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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过往一十六年,那一十六次的祭日,瀛王也同自己一样,仍旧心怀故人么?
他在心中叹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瀛王,也不知瀛王对李寒之的态度究竟如何,又会如何对待他们之间这不容于世的情愫。
“你不想去,就不去。”萧玄烨的声音低沉,满是保护的意味,他宁愿独自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
谢千弦却缓缓摇头,目光清亮却坚定地回望着他:“我要去。”
他怎能再让萧玄烨独自承担所有?
既然选择了共沉九渊,那每一步荆棘,都该并肩而行,他要直面瀛王,他要给这盘棋一个交代,也要给瀛王一个能用他的理由。
二人随即来到明政殿,出乎意料的是,瀛王并未立刻召见太子,而是先单独宣了李寒之。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萧玄烨焦灼的目光,殿内燃着清冽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的威压。
萧寤生端坐于御案之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进来,那目光带着审视,似乎想要琢磨透,此人究竟有何魅力,能把自己的太子诱引到这个地步。
谢千弦强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脱,依礼跪拜:“臣李寒之,见过大王。”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起来吧。”萧寤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他轻轻敲了敲御案,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瀛王问:“金错刀一事,你一手策划,煽动庶民,构陷太子,闹得满城风雨,更是给了殷闻礼一个千载难逢,可以名正言顺废了太子的把柄…”
萧寤生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势,“你难道就没想过,此计一出,若棋差一招,太子万劫不复?”
紧接着,他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本就存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心思?”
这诛心之问如同利刃刺来,谢千弦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瞬间涌起的愧疚。
他当然想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是坚信萧玄烨会替自己挡罪…
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臣想过。”
“但这个把柄…”他幽幽一笑,抬起眸,直视瀛王,“臣不仅送给殷闻礼,也送给…”
“大王您。”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萧寤生的眼神猛地一凝,谢千弦却恍然未觉,继续道:“越王拥权自重,欲诏瀛太子入质,大王您比谁都清楚,谁是太子,瀛国才有未来。”
“且新法触及世族根本,殷闻礼却作壁上观,称病罢朝,大王知道,他是在等。”
“等宗室彻底变心,他便相机而动,大王便也在等。”
“此时若能废除太子让公子璟上位,便是一箭双雕。”
萧寤生沉默了,他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明明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洞察世事的智谋,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知这样的疯子在利用自己儿子对他这份痴情时,会不会不安。
良久,萧寤生才再次开口,语气莫测:“变法一事,你…可曾干预?”
谢千弦心头微动,果然。
他平静回答:“臣,只是和沈大人做了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瀛王继续逼问。
谢千弦微微一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栋…梁…拆。”
栋梁拆,拆除主干而框架仍能屹立不倒…
瀛王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忌惮,有欣赏,也有杀意…
此人智计近妖,算无遗策,计算人心到如此地步,太子对他还如此痴情,可若能掌控此人,无疑是为瀛国增添了一把无上利刃,可若失控,其危害亦不堪设想。
最终,萧寤生没有对谢千弦与太子的私情再说什么,他只是缓缓道:“李寒之,你很好…”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是警告,也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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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默许诶[星星眼][星星眼]
第88章 请君入瓮参商局
殿门在谢千弦身后沉重地合拢, 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寒风的凉意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抬眼, 便看见萧玄烨焦灼的身影几乎要扑到殿门前,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他, 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寒之…”萧玄烨想立刻上前, 却被一旁的王礼十分自然的穿插到了二人中间, 左手一拂,一副恭敬邀请的姿态。
萧玄烨知道,这是瀛王不想二人有任何交集。
谢千弦轻轻摇头, 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萧玄烨深深看他一眼, 确认他脸色并无异常,想来瀛王没有多加为难, 这才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 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 烛火跳跃着, 将萧寤生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带着孤绝的压迫感。
萧玄烨走近时, 父亲的面庞在他眼中从模糊到清晰,他却始终看不清楚, 这一十六年来的君臣之别,在短短几日内成了父子之情,如今自己背负的太子之位, 除了先人的尊严,还有一份君父的期待,这是自己从未想过的。
萧寤生并未抬头,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萧玄烨的心上。
“大王万年。”萧玄烨依礼跪拜,声音沉稳,但袖中的手却微微蜷起。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良久,萧寤生才缓缓抬起头,看他的儿子依旧规矩,称一声“大王”,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穿透殿内的昏暗,落在萧玄烨身上时终于有了几分舒缓。
“新法,”萧寤生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推行受阻,世族反弹激烈,沈砚辞独木难支,你,有何打算?”
