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至亲之人的谋划才是断送自己生路的利刃,想到此处,他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各为其主,又何必来惺惺作态?”
这话深深刺激到了谢千弦,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他心窝,他瞬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因对方如此轻易地否定过往与情谊而涌起滔天的失望,也怒其太过死守他的高义,将自己送上绝路…
所有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嘶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却像是恳求:“明怀玉…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明怀玉同样被这声绝望的嘶吼点燃,猛地抬眼,通红的双眼里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火焰,狠狠瞪视回去,可如此怀疑的语气说出这三字时,两人都呆住了。
谢千弦,怎么不可信呢?
这是自己领回稷下学宫的师弟,是近十年同窗之谊的师弟,他看着他成长,他亦见证了自己此生中所有的幸福,曾几何时,此人已经变得不能再信任了?
明怀玉深深叹了口气,在叹息中咽下了苦水,变的不是人,他还是当年那个明怀玉,眼前人也还是那个谢千弦,是这翻覆的乾坤,将他们这些局中人碾得身不由己,面目全非。
“小七…”在沉重的叹息中,明怀玉的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挣扎,谢千弦听见那破碎的声音在说:“我不能啊…”
合纵因他而起,晋、赵、费、杞和韩,皆是因他才参与合纵,这场仗输了,费国和韩国,亡国了…
连芈浔也死了,这些因他才卷入这斗争的人,都死了,他们的亡魂夜夜在梦中徘徊,带着无声的质问,若自己此刻苟且偷生,摇身一变成了瀛国庙堂新贵,那自己该拿什么脸面,去面对那些从黄泉之下伸出的冰冷的手?
如何去承受史家刀笔刻下的“叛徒”和“首鼠两端”的万世骂名?
那比车裂更痛楚的耳光,会生生将他的魂魄都扇得灰飞烟灭。
昔者纵横之道,前贤亦有败绩,然其气节风骨,犹可光照汗青,他明怀玉,绝不做那史书上遗臭万年的笑柄!
要让他亲手碾碎过往,他的热血…他的罪孽,任之消散在浩浩荡荡的洪流中,他做不到。
魂化昆山玉,魄归重华庭,那便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归宿。
谢千弦懂了,没人劝得动他了…
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明怀玉无法放弃他视为生命的坚持,正如自己,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失去至亲骨血的灭顶之痛。
麒麟八子,无人善终…芈浔临终的泣血诅咒,难道真是一语成谶,无人能逃?
“师兄…”他喊得小心翼翼,声音轻得像是怕会惊碎一场易醒的梦,劝他,求他:“你服个软吧。”
明怀玉只觉心都搅做了一团,双眼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再也无力睁开去看那张同样写满痛苦的脸。
“千弦…”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飘散在污浊的空气中,轻得像一声叹息的余烬,“走吧。”
那两个字,是诀别,也是最后的慈悲…
夜深霜露重,谢千弦心思沉,白日诏狱中明怀玉的身影反复烫印在他脑海中,夜晚与萧玄烨的厮磨与平日似乎不同,他拼了命得想将自己溺死在情潮里,房中深处中传来沉重的喘息,终于麻痹了知觉。
情潮退去,谢千弦虚脱般靠在萧玄烨汗湿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
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感到他的心事,想到白日他从诏狱出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现下温存方歇,萧玄烨低沉的声音贴着谢千弦汗湿的鬓角响起,带着试探的温柔:“明怀玉,不肯求和?”
谢千弦没有回答,便是默认,那个决然的身影还在脑子回闪,自己是最后一个出学宫的,也因此目送了这些师兄弟出山时的背影,当明怀玉的意气风发,正与白日里那个疲惫却坚韧的身影残酷地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一丝带着痛楚的喟叹从谢千弦喉间逸出:“看见他,总能想起我的亲人。”
“和我说说。”萧玄烨凑过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你还从未说过你的过去。”
谢千弦嘴角抽动,忽然忍不住想哭,他有所爱之人,旁人在自己的所爱面前,都能放肆倾诉,可他的爱,他的过往,都裹着重重伪装,他不能。
纵然不能,可此时,他却由衷的希望,自己可以和这个男人说一说家常,说一说真话。
最后,他只能旁敲侧击地触碰那尘封的角落:“其实我没有亲人,是被一位兄长捡回去的,兄长的先生最后收留了我,我才算能有一个容身之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荆棘丛中拔出,带着看不见的血痕,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勇气,才继续道:“可是七郎,先生严苛,留在学堂的各位师兄师弟,各个都身怀绝技,若是资质平庸之辈,便不配成为先生的弟子,那里不是家。”
“那里不是家…”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刻的寂寥,却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可学堂里的众位师兄弟,彼此却如亲兄弟,大家都有自己的抱负,如今都天各一方,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们。”
“今日见到明怀玉…”他忍不住哽咽,“他和我的一位师兄,好像…好像…”
萧玄烨将他抱得更紧些,像是在黑暗中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两人靠的愈来愈紧,萧玄烨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沙哑:“我也有兄长,曾经我一直觉得,如今我成为太子,是因为他不在了。”
每说一个字都冷静得近乎残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悲恸:“他以稷为名,父王母后眼中,都只有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去,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
“父王每次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我,却不是在看我。”萧玄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谢千弦却敏锐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紧绷,“他在找兄长,可我不是萧玄稷。”
“我知道…”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着一种宿命般的苦涩,“若我不是嫡子,今日太子之位也未必轮得到我,可我偏偏就是。”
“嫡子…”他喃喃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暴露出软肋,“我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并非意外,是人为,嫡系,是他们的绊脚石。”
“可我活下来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轻,“有我在一天,这块石头,他们搬不走。”
谢千弦微微仰起头,萧玄烨从未亲口和自己说过这些,将鲜血淋漓的伤口撕裂了给自己看。
“七郎…”他轻声唤着,声线中的温柔抚平了萧玄烨的伤口,眼底却闪烁着坚定:“就算你不是今日的瀛太子,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是吗?”萧玄烨眉头一挑,同他玩笑。
谢千弦便垂下眸,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邀请,又似矜持,而后他抬起手,指节描绘着萧玄烨的轮廓,幽幽道:“因为殿下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萧玄烨依旧没有当真,将这当成是他同自己调情的手段,欺身将人压在身下。
春宵苦短,折腾一宿,二人起得有些晚了,晨起更衣时,谢千弦依旧记着明怀玉的事,便道:“七郎,今日下朝后,我还想去见见明怀玉。”
萧玄烨记着他说过明怀玉同他一位兄长很是相像,也不愿意再去猜疑他,只道:“我陪你。”
“今日太傅要来,你怎么能不在?”
