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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重熟悉的院落,绕过结着薄冰的池塘,远远便见一处临水的敞轩,轩中铺着厚厚的锦垫,燃着暖炉,与外界的寒冷隔绝开来,一派暖融。
慎闾正坐于主位,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位明止。
即使住在令尹府,即使已成了慎子的新门生,明止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衣衫,仿佛不染尘埃,修长的手指正从温热的茶盏上移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氤氲的热气。
见此情景,韩渊的脚步不自觉的放轻,最终在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本欲上前见礼,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脚步钉在原地。慎闾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今日元日大朝,百官齐聚,正是良机,随后你便与为师一同入宫,去见我王,让他看看你的能耐,届时…”
“老师厚爱,明止感激不尽。”明止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明止初入师门,学艺未精,恐失礼数,更恐冲撞贵人。”
“哈哈。”慎闾朗声一笑,似在笑他过于拘谨谦卑,道:“满朝文臣,无人能及你一二,便是我,也远不如你。”
明止悠然一笑,似乎还有些为难,声音更低了些:“听闻上将军裴子尚乃是麒麟才子出身,更是大王身边的红人,小人不欲相争。”
慎闾闻言,抚须沉吟,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明止低垂的眼帘上,带着审视与包容,他此刻对于这个才子有莫大的耐心,于是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亲和:“你淡泊名利,是君子气节。”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也罢,既如此,待朝会之后,为师寻个时机,请大王移驾至府中小酌,那时再为你引见,更为稳妥,你意下如何?”
明止似乎松了口气,一直微绷的肩线悄然放松,他抬起眼,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感激:“老师思虑周全,如此安排,明止再无顾虑。”
说着,他再次捧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慎闾目光扫过那素雅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淡笑,仿佛随口一提:“此乃今春江南新贡的雪顶含翠,最是醒神。”
明止放下茶盏,唇角微扬,那笑意清浅却真实:“确是难得的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腻,回味悠长,如聆仙乐余韵。”
“哈哈,妙喻。”慎闾开怀一笑,显然对明止的品评十分受用,“既是好茶…”
他侧首对侍立一旁的仆从吩咐道:“将这‘雪顶含翠’包上两份,给左徒大人送去。”
廊柱下,早已空无一人…
请王上移驾至府中,那时再为你引见…
韩渊是在那时离开的,慎闾不仅没有因明止的推拒而放弃,反而要直接将齐王请到府里单独引荐,可当初是如何对自己的?
是自己九死一生逃到齐国时,在这齐国举目无亲时,当着齐国满朝文武的面,向齐王表明,自己是个有用的棋子…
那时,何曾有过半分要保全自己颜面的考量?
手中那份精心准备的贺礼此刻成了对他最辛辣的嘲讽,韩渊几乎是咬着牙,无声地沿着来路退去。
他高大的身影在廊柱间快速闪动,貂裘的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搅动着廊下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他胸中翻涌的苦涩与冰冷的怒意。
可在齐国,自己身为外客,如若失去慎闾的庇护,这个左徒,便真成了空中楼阁,名存实亡了…
出了令尹府,韩渊一时不知还能去哪,那时隔数月的茫然再一次击溃了他,瞬间将他淹没。
偌大的齐国,金玉其外,竟已无第二个可以推心置腹,哪怕是虚与委蛇交谈的人。
举目四顾,皆是冰冷的繁华。
那第二个人,在故土,在已经死去的端州……
该怎么办呢?
他曾真心将慎闾视为老师,可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求苟活性命的落魄之人,留下自己这条命,便是要向萧寤生复仇的。
自己这颗心,在家破人亡之日,便已浸透了墨色,注定无法再纯粹,也经不起任何考量。
若这片羽翼不能再护自己,不能再助自己,那这齐国,也该变了…
一声无力的叹息逸出唇边,就在这呼出的雾气中,竟真的有第二个人的名字突兀地钻入了脑子里,裴子尚!
念头一起,韩渊的脚步便不再迟疑,径直转向了上将军府的方向,二人皆是外客,这是他们最深的底色,只不过裴子尚的羽翼,是齐王。
庭中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地面,角落一株虬劲的老梅正吐着几点寒香,裴子尚并未在正厅见他,而是就在这露天庭院中,坐在一张石桌旁。
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
“左徒大人,稀客。”裴子尚引他坐下。
韩渊走上前,在石桌对面站定,拱手为礼:“新年伊始,冒昧叨扰,见将军风采如昔,渊心甚慰。”
裴子尚双眼一动,脸上笑意未僵,只是觉着有趣,摇头感叹:“虽说你我二人交集不多,但能从你嘴里听见这样奉承的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二人第一次交集,那时在瀛国,裴子尚清楚地记得,韩渊质问自己,既为战将,岂不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说,今日战机可让,来日,自己血拼多年打下的江山,便也一并送给瀛人…
那个时候的韩渊,何止是目中无人,简直是咄咄逼人,可正是这一言,在他第二次为合纵之事来找自己时,自己坚定了要窃符。
只因万里齐国江山,一寸也不能让。
“孤身在外,如履薄冰,难免要收敛些。”韩渊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藏着更深的东西。
韩渊撩袍在裴子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寒意透过衣料传来,他却浑不在意,“当初合纵之事,将军窃符之举历历在目,此等胆魄与担当,渊至今思之,仍觉心潮澎湃,真心敬佩。”
话语中只有追忆往事的感慨,并无半分虚假的恭维,那对对方胆识的认可,是因两个人,同样站在了悬崖边。
裴子尚听着,冷硬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
“窃符…”他低语,目光投向庭院中那株寒梅,仿佛穿透了时空,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韩渊脸上,“你那时,也有几分胆色。”
“初时在瀛国,你痛骂我那一番话,够狠,正因为够狠,才有用。”
韩渊闻言,哑然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往昔峥嵘的怀念:“我那时,太过狂妄了。”
承认这一点,对他而言并不轻松,承认那时的狂妄,便也是承认了今日的窘迫。
裴子尚似乎感到他心绪不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该在夜里来找我。”
“我白日,不喜喝酒。”
韩渊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硬,仿佛冰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听闻麒麟才子俱是无名之辈,他们没有来历,连名字都是自己给的,为何这样的人,能活得像裴子尚一般洒脱呢?
