难题。
此前以公子昂为筹码,越国可以在西方腹地站稳脚跟, 可安煜怀这一场宫变,瀛王是再不可能答应让出安陵之地了。
然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晏殊还未收到斥侯密报, 鲁国侵犯越国边境的事却已经传开了。
越王震怒, 先是起兵三万于鲁国, 又诏七万越武卒于费国边境, 大有要就此踏平费国, 西征之意。
晏殊在殿中踱步, 思绪间却全是天下之势,以他对自己这位师兄的了解,明怀玉绝不会弃费国不顾, 原本越国陈兵费境只是虚张声势的威慑,可如今却不是如此了。
联军合纵攻瀛之心昭然若揭, 瀛国也必会殊死抵抗,原本以邦交之道可以罢免的战事,却因彼此的各不退让, 成了不得不打。
他提笔欲书,却又悬在半空,宇文护在前线的安危,与这即将倾轧的天下棋局,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此时却听下人来报,瀛太子来了。
原在殿前守卫的苏武见了,也打起精神来,却在瞥见太子身后的侍读时,不知是否是心虚,呼吸一滞。
可那人眼角微挑的弧度,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寒之的目光里藏着肆意的锋芒,隐晦却也张扬,仿佛整个局势都在他掌心翻覆。
在越国那几日,苏武自问日日都过的提心吊胆,可远在瀛国的李寒之却并不担心,或许,他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暴露。
晏殊是个聪明人,而自己,恰恰是个笨人,自己低贱的出身是有理有据,在武试时受得屈辱也全部作数,自己在李寒之眼里,是一张白纸…
太过干净,也太过愚蠢,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派这样的人成为间者,只有李寒之这个疯子会。
谢千弦最终没有踏入殿内,他就站在门口,素色广袖垂落如瀑,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苏武,好似身旁是个不相干的人,而晏殊呢,目视瀛太子进来后,他知道萧玄烨身后还有一人。
可那人没有进来,他只在殿门处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阳光将那人的身影拉的修长,他的主人似乎连站立时,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傲气,连带着那个身影都无比孤高。
晏殊隐隐有了预感,那个身影在警告自己,那个影子的主人,正是自己那才高八斗的师弟,麒麟才子谢千弦。
“太子殿下。”晏殊示意萧玄烨落座,也将目光从那影子上移开。
“越国之事,想必越使已经知晓…”萧玄烨看着案桌上游走的木纹,这才抬起眸,道:“鲁国向来是卫国附属,此番犯越,定是卫王授意,越王既已发兵,此战,越国不能再退…”
晏殊一边听着,也在暗中观察这位瀛太子,面上的从容能碾碎假象之下所有游移的破绽,合纵合纵,乃是攻瀛,萧玄烨身为太子,又怎么可能不忧呢?
但在从他方才的言谈举止,他忽然明了,谢千弦是来炫耀的,炫耀他选中的人是有何等的魄力。
于是晏殊面上将这些心思一笑带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却已凉透,瓷器冰冷的触感压下他翻涌的思绪,他说:“请太子殿下放心,越国不会退。”
“至于安陵……”晏殊语调一转,越国派出了大军,他明白届时被宇文护扫荡的将不止是费国,于是顿了顿,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烽火未熄,分地之事,不妨从长计议。”
送走萧玄烨后,他立在门前,看见了谢千弦随那瀛太子远去的身影,苏武站在一旁,心中正有鬼时,晏殊忽然发问:“你觉得他如何?”
苏武愣了愣,反问:“大人是说谁?”
“瀛太子…”
一听是瀛太子,他才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完,晏殊却又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五个字:“身边的那个人。”
苏武心中一凛,后颈渐渐渗出冷汗,他自问没与李寒之有什么交谈,却还是怕被看出端倪,于是面露疑难,苏武低头作惶恐状,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装模作样说:“那个人,小人只在瀛国武试时见过,似乎是太子侍读…”
说着,苏武有些羞赧的笑着:“不过小人寒门卑微,不曾同这些人有什么交集,但今日粗略一看…”
他猛然抬头,眼底满是警惕,“只觉此人精明的很!”
他又做出一派忠心的模样,劝道:“小人以为,大人可要小心。”
晏殊这才将目光落到苏武身上,但看他这副做派,只是一笑而过,苏武心有余悸,他不知这笑意是认可还是试探,只觉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暗暗盘算着如何撕开这困局,得早早摆脱此人,换个法子才行。
齐国都城临瞿,因着整个天下都埋伏在一片暗流涌动中,齐国虽置身事外,却也不能独善其身,更有越国七万人马逼近费国,与费国接壤的,可就是齐国了…
后院的校场里,裴子尚的长枪撕裂微风,正在练武时,却听家宰来报,左徒来访。
自上次阙京一事,他对韩渊此人也算有些好感,于是将手中长枪留下,随人去了正殿。
他远远就看见韩渊的身影,即使不是正面,也只此刻他必是焦虑万分。
裴子尚愿意见他,也大概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他心中也有个疙瘩,只是碍于齐王已经明令禁止干预合纵,否则,这事轮不到韩渊来劝自己。
齐王明令“不得涉入合纵纷争”的诏书犹在耳边回荡,可韩渊眼底翻涌的暗潮,偏偏撞进了裴子尚心底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火。
“左徒大人。”
听见声响,韩渊转过身来,心中虽然焦急,依旧做全了礼数:“上将军。”
“请坐。”
二人坐下后,韩渊便开门见山:“越国出兵一事,想必上将军也已知晓,将军比我,更懂兵法,当能看出越王此意……”
“他是要借此机会,西征!”
裴子尚摩挲着手中杯盏,没有出声。
见此情景,韩渊知道他现下并不完全信任自己,于是意味深长的吐出了几个字:“我今日来此…”
他压低声线:“令尹大人,并不知晓。”
闻此,裴子尚方才抬起眸正视着他,对方却毫不躲闪自己的眼神,那般坦然。
于是,他带着一丝隐隐的试探,问:“左徒大人,身为慎子的门生,效忠于谁?”
“齐国。”韩渊毫不犹豫,末了又补充:“一个可以…睥睨天下的齐国!”
烛火在二人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他又问:“…那,上将军呢?”
裴子尚看着他,淡然中又透露着一丝坚决,好像本该如此,只说了两个字:“齐王。”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便一道去觐见齐王,可入了齐宫,才被告知下朝之后,齐王便南下巡防,可是事先未同朝臣商议过,倒像是一时兴起,又或者,刻意为之,为的就是叫人知难而退。
齐王不在,便无人能号令出兵,这其中厉害,裴子尚与韩渊都懂,可思及芈浔之死,晏殊入局,又有明怀玉斡旋其中,他曾经的兄弟们都在暗中手足相残,若真到了那一步,那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天下自四国鼎立以来,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大战了……
最终,裴子尚仰面叹息着,而后只扔了句话给韩渊便毅然走进了齐宫:“请左徒大人去大营等候,我即刻就来!”
“上将军!”韩渊在身后唤他,裴子尚却并没有回应,韩渊不知他要做什么,可这个时候,他却愿意信一把这个人。
韩渊便先行一步到了军营,他命三军整装待命,可却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发兵,毕竟自己手里既没有王诏,也没有兵符。
军营里的空气凝固如铁,韩渊望着将校们狐疑的眼神,听着此起彼伏的质问,腰间没有兵符的空鞘硌得生疼。
等待中,便有其余将领不耐烦起来,他听见有人发出轻蔑的质问:“左徒大人,王诏究竟何时来?总不能叫弟兄们一直等着吧?”
52/185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