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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君。”晏殊敛起心绪,淡淡颔首,不欲多言,只想绕过他。
宇文护却长腿一伸,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去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晏殊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沉暧昧:“怎么,在瀛国受了委屈,连我也不认了?”
“还是,想念琅琊的温柔乡了?”他指尖轻佻地拂过晏殊垂落的一缕发丝,“瞧瞧这眉头皱的,怪可怜的。”
轻佻露骨的话语,带着宇文护一贯的玩世不恭和强势的调戏,若在平时,晏殊早已冷脸拂袖而去,但此刻,心绪正是最低沉烦乱之时,豁然见到他,心中实实在在轻快不少。
可此处仍是在宫里,晏殊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斥责,又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武安君,还请自重。”
宇文护见他虽避开,却并未冷言相向,眼中笑意更深,正待再凑近一步时,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竟是苏武。
只是今非昔比,昔日不起眼的护卫,已锦袍加身,身后跟着的寺人捧着一摞高高的书卷,而苏武正步履从容地向着他们走来。
晏殊的目光瞬间凝固在苏武身上,不过是去一趟瀛国的功夫,此人怎么已经…
第89章 君侧危局三重天
锦袍加身后, 苏武气度全然不同,昔日寒门草寇之风荡然无存,他挺直了腰杆, 步履从容, 径直向晏殊和宇文护走来。
苏武行至近前, 面上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 对着晏殊深深一揖, 姿态放得极低:“下官苏武,拜见上卿大人,武安君。”
“大人风尘仆仆, 为国操劳,辛苦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平稳, 听着似还带着一丝感激味道,接着说:“若非大人昔日收留, 小人绝无今日之幸, 能成为太子少傅, 大人恩德, 苏武铭感五内。”
晏殊静静听着, 昔日是以为此人的背景或许大有文章, 才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身边多家观察,然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晏殊心中终究扎着一根刺。
诚如谢千弦自己所言,像苏武这样的出身, 在自己那位师弟眼中,只能当作这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这样的弃子, 断然当不起间者这份重任…
晏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苏少傅客气了,侍奉太子,尽心尽责便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你能得此殊荣,亦是自身勤勉。”
“承蒙大人不吝赐教,小人时刻不敢忘怀。”苏武抬起头,脸上依旧谦卑,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晏殊,“赐教”这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此言如醍醐灌顶,他苏武真正是时刻不敢忘怀。
留在晏殊身边,是与狼周旋,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得吊着胆子,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抓住了把柄,凭苏武这三言两语,根本糊弄不了晏殊,否则,本该是令瀛国公子璟入质的事,怎么最终成了瀛太子?
可晏殊说得对,继统之君,他害怕瀛国的继统之君萧玄烨,那越国的继统之君呢?
越太子容与,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他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哄这样心智都不成熟的孩子,可比哄晏殊这样的麒麟才子容易得多。
“呵。”宇文护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站直了身体,那股诱人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出鞘的利刃,直指苏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谦卑的苏武,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皮囊,寒声道:“寒门草寇,非我越人。”
说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武,一声极其轻蔑的笑意自喉间溢出,宇文护讥笑:“既无才识也无功名,靠着几分机巧和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爬到了太子少傅的位置上…”
宇文护的话语刻薄却直接,毫不留情地撕开苏武的尊严,冷冷道:“苏武,高处不胜寒啊,这位置太高,风太大,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你可坐稳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你这样的人,可再难得到如此殊荣了。”
“我还是要劝你,最好安分些,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收好了,太子殿下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否则…”宇文护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早已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苏武的身体在如此的羞辱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清醒。
于是,他迅速压下眼中翻涌的屈辱与狠戾,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卑微,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武安君教训得是!”
“小人出身微寒,得蒙大王与太子殿下大恩,方有今日,小人自知资质驽钝,唯有尽心竭力教导太子殿下,以报君恩于万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剩下一片赤诚惶恐。
宇文护盯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风流眼此刻成了鹰眼,仿佛在算计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苏武,而是转向脸色依旧凝重的晏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行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上卿大人刚回来,想必疲累得很,何必在此处吹冷风?走,去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拽住了晏殊的袖口,拉着他便大步离开。
回廊里,只剩下苏武一人,以及他身后捧着书卷大气不敢出的寺人。
直到宇文护和晏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武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刻骨的怨毒。
他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眼,望向宇文护和晏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武安君,宇文护…”他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是,武安君,以武安天下,他可是越国的破军星,他的威风妇孺皆知,宇文护有傲的本钱。
越国国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越武卒,不是越王,更不是现今的越太子,也不是身为外客的晏殊,只是这个宇文护而已。
思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身为间者,既是为灭越国而来,又怎么能不杀宇文护?
宇文护不死,越国又怎么能亡?