萧玄烨于是思索着,叮嘱一句:“那让夜羽同你去,你一人,我不放心。”
“好。”谢千弦笑着应他。
今日的廷议,相国殷闻礼却罕见的缺了席,据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便一病不起,可思及他昨日与瀛王的争议,此时病了,便有些不合常理。
但谢千弦却无暇顾及他,廷议结束,他便来了诏狱,这一次,他没能踏进那座囚笼。
远远的,他看见明怀玉伏案写作的背影,只是一个背影,便看得见他凌乱的发丝,案桌上那盏油灯已经燃尽,显然已经支撑了一夜,而油灯旁,已经堆了两卷封好的竹简。
他在写什么?
谢千弦静静地看着,安静到奋笔疾书的明怀玉毫无察觉,他在,著书…
以这副将死之躯,留给这天下,这史书最后的遗言。
谢千弦转身离去,移步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已散去,一个执意去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回的。
临走之际,他只向狱卒交代,无论明怀玉要什么,都尽量满足他。
第67章 且逐狂澜碎骨声
再次见到明怀玉, 已经是三日后了,他宁死不屈,瀛王也无可奈何, 却必须要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三日后, 明怀玉将行车裂之刑。
最后相见, 仍是在诏狱, 谢千弦早已明白劝不动他,最后之言,便也没有再相劝。
“千弦来了。”明怀玉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像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枯叶,“正好, 有些东西,总是需要旧人托付。”
他看向案上那十卷竹简, 烛光在竹片上跳跃, 仿佛映出了他半生的心血。
“只是这些书……”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简边缘, 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终究带着几分遗憾:“玉此生苦学十五载, 钻研纵横之术, 却终究没能参透其中真谛。”
谢千弦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他强忍着泪水,上前一步:“师兄……”
“听我说。”明怀玉打断他, 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觉得好似做了一场梦, 他拿起一卷竹简递至谢千弦手中,也许时间紧迫,他对于这些书卷的内容并不十分满意, 又或者他觉得此事交给谢千弦是给他添了麻烦,便有些拘谨,“我自知大限将至,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些心血…”
“愿我纵横之道的后人以我为戒,莫要再,重蹈覆辙…”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黑暗一点一点吞噬,“权谋之术本应匡扶天下,可我却用它搅动风云,终究是错了。”
明怀玉望向诏狱高处那方狭小的铁窗,一线天光正斜斜切过他的眉骨。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谢千弦心上,心间瞬间传来灼热的痛楚,他哽咽着说:“当年师兄给我再生的机会,如今我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千弦。”他忽然唤着,带着极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史册之上,我非叛臣,亦非英杰,不过…”
“一痴人罢了…”
诏狱的阴冷与绝望被刑场冬日的肃杀取代,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整个王都。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和枯枝的败叶,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抽打在围观者的脸上。
广场中央,五头健硕无比的壮牛被精壮的士卒牢牢牵住,它们庞大的身躯披着霜雪,喷吐着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牛蹄不安地刨着覆盖薄冰的石面,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咚”声,粗粝坚韧的牛皮绳索一端系在牛轭上,另一端,连着坚固的粗绳。
明怀玉被押解出来…
那身曾经象征稷下学宫高洁的白衣,早已被诏狱的污浊染得灰败不堪,袖口和下摆甚至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污损的里衣,单薄的衣物也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
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冻得冰冷的额头和颈侧,他挺直的脊梁却像寒松,宁折不弯。
镣铐加身,步履都因沉重和寒冷显得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即将面对酷刑的扭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一种勘破生死的超然。
目光扫过在寒风中瑟缩的围观人群,那些麻木、好奇,或是带着几分畏惧的脸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低垂的天穹…
视线穿透过厚重的云层,仿佛看见了稷下学宫炭火旁围坐论道的暖意,看到了昔日自己意气风发的笑颜在雪中飞扬,看到了那个在过去里,坚信合纵可挽狂澜的自己。
一丝极淡却极复杂的笑意掠过他冻得青紫的唇角,像是对过往的回眸,也像是对宿命的嘲弄。
他深吸一口气,冬日凛冽的寒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也带着最后一丝生的味道。
他忽然失笑,而后,对着那漠然垂视人间的冬日天穹,用一种近乎吟唱的语调,高呼…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吾徒有俊才,千金散尽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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