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萧寤生双手托起那顶沉重的冕冠,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下,亲自将其戴在了萧玄烨低垂的头上。
“冠者,成人之始也,责之始也,望你自此,以社稷为念,以万民为心,承祖宗之业,担天下之重!”
冰冷的玉旒垂落额前,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那冠冕的重量,远超萧玄烨的想象…
昔日萧玄稷太过年幼,未曾有过加冠之日,今日萧玄璟也未曾来得及戴上这顶冠冕。
“烨”字,震电烨烨,不宁不令。
这顶冠压着整个庸城的血腥,是太傅的血铸染而成,它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阴谋和屠杀,他抬起头,那被玉旒半遮的眼眸深处,在激动与责任之外,却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深沉的迷茫。
这顶以血染就的冠冕,这身负父王深沉布局恢复的储位,其下的基石,究竟是稳固的磐石,还是累累的白骨?
残阳如血,将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拉长,也将那顶崭新的,却仿佛浸透了前尘旧事的冕冠映照得格外刺眼。
庸城的寒风呜咽着,萧寤生将目光落回到了唐驹身上……
暮色四合,将太极殿这座经过厮杀洗礼的殿宇浸染得格外寂寥。
殿内,唯有萧寤生独自立于丹陛之下,阶下,唐驹依旧一身素白,沉默地跪着。
许久,萧寤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穿透了空旷:“今年,几岁了?”
“二十九。” 唐驹的回答简洁明了。
萧寤生缓缓转过身,冕旒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在唐驹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二十九…” 萧寤生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背后的岁月,他向前踱了一步,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问:“为何不杀寡人,报你父血仇?”
为什么呢…
唐驹沉默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廊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了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癯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烈焰,反而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映着殿内跳跃的烛火,泛着近乎悲悯的微光。
就在这沉默中,唐驹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丝遥远空灵的韵味,那是常年浸淫于山野清风和松涛明月才能淬炼出的声线,带着对过往纯粹的怀念…
山间观云,云卷云舒,本无定形,涧底听泉,泉涌泉落,自有清音…
最终,他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刍狗…何来血仇?何来执念?”
王朝更迭,血海深仇,不过是红尘幻梦,过眼云烟…
萧寤生静静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预想过愤怒的控诉,或是绝望的诅咒,甚至预想过暴起的刺杀,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无我”的淡然。
唐驹的平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震撼。
他弑兄夺位,用尽权谋,手上沾满鲜血,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罪孽的阴影?
而仇人之子的澄澈,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污浊。
萧虔的儿子,竟会是这般模样…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冕旒下逸出,萧寤生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君王脊梁也微微佝偻。
他转过身,背对着唐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近乎祈求的意味……
“放了他。”
“善待他。”
简短的六个字,是对殿外侍从的吩咐,也是对自己造下的罪孽的微弱挣扎。
他无法偿还血债,无法消除因果,只能以这种方式,减轻一丝压在心头,也压在唐驹身上的沉重。
说完,萧寤生不再停留,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步步走向殿门,最终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
巨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偌大的太极殿,便只剩下唐驹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拉得细长孤独。
唐驹慢慢站了起来,他环顾着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掠过雕梁画栋,最终定格在那象征着瀛国最高权柄的御座,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和诱惑。
这个位子,本该属于自己……
沉默良久,唐驹一步步踏上了丹陛,脚步很轻,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可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岁月的尘埃之上,踏在父亲和老师模糊的面容之上,踏在自己已布满尘埃的心境之上…
终于,他站定在御座之前。
指尖轻轻拂过那雕琢着繁复纹样的扶手,触感坚硬陌生,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本该是他血脉中的归宿。
然后,他缓缓地,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宽大而冰冷的御座,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将他包裹,这个位子承载着数代人的兴衰荣辱,承载着无数人的野心与血泪,也承载着他被斩断的传承,还有他父亲冰冷的身躯。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滴滚烫的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滑落。
这滴泪,是愧疚…
愧疚于自己多年信仰的无为,愧疚于未能手刃仇敌,愧疚于这宝座之下埋葬的至亲骸骨,也哀悼那曾经心随白云的纯粹,终究被这红尘浊浪和血海深仇彻底玷污,击碎…
镜已蒙尘,鹤折其翼,自踏入这阙京城门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背叛了道家,不再是昔日山野闲人,亦非曾经那个虔诚的信徒…
他缓缓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血污。
这双手纵使未染鲜血,亦早已沾满因果尘埃。
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第86章 一炬焚尽业障身
暮色沉沉,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萧玄烨是第一次在加冠之后回到太子府,太子加冠,意味着他瀛国未来之君的地位无可动摇, 可踏进这座院落, 脚步仍是虚浮的。
那顶沉重冰冷的冕冠已被取下, 由内侍小心捧在身后, 但它的重量依旧压在萧玄烨肩头,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庸城里萧玄璟绝望的嘶吼犹在耳畔回响,是太傅鲜红的头颅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些都在纷争过后的寂静里纷至沓来, 几乎将他撕裂…
府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当他踏入正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静静地伫立着。
是沈遇。
“太子殿下。”沈遇躬身行礼, 声线之中唯有敬意和感谢。
看到沈遇的瞬间, 萧玄烨混沌的脑海如同被一道惊雷劈开…
李寒之与自己形影不离, 夜羽和楚离更是自己的贴身近卫, 那么最初那封用金错刀写成的煽动庶民私造甲胄的密信, 是谁送去的?
