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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要承认。”他话锋一转,第一次正视萧玄烨,这个小他许多的,堂弟…
“有些事上,我不如你。”尾音是浓重的惋惜,萧玄烨听不懂,谢千弦却听得懂。
萧玄烨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有些答案,不在言语中。
“我想和这位李大人,单独聊聊。”唐驹对谢千弦道,谢千弦看了萧玄烨一眼,随即松开手,后者转过身,走到门外的阴影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兄弟。
室内只剩下谢千弦和唐驹,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涧,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唐驹抬眸看他:“你的选择,终究如此…”
“对不起。”谢千弦喃喃着,沉重的歉意压得他垂下眼眸,毫无抬眼的底气。
他望着眼前有些看不太清的案几的纹路,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越王欲以瀛太子为质一事,是我派人将消息传给师兄的。”
唐驹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是尘埃落定的了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果然,也只有自己这个小师弟,永远算准人心。
算准自己的正邪,也算准自己的选择。
他苦笑一声,“千弦啊千弦,你总是这样,连利用,都利用得让人…无法真正恨你。”
“对不起,师兄。”谢千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真切的歉意。
唐驹缓缓摇头,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疲惫却异常温和的笑容:“不必道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看向阴影中的萧玄烨模糊的身影,“让你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真的是…”
他顿了顿,重复了昔日谢千弦的“为难”二字。
“师兄,”谢千弦唤他,试图挽回:“你我纵使立场相悖,但同门之谊,岂是立场可断?”
“同门…”唐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千弦,你还记得在稷下学宫后山,我们偷偷埋下的那坛醉春风吗?我们说好,等我们都出师了,有了功业,再挖出来痛饮…”
谢千弦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记得,那时还有二师兄他们,可惜…”
“是啊,可惜…”唐驹的声音悠远,“千弦,今日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师兄,我很高兴。”
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忽问:“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溜进禁地,被我抓住的那次么?”
谢千弦点点头,有些疑惑,“记得,那是师兄,唯一一次罚我。”
唐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吐出:“在那里面,有一卷朔源卷,上面记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世。”
谢千弦静静地听着,瞳孔骤然收缩,稷下学宫所有的学子,皆是因战乱流离失所之人,他们自小便被这样告知,难道这不是真相吗?
若是每个人的身世皆有记载,那他们一直以为的来历又是什么?
自己难道不是被明怀玉捡回去的么?
巨大的荒谬一时包裹了他,谢千弦胸膛剧烈起伏着,学宫是安澈复仇的棋盘,这些稷下学子是这棋盘上的棋子,难道每一颗棋子的出现都并非偶然,而是精挑细选…
难道自己,本也可以与家人相伴长大?
唐驹看着他神色的起伏,怕他一时也是无法接受,便道:“那上面的卷宗记得散,这个世道如此纷乱,有些人真想朔其本源,也难于登天,但若你想知道你来自哪国,便回去看看吧。”
谢千弦沉默着,知道自己来自哪国,又能如何呢?
若那卷宗之上写的,自己并非瀛人,或是越人,或是齐人,安澈留着这些东西,难道还期盼凭着这几个字便可以动摇自己的选择么?
他已经做了十八年的无国之人,他的国,还没有出现,这个国,他要亲手建立。
良久,谢千弦发出一声轻喟的叹息,缓缓道:“不必看了。”
“知道了又如何?名字,血脉,不过是过往尘埃,我是谁,只由我自己决定,那卷轴上的墨迹困不住我,也改变不了我的选择。”他看着唐驹,眼神坚定,“师兄,过往如烟,不必执着,重要的是,心之所向。”
唐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师弟,良久,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释然,也带着更深的寂寥。
“好一个心之所向…”他喃喃道,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似乎也随之黯淡下去,“千弦,你比我,通透得多。”
谢千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瀛王已经赦免了你,师兄…保重。”
他后退一步,对着室内的唐驹,郑重地行了跪拜之礼。
唐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室内重归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唐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壁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谢千弦最后的那句“心之所向”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低哑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他的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盏摇曳的油灯上,昏黄的光晕,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团燃烧的业火。
他沉默地看着,静静地等着,等到门外的喧嚣远去,他伸出手,轻轻一推,将那盏油灯推翻在地。
“哐当!”