他问的是国事,在萧玄烨看不见的角落,萧寤生的目光却不全是审视,仿佛透过新法在窥探其他。
萧玄烨心头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挺直脊背,沉声道:“新法乃强国之基,势在必行,等爵制已让各世族收起反翼,如今只需继续推行新法,瀛国必能富强。”
萧寤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他说完,才淡淡“嗯”了一声,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双手交叠,目光变得深沉,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那个李寒之…”
他语气并不严苛,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他问:“你可知他究竟是何人?”
萧玄烨的心脏猛地一缩,果然还是到了这件事,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太子侍读,臣,心之所系。”
“心之所系?”萧寤生冷笑一声,笑意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王者,岂能被一己私情左右?”萧寤生语气冷硬起来,见他不为所动,又道:“你是太子,寡人百年之后,你,是瀛国的王!”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卷宗,随意地翻了翻,动作却带着漫不经心的残酷,“寡人派人查了,从李寒之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查他入宫前的一切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萧玄烨:“结果很有趣。”
“所谓李寒之,他文试时登记的出身,籍贯和亲族,还有他的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啊…”萧寤生凝起双眼,给他致命一击:“世上本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他在骗你。”
萧寤生将卷宗轻轻丢回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如同惊堂木敲下:“他告诉你的一切,恐怕十有八九,皆是虚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萧玄烨心上,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当他抬眼迎上萧寤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心中的恐慌却奇异地沉淀下来。
他看着父王眼中那份对“李寒之”身份虚假的确认,那份对自己可能被欺骗的暗示,那份等待自己的反应,甚至可能期待自己“醒悟”的姿态……
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磐石般在他心底生成。
他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映着谢千弦身影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澄澈与决绝。
“父王,”萧玄烨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他说:“他究竟是谁,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直视着御座上的君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世上究竟有没有李寒之这个人,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道:“臣,爱慕他。”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明政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凝固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萧寤生的神色也彻底冻结了。
他设想过太子会有的反应,震惊抑或愤怒,可都不是。
他看着阶下跪得笔直的儿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他的视线,那不是年少轻狂的迷恋,那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执着。
萧寤生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对那个身份成谜的李寒之,其情之深,其念之重,已远非他所能想象,强行拆散?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玉石俱焚。
毕竟,就在不久前,就在这座殿里,太子曾经亲手摘下他视为一切的玉冠,只为换那人一命。
萧寤生想起方才李寒之在殿中那番“栋梁拆”的惊世骇俗之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抽走了他周身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御座中,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深沉莫测,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妥协,还有对儿子这份疯狂执着的震动。
“罢了。”萧寤生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吧。”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再看萧玄烨,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算是对自己的安慰:“就当是,养了个聪明些的男宠。”
“只是…”
萧玄烨刚要反驳,便听瀛王的声音陡然转冷,颇有丝警告的意味,道:“分寸,你要自己把握,莫要让他,乱了你的心,更莫要让他,误了你的国。”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萧玄烨深深叩首,他听懂了瀛王的默许,也听懂了那默许之下冰冷的警告和被划定的界限。
男宠……
这样污浊的字眼,怎能玷污他的寒之?
可目下,他竟在庆幸这一线的生机,那一刻,在退出明政殿之前,他第一次仔细打量了那方御座…
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千里之外,越国都城,琅琊。
越王宫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冬日的湿寒。
“瀛国新法已初显成效,虽世族仍有反弹,但只怕根基已固,臣此行,未能寻得良机,令其萧玄烨入质,有负王命,请大王降罪。”晏殊的声音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难掩一丝挫败与愧疚。
一份让瀛王无法抗拒的国书,却被他一招偷梁换柱搅得天翻地覆…
越王听完,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道:“爱卿言重了,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非朝夕之功可破。”
“寡人亦不信一个小儿这能掀起什么大风浪。”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晏殊面前,亲自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亲近,“寡人知道,你素来心思缜密,此行定是殚精竭虑,舟车劳顿,辛苦了,且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越王的手掌宽厚温暖,话语更是承载了满满的体恤和信任,可这宽容与抚慰,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晏殊心头。
无功而返,本当受责,非但不罚,反而多加慰勉,他心中的不安和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几乎喘不过气。
“大王厚爱,臣……惶恐。”晏殊深深一揖,喉头有些发紧。
“好了,不必多礼。去吧。”越王笑容不变,挥了挥手。
晏殊依礼告退,冬日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心绪纷乱,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曲星大人吗?怎么瞧着心事重重,连路都不看了?”话音未落,一带着侵略性的松木气息便靠近。
晏殊脚步一顿,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笑的风流眼里,宇文护正斜倚在朱漆廊柱上,一身暗紫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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