凛冽的寒风卷过越国王宫的回廊,蔓延千里卷入瀛国,依旧朔风呼啸。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惨白灯笼的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府内一片素缟,哀戚无声,今日,正是瀛国太傅,太子之师上官明瑞的头七。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从车驾上下来,二人在府门前驻足,谢千弦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最后对萧玄烨道:“七郎,我就不进去了。”
萧玄烨会意,向他点头,最后独自穿过庭院,走向灵堂。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巨大的“奠”字和漆黑的灵位,一身粗麻重孝的上官凌轩正跪在灵前,挺直的背影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韧。
见此情景,萧玄烨心中隐隐做痛,太子首傅的爵位位同三公,可上官明瑞是代自己受过,明日又是除夕,这丧失才办得如此简陋。
听到脚步声,上官凌轩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步履一角,看清是太子的服制,他并未起身,只是深深叩首,声音因连日哀泣而嘶哑:“臣上官凌轩,参见太子殿下。”
萧玄烨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叩拜下去,可当目光触及上官凌轩苍白憔悴的脸和那身刺目的孝服时,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在怪我,今日才来?”
上官凌轩借力站起,垂首道:“殿下言重,你原本,就不该来。”
萧玄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松开手,走到灵位前,亲自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沉默在灵堂中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不断穿梭在二人间。
“凌轩,”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可怪我?”
“我那日,对老师说了许多…”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下去。
他一直在想,是否是因为那几句话,老师在向自己证明,如果自己没有说过那几句话,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上官凌轩抬起头,直视着萧玄烨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愈发浓烈的坚韧:“殿下,臣不敢,父亲,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么做,是因为他知道,这太子之位,只有你能坐。”
“他要你坐太子之位…”上官凌轩呼吸粗重起来,几乎失声,“我要你,做瀛国的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萧玄烨,那眼神不再是臣子的恭敬,而是托付一切的烈火,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一个字,都渗透了鲜血。
最后的话语落下,灵堂内一片死寂,烛火剧烈地摇晃着,萧玄烨站在原地,脸上的悲痛,愧疚和哀伤,都在上官凌轩那近乎泣血的呐喊中冻结,碎裂。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态发出誓言的上官凌轩,看着灵位上恩师的名字,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那刺耳的“男宠”二字,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胸腔,化为一声却胜有声的咆哮。
齐国,临瞿。
年关将近的喧嚣被令尹府前的议论取代,此处设下一高台,旗帜招展,寒风凛冽,人群却热情高涨。
台上辩者如云,台下议论纷纷。
瀛国庸城之乱传入齐国后,他人唏嘘瀛王手段狠辣,慎闾却始终盯着瀛国的变法。
与当年越国变法大有不同却无出其右,只要管用,那便是成功,如今的瀛国,不就隐隐有那成功之势么?
齐国,坐看越国崛起,却绝不能让瀛国也踩到自己头上来,便在这令尹府前设下论道台,广邀四方游学之士,他国变法,那齐国,也绝不能落后于他人。
论道台畔,那最激烈的斗争无法是最近瀛国的新法,世人见它势头正盛,大多叫好,称法家为乱世王道,齐国也当效此法令。
“不错!瀛国新法严酷,当今正需此等御下之术!”
“世族虽强,焉能敌过君王权柄?变法必成!”
乐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却在此时,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在人群边缘响起…
“乱世是当用法,可瀛国新法,观其效法之道,其败亡之局,恐已注定。”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洗旧白袍,头戴宽大斗笠的少年人立于人群之外,他并未上台,只是从容开口,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
“瀛国变法,”他斗笠微动,“讲究一个术字,因任授官,循名责实,操持生杀,考校臣能,用于一时,确能收权柄集中,令行禁止之奇效。”
他话语微顿,仿佛也在观摩那未来昙花一现的强盛,“然,术随人主而转,人亡则术息。”
“再看今日之瀛国,欲除世族之根基却令君王朝令夕改,此乃错之本源。”
“瀛王纵然手段狠辣,却实在撑不起这一个‘术’字。”
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呼啸。
暖阁雅间内,一直凝神倾听的慎闾,眼中慢慢汇聚起骇人的精光,这少年对那套权术的见解之深,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谋士。
“此子,乃是大才。”
对面的韩渊顺着慎闾的目光望去,看见人群中那个所谓的“大才”,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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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哦吼,解锁新人物!马上是过年小甜饼!![爱心眼][爱心眼]
第90章 为卿长明度良宵
檀香袅袅, 驱散了论道台畔带来的喧嚣与寒意。
斗笠被取下置于一旁,引入暖阁的年轻人并未因身处高位府邸而显局促,身着一件素色的锦袍, 料子不算顶好, 却洗得极为洁净, 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 眼中的波光跳跃着, 沉静地映照着暖阁内的烛光与人影。
慎闾端坐主位,看着这少年从容闲适的仪态,回想起方才他的那番言论, 眼底的惊艳与探究之色更浓,这般如玉如琢的气度, 绝非寻常乡野所能养成。
韩渊依旧端坐在一侧,只是望向这来路不明的人时, 眼底总有几分敌意。
“先生请坐。”慎闾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带着长者对后辈才俊的欣赏, 道:“方才高台之下, 先生一席话振聋发聩, 直指瀛国变法之弊, 不知先生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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