灯盏碎裂,滚烫的灯油泼溅而出,瞬间点燃了地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棉布,角落堆放的杂物和四周的纱帘成了天然的载体,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焰带着毁灭一切的炽热,瞬间照亮了整个室内,也照亮了唐驹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开始弥漫,唐驹没有呼喊,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躲避,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那火焰如同盛开的红莲,迅速向他包围过来。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跃着,燃烧着,仿佛是他此生最后的光亮。
火焰吞噬了案席,攀上了案几,舔舐着他的衣角,灼热的痛感传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有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在火焰的焚烧中,痛快地化为灰烬。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噼啪作响的烈火与滚滚浓烟之中,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最终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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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师兄,下辈子只做自己吧[爆哭][爆哭]
(今天更新太晚了,自罚50个深蹲)
第87章 曲尽七弦寒血谋
夜已深沉, 喧嚣被厚重的夜幕吸尽,只余下疲惫的寂静。
白日里庸城那一场腥风血雨在夜幕里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倦意。
萧玄烨与谢千弦躺在榻上,望着那双总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轻声哄:“睡吧, 寒之。”
声音低沉沙哑, 却带着无尽的温柔, 他将手臂固执地环住对方清瘦的腰身, 仿佛只有这样的紧密相贴,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驱散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今夜,什么都别想。”
谢千弦闭上眼, 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在那熟悉的怀抱里缓慢地放松下来, 可唐驹最后那个眼神却已如同烙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种莫名的不安无声缠上, 最终都被萧玄烨的怀抱抚平。
万籁俱寂, 二人呼吸渐趋平稳, 殿外一声惊呼骤然撕碎了得之不易的安宁。
“殿下, 出事了!” 楚离声音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他甚至顾不得礼仪, 几乎是撞开了殿门,身影带着夜风的寒意扑了进来。
萧玄烨猛地坐起, 眼神瞬间暗下去,睡意全无,谢千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心脏被那声呼唤攥紧,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峰。
“何事?”萧玄烨沉声喝问,却也下意识地挪动身躯,挡住了身后只着亵衣的谢千弦。
楚离单膝跪地,气息不稳,脸上是难以置信的仓惶:“驿站…走水了!
“已是年关,各国来使大多都已回去,驿站几乎已经清空,便无人救火…”
“等引起动静时,已经控制不住了,整个驿站,都烧塌了。”
“轰”的一声,谢千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驿站!唐驹所在的驿站!
他几乎呆愣在原地,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控制,想要行动,却怎么也挪不开半分…
萧玄烨背对着他,未曾注意到身后人的异样,在听闻这消息时也不免惊得站起,忙问:“唐驹呢?”
楚离抬起头,脸色难看极了,缓缓摇了摇头,谢千弦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正是这个动作,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听到楚离说:“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楚离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无奈:“都烧成焦炭,分不清了…”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冰冷腥甜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眼前的所有瞬间被猩红覆盖。
今夜这场大火绝非偶然,瀛王已经下令要善待唐驹,他的身份也早已引得老臣非议,哪怕是为了萧寤生自己的名声,他也绝不可能在阙京斩草除根,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自焚…
血淋淋的回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芈浔临死之前,他说…
麒麟八子,他赌,无人善终。
紧接着,明怀玉被车裂,唐驹自尽,他们都在一个个死去,这其中,却都有自己一份…
因自己的选择,因自己的算计,因自己那一句“为难”。
萧玄烨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在安排些什么,谢千弦却已经听不大清楚,无法抑制的腥甜疯狂上涌,他眼前彻底被血色和火光吞噬,那些师兄们惨死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尖锐的谴责,狠狠刺穿他摇摇欲坠的心。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溅而出,滚烫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星星点点,溅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寒之!”萧玄烨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止住脚步,回头看去,却见谢千弦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惊呼出声,猛地扑上前,怀中人直挺挺地砸进萧玄烨伸出的臂弯里,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如纸,唇边蜿蜒的血迹触目惊心。
“寒之!寒之!!” 萧玄烨的嘶吼瞬间变了调,那是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紧紧抱住怀里瞬间冰冷下去的身体,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绝的气息,仿佛他自己的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医使,快传医使!”
嘶吼震得整个寝殿都在颤抖,萧玄烨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怀中面无人色的谢千弦,那前襟上刺目的温热血迹,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魂。
一夜过去,谢千弦在噩梦中醒来,双眼□□涸的泪凝住,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唯有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
萧玄烨一夜未眠,直至此刻仍清醒着,他实在太害怕了,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个人醒不过来,自己该怎么办?
直至看到谢千弦眼睫的轻微晃动,而后缓缓睁开,他才终于松了口气,轻声唤:“寒之?”
谢千弦侧头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寝殿里过的第一夜,自己以侍读的名义接近他,捏造了“李寒之”这个身份,捧着他,哄着他,想取得他的信任,那一晚,自己也是这般守了他一夜。
如今时过境迁,二人不知何时早已转换了位置。
“感觉怎么样?”萧玄烨问得急切,双眼注视着他寸步不离。
谢千弦恍惚中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七郎,”谢千弦伸出手,抚摸着他眼下的青紫,有些心疼:“你一直没有休息。”
“我守着你。”萧玄烨回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拉到唇边磨蹭,也逐渐放松下来,叹息似的:“守着你,我心安。”
他喉结滚动,想问对唐驹之死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看着他还憔悴的模样,最终没有问出口。
二人静静待着,谢千弦看他这模样,想来他今日并不打算去上朝,正想让他也躺进被窝里来时,外头却传来楚离的声音,原是大监王礼亲自来宣,瀛王要见二人。
萧玄烨握着谢千弦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似乎颠覆了所有他对父亲的认知。
太子与国君,什么时候,竟真的能成为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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