但若是沈遇, 他要在太子府内与李寒之里应外合,能逃过夜羽和楚离这二人的眼吗?
可事实却已经发生,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人,都是局中人…
“是你…”萧玄烨的声音干涩沙哑,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问的是沈遇,目光却锐利如刀, 猛地扫向一直沉默跟随在他身后,同影子般的夜羽和楚离。
“你们…都知道?”他死死盯住夜羽和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将他们洞穿。
夜羽和楚离的身体瞬间绷紧,两人对视一眼,皆没有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所有的神色都掩藏在阴影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好…好得很…”萧玄烨踉跄一步,仿佛被这无声的背叛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扶着冰冷的案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被至亲至信之人联合蒙蔽的剧痛与荒谬。
“殿下息怒。”谢千弦走到厅中,撩袍,缓缓跪下。
他的动作平淡如水,却是执拗的,接着道:“所有谋划,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手段,皆是我一人所为,此三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听我调遣。”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向萧玄烨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认罪。”
“认罪?”萧玄烨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步冲到谢千弦面前,想将他拽起来,想质问他为何如此胆大妄为,想问他为何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境地,更想问,为何不信任自己…
楚离暗戳戳给沈遇使了个眼色,三人无声退下,殿中便只剩下二人。
“你承担?”萧玄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在谢千弦面前缓缓蹲下,通红的眼望着他,问:“你怎么承担?用你的命吗?”
尾音莫名染上一丝偏执,他几乎是叹息着出声:“寒之,你不信我。”
“我信。”谢千弦没有半分犹豫,他抬手,缓缓擦去从萧玄烨眼角溢出的泪水,“只是我与太傅一样,愿替七郎,染世间污浊。”
泪水擦不干净了,如同那日太傅头上流出的血,萧玄烨试图去擦,可涌出的血无穷无尽,直至染上一身嫣红…
谢千弦最后的话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那是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的平静终于泄露的一丝裂痕,是歉疚。
自己是小人,萧玄烨是君子,以小人之行径将君子拉入泥潭,是他的错…
萧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脊背,看着他叩首时露出的那截脆弱的后颈,他不怪任何人,只恨自己不够强大。
心痛谢千弦独自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与黑暗,只为给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心痛他明知会招致自己的怨恨,却依然义无反顾…
他缓缓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谢千弦的肩头,那单薄的肩膀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寒之…”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让我怎么办?”
是质问,更是无助的哀鸣…
太傅之死,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从前的忠臣已经所剩无几,世上又少了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那眼前人呢?
他仍记得自己在太极殿做出的选择,若是再来一次,哪怕知晓后果,他依然会选择在那一天摘下那顶玉冠,只为证明,自己可以保护所爱,哪怕失去一切…
“不要再瞒着我,”他几乎是央求,却又坚定的可怕,“若你濯世为墨,我也决不清白,我要与你,共沉九渊。”
“七郎…” 谢千弦的嘴唇翕动着,眼中瞬间蓄满水光,强撑的堤坝轰然倒塌,他何尝不痛?
萧玄烨纵然对太傅有怨,可多年奉为师长的敬意又岂能作假?让萧玄烨感受这份锥心之痛,实非他所愿。
萧玄烨用力将谢千弦拉向自己,两人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泪水的咸涩,彼此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怜惜萦绕在周围。
“你不是说你认罪?” 萧玄烨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声音低沉决绝,“你的罪,你的债,我记下了,你要用你的下半辈子…”
他哽咽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和眼中翻腾的痛楚与占有,最后吐出两个字:“还我。”
谢千弦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那惩罚的话语听在耳中比任何赦免都更让他心碎,那丝病态的温暖也更让他着迷。
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萧玄烨的手,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哑声回他:“是你的…”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和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汹涌的风暴。
良久,萧玄烨才道:“去看看唐驹吧。”
听到这个名字,谢千弦脑中回闪过那个在庸城直视瀛王的身影,他最终没有背弃他多年心之所向,仍是记忆中那个良善的大师兄。
唐驹从太极殿出来后,便被送往驿站,他没有休息,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嶙峋,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到萧玄烨和谢千弦一同出现时,他最初有些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案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萧玄烨知他麒麟才子的皮囊下背负着上一代的恩怨,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个在最危难的时刻揭露殷闻礼的人,最终摇摇头,问出和萧寤生一样的问题。
萧玄烨开口,声音低沉,“你最初选择站在殷闻礼那边,为他谋划,要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做到最后?”
唐驹闻言,嘴角扯出极苦的弧度,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座小小的驿站,望向了某个那些遥远的山林。
“报仇?”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个两个字,本就不该锁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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