洒脱…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不知怎的,一道道名为“羡慕”的藤蔓攀岩上来,紧紧缠住那跳动的位置,他抬手,随意地敲了敲冰冷的石桌桌面,“无酒,也无茶么?”
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的直接,却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侍从很快奉上热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头的细微声响。
两人对坐,捧着茶杯,一时无言,沉默在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
他们都曾在最凶险的棋局上并肩,对峙,是敌人,可在齐国,两个身居高位的外客,却也可能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沉默片刻,韩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上将军,合纵之战,代价惨烈,瀛王车裂明怀子于阙京…”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子尚的反应,“以师兄性命,换得那一场大捷,上将军,可曾有过…后悔?”
“后悔”二字出口,庭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裴子尚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只有风声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韩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裴子尚才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韩渊,目光再次投向那株孤傲的寒梅,声音却是平静的…
“战场之上,生死有命,师兄他……求仁得仁。”
是缅怀,是痛楚,是骄傲,也是无法回头,只能背负前行的宿命。
说完这句,裴子尚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寒梅,也不再看向韩渊,他抬手,对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沉声吩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取酒来。”
“要最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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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去看电影了,搞忘了[爆哭][爆哭],今天这一更补昨天的,明天更新日照样更!!还有一些从来没有发言过的小嘟者,真是无法表达歉意[笑哭][笑哭]
剧情解析:为啥要写韩渊和裴子尚(思考.jpg)
答:me就爱写狗血的,所以后续的发展是(狗头.jpg)[好的][好的]
话说还没有人猜出来“明止”是谁捏[捂脸偷看]
第92章 倾骨柬寒彻王庭
前夜一场小雪为假山亭台和虬枝覆上薄薄银妆,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园中引来的活水尚未完全封冻,几尾锦鲤在冰层下游弋, 搅动起幽深的水影。
慎闾与明止正坐在临水的暖亭中, 他捧着暖炉, 神态闲适, 他仔细听着, 听着面前明止的声音,也在听这四周的动静。
齐王,该到了。
“故而, 变法之要,首在信与公二字。”明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微寒的空气, 落入才被家宰引至月洞门外的齐王耳中。
只见齐王抬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家宰, 却驻足于几株覆雪的老梅之后, 目光投向暖亭。
慎闾颔首, 引导着话题:“哦?细细道来。”
“先贤徙木立信, 削爵不避贵戚, 皆为此理。”明止的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摊开的简牍, “法令既定,上至公卿,下至黎庶, 皆当一体遵循,无有例外。
权贵犯法, 与庶民同罪,功勋卓著,亦需依法封赏, 如此,法令方有威严,人心方知所向,若法令因人而异,或因势而移,则法不成法,国将不国。”他顿了顿,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瀛国之败,便败于此。”
话音方落,一声略显突兀的轻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齐王的身影出现在了石径上。
慎闾佯作惊慌,对着侍从责备一句:“真是大胆,大王来了,竟敢不通禀?”
“诶!”齐王罢了罢手,笑道:“寡人也是才到,下人通禀不及时,仲父也不必责怪。”
“还是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幽幽笑道:“仲父这府里,有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慎闾脸上的笑意几不可闻得僵硬了片刻,倒不是因为这句玩笑,他早早便瞥见了齐王的身影,他驻足,也证明了他确实听了方才明止所言,应当懂自己的心思才对…
可齐王现下却是这番说辞,那只能说明,他对明止的变法之术,并不感兴趣。
“老臣并非不体恤下人。”慎闾尴尬得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齐王,试图捕捉一丝兴趣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潭。
似是仍不甘心,他继续道:“臣前几日在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云游贤士,与这位先生颇有些缘分,在此闲谈几句,不成体统,让大王见笑了。”
齐王似是有些不悦,却也不好直接驳了慎闾的面子,象征性地问:“先生师从何方高人?”
慎闾的目光也回到明止身上,不免有些担忧,此前他也询问过这个问题,明止不愿作答,可齐王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稷下学宫出身的麒麟才子,若明止的师门与那裴子尚相差太多,怕真是入不了齐王的眼。
可能教出这般才识的学生,明止真正的老师,又怎么可能是什么无名之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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