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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席中郑使,语气不容置疑:“此前,寡人太子与郑伯有言在先,郑国及时止损,不做惩罚。”
席中郑使闻言,不由松一口气,就听宇文护当即抬高了声量,强硬地强调:“费燕之地尽归我大越,此后九州舆图…”
他轻笑一声,满是轻蔑:“再无费、燕。”
“啊…这!”
费燕的使臣听了,顿时如遭雷击,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宇文护却全然不管,只是抬手示意将人抬下去,继续道:“先前鲁国犯越,这笔账,我宇文护还记着呢。”
鲁国的使臣听闻,颤抖着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再看卫太子的脸色,也知卫国大约是不会再管自己的死活,于是一咬牙,战战兢兢道:“武安君明鉴,国君自知鲁国实力不济,若非被逼无奈,我们是断然不敢挑衅越国的!”
他说着,声音愈发颤抖,几近哀求:“我君愿让出一半城池,还请越王,请武安君,高抬贵手,莫要让鲁国…亡国啊!”
说着,他竟忍不住拍着案桌痛哭出声,好似这样心中便能好受些,可“亡国”二字的哀嚎在满殿回想,其余人就是想同情,也是有心无力,下一个被审判的,或许就是他们自己。
“哐当!”
不知是谁忽然掀翻了案桌,那人面目狰狞,满脸不甘,怒声嘶吼:“狗屁的合纵!这就是合纵!?”
“我杞国,本就不愿趟这浑水!”他欲言又止,还是不服道:“若非明怀玉巧舌如簧,我们怎会被他诓骗!”
裴子尚再也听不下去,一拳砸在案桌上,怒目而视:“杞国若是真无逐鹿之心,任我师兄再能说会道,又岂能轻易将你们说服?”
“有的人分明是自己贪得无厌,到头来却要怪别人?”他嗤笑一声,平淡却又尖锐地吐出四个字:“恬不知耻。”
眼见这注意被吸到了齐国身上,慎闾适时开口:“既然杞国惹得上将军不满,那就请杞国割出半数城池与齐国,视作赔礼。”
杞使听了,先是一震,震惊于他人竟将他国之生死说得如此平静,愈发不满,也生出悬崖勒马的勇气。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裴子尚,破口大骂:“裴子尚!你当初窃符发兵,分明是奔着抗越的名义,我们信以为真,才会发兵,你…你…”
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了半天,才发觉在此怒急攻心之下早已失了分寸,他心中悲凉,所谓逐鹿之争,又岂是自家这些小国能参与的?
他们不过是大国之间角逐的牺牲品,所谓合纵,所谓联众弱以抗一强,便是把满天星都聚在一起,就能比得过太阳吗?
终究是一场可笑的空想…
他自知今日已是玉石俱焚,却实在不愿做那亡国之人,最终,他心一横,指着裴子尚,借着质问,仿佛此人就是那遥不可及的鹿,他用毕生积攒的勇气高呼:“你窃符起兵,是为不忠,发而复返,是为不仁!”
“你们这些麒麟才子…都是伪君子罢了!”
“国君啊!”杞使悲恸欲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最后拔出腰间长剑,抵在喉间,在痛哭中放声大笑:“大势已去,臣去也!”
“哗啦!”一声,伴随着众多的惊呼,锋利的剑刃割断了杞使的咽喉,鲜血喷了一地……
割裂的筋脉还在蠕动,裴子尚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移开视线,却对上了面前晏殊的眼神,二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个人。
杞使如此一闹,算是将明怀玉彻底归为了合纵的祸首。
一片唏嘘声中,瀛王波澜不惊,一边拿起狼毫笔,一边吩咐:“取舆图来!”
顷刻间,两名身姿挺拔的将士合力架来一张硕大无比的舆图,瀛王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走下台阶。
路过地上那具还带着温热的尸体时,他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随后,他将笔尖轻轻蹭上那人脖颈处汩汩流出的鲜血,抬手在舆图上干脆利落地将杞国从南北一分为二。
做完这一切后,他后退几步观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才道:“杞使忠烈,便用他的血,祭奠灭亡的杞国!”
说罢,他又转向慎闾,笑眯眯问:“令尹以为如何?”
慎闾一笑带过:“瀛王明智。”
“至于赵、韩、庸、晋,安陵…”瀛王叉着腰,眯起鹰眼,目光中透着冷峻与决绝:“安陵罪无可恕,寡人仁慈,准其留下安邑,其余之境,皆为瀛之境。”
见慎闾又要开口,瀛王嗤笑一声,对着一旁的韩渊幽幽道:“当初这安陵太子是如何叛逃出瀛国,又如何在后来惹下这许多祸事,想必这位左徒大人,最是清楚。”
慎闾听闻此言,顿时如鲠在喉,不好再开口,一直沉默的晏殊这才开口:“齐国除了楚地,又得一半杞境,我越国出兵众多,大王不该做些表示?”
“自然要有。”瀛王转过身来,目光与晏殊对视,神色平静却又透着几分算计,道:“赵国与越国相隔甚远,若是作为飞地[1],怕也是鞭长莫及,想来越王不感兴趣,韩国如何?”
晏殊眉头一皱,这几个国家中,韩国最为弱小,地界也小,又与齐国犬牙交错,加之邻近的杞国又被瀛齐一分为二,再将越国的领地夹在此处,便有牵制之意。
思及这一点,晏殊便也没有多说,齐越不愿瀛国做大,瀛国也不愿齐越得利。
于是晏殊轻笑一声,幽幽道:“此前,安陵太子斩杀越国使臣,坏了规矩,越国讨要几座城池,想必瀛王,也不会拒绝。”
瀛王听了,冷笑着点头,转道:“至于庸国…”
他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庸使当即一个踉跄箭步上前,扑倒在地,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作揖哀求:“请瀛王明鉴,庸国出兵完全是听信了明怀玉一面之词,况且,我军只是旁观,并未真的交战啊!”
这席话一出,席间众人,无论是哪一方,看向庸国使者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庸国在这场战事中,就像是根搅屎棍,起初见齐军参战,瀛国又首战败退,便觉得瀛国必败,于是匆忙参与合纵,生怕战后捞不着好处,后来又见费燕节节败退,竟不战而降,致使军心大乱,如此反复无常,自然是两面都不讨好。
然,正是因为庸国这种摇摆不定的行径,瀛王反倒要留下它。
九州的舆图,不能在一日之内抹去这许多的痕迹,当今大国逐鹿之策略,必是先小后大,瀛国虽然战胜,也是耗费了许多的兵力,若是这些小国在一日内都被灭了个干净,那越国齐国下一步,是要争对谁?
卫国?还是瀛国?
瀛王不能打这个赌,对于赵国和晋国,也是一样,他要用这些小国的苟延残喘换为自己的修生养息争取时间。
他居高而下审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人,以上位者的口吻宣布:“庸固然有罪,但罪不至灭国,就罚庸国向我瀛、齐,越三国纳贡,诸位以为如何?”
晏殊与慎闾不约而同都懂了瀛王背后深意,可这世上本没有永远的盟友,慎闾最初主导齐越暗盟,就是不想瀛国做大,同样的,他也不希望越国更上一层楼。
此时留下一些小国玩玩,对彼此都有大利,晏殊也知越国逐鹿的时机未至,也不紧逼。
待这二人点了头,风水轮了一圈,也自然轮到了晋、赵,只留一个庸国,是不够齐越玩儿的,晋国与赵国,三家也欲做同样的打算,在彼此边境的交界处,总要留下一个缓冲之地。
“卫国。”瀛王脸色忽然变得阴暗,世人皆知瀛卫乃是世仇,他瀛国要趁此机会大捞一笔,是谁都猜得到的,因此,瀛王也不屑做那表面上的功夫,直接开口;“卫国几次三番犯我疆域,实在可恨!”
席中卫太子南宫驷早已脸色铁青,可为了身后的卫国,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尽量放低姿态,让声线听起来诚恳:“卫国此战战败,愿割二十城于瀛国,还望瀛国,放还司马将军。”
“对于齐越…”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不甘,“愿割十城。”
“越国,不要这十城!”晏殊的声音如寒玉坠地,冷意刺破僵局,只听他高呼:“越国昔日以雨霖城六百里地向瀛王换取麒麟才子谢千弦…”
说着,他瞥了眼立在瀛太子身边的那人,继续道:“今日,越国故技重施,想以这十城,向瀛王讨要明怀玉!”
宇文护没有阻止,当初他拿下雨霖城时,还不知那上卿姓甚名谁,以一城换一人这样的事,换作旁人,他是断断不肯,因此班师回朝时也确实是来向上卿问罪的,可偏偏这人是晏殊,是他,所以,宇文护愿意,他点了头,越王不会不肯。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子尚自然忍不住,附和道:“若是十城不够,那齐国这十城,也愿献给瀛王。”
他慷慨解囊,慎闾却不愿意,话音方才落下,便听他意有所指地咳了咳,轻扫了眼裴子尚,才笑道:“上将军忠义,老夫也知道你的为人,可十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若是因着齐越二国,明怀子才脱离险境,那以后,让明怀子效忠于谁呢?”
“总不能将人拆成两半,上将军说,是不是?”
慎闾脸上还挂着笑,可语气是冰冷的,笑里藏刀,是警告,身为齐国之臣,首要之务,乃是齐国。
可如此这般,却叫瀛王抓到了把柄,“诸位麒麟才子间情深义厚,可此战我瀛人伤亡无数,明怀子乃是罪魁祸首,若如此就免去罪责,恐寒我瀛人的心。”
“那瀛王的意思是,十城不够?”宇文护不动声色的施压。
“武安君有所不知。”说着,瀛王不再瞧他,漫步回了上首,“瀛国新法,有功者必赏,此战瀛国派兵近三十万,立功者无数,这十城,怕都还不够封的。”
宇文护也无言,这明显是狮子大开口,等着越国将刚到手的领地再吐出来,可不用他再说,他再望向自家阿殊,那人如皓月般清冷的眼眸中再度泛起涟漪,是为难,是无能。
越国出兵也有伤亡,晏殊到底是越国的臣子,也不能让越国真的吃了大亏,若真是如此,也是叫宇文护为难。
议会散去之时,二人便也准备回到越国,出来时,还看见那服制繁杂的人们,来时都有自己的国,回去时,便已没有了,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最痛心的,怕就是明怀玉了。
“上卿大人。”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晏殊闻声驻足,正是谢千弦。
谢千弦来时见晏殊同宇文护站得紧凑,不动声色地垂眸笑了笑,而后才上前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宇文护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晏殊抬手打断,“我也正要去找你。”
二人并未走得很远,到关口下趁着间隙说话,晏殊忙于要赶路,只叮嘱他顾好自己,转而眼底露出几分憾色:“二师兄之事,我已无能为力。”
他叹息着摇头,满是自责,又道:“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不会屈服的。”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不忍,“看在昔日同门的情分上,留他全尸吧…”
这几个字在谢千弦耳畔回响,飘荡在世间,无论如何都落不进他心里,泫氏谷中被世人架到高处的白衣身影涌入脑海中,他又想起了芈浔,这一个个兄弟,都要走了。
就像当年,只要有一个人下了山,相继的,所有人,都会离开……
良久,谢千弦才点点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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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飞地”指的是一国位于他国境内,或土地与本国主体不相毗连的土地。
第65章 宰柄争痕噬君心
暮色漫过阙京巍峨的宫墙时, 大军终于回朝,太子便因过度劳累,强撑的身体终于病倒。
瀛王坐在太子榻前,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下,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肩头与手臂的绷带渗出淡淡血渍, 将月白中衣洇出斑驳的痕迹, 四下无人时,也生出不忍。
瀛王抬起手,指尖悬在萧玄烨滚烫的额前, 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掖好,始终没有落下, 这才惊觉这寻常父子间最普通不过的关心之举,在这二人间却是如此变扭。
萧玄烨睫毛轻颤, 似乎被什么惊扰, 发出一声低沉的呓语, 偏过脑袋, 却无意将颈侧的旧疤露得更明显。
岁月飞逝, 有许多事在瀛王有意无意的授意下都变得模糊, 有的甚至不再存在,如今太子颈侧这块极小的烫痕,是证明当年那场火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 可看着太子因病痛紧皱的眉目,他还是仰头叹息着, 这一仰头,便盯着这屋内的陈设出了神。
满室朱红幔帐,这里曾是历代储君的居所。
瀛国历代的太子都曾住在这座宅邸, 他们中的多数人,都从这间宅邸搬到了瀛宫,可他萧寤生身为瀛王,却不曾住在这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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