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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明止,慎闾能做到这个份上…
石院中那个轮椅上的侧影在他脑中不断回闪,同样是外客,裴子尚却能与慎闾平起平坐,在这临瞿,最好的靠山,不该是慎闾…
“假的,也可以成为真的……”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仿佛在安慰自己。
韩渊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书写,他沉吟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去办件事。”
阴影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有些种子…”韩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眼神幽深如古井,“埋在土里久了,就该让它见见风,透透气了…”
临瞿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都该好好品一品这则‘佳话’。
当年襁褓之中,谁才是真龙,谁又是李代桃僵的朽木?
真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无论是谁,只要那个结果!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喏。”
随即,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韩渊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这盘死局,他投下的第一颗石子,已然离手,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那深宫里的少年君王,面对这直指其身世根本的谣言,还能否沉得住气?
令尹府邸深处,药香弥漫的内室与外界的风雪和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锦帘低垂,炭盆烧得正旺。
慎闾半倚在引枕上,脸色有些灰败,但那双眼睛依旧闪着精光,正与坐在榻前矮凳上的明止低声交谈。
“……是以,赋税之改,当以厘清田亩为基,豪强隐匿之数,当……”慎闾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条理清晰,正说到关键处。
明止凝神倾听,不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言辞精炼,切中要害。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静,门帘被猛地掀起,家宰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基本的礼数,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大事不好了!”
慎闾被打断,眉头不悦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久居高位,积威甚重,即便病中,一声呵斥也足以让家宰浑身一颤。
家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声音参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大人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外间传得不堪入耳啊!”
“说。”慎闾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是…是府中采买的下人…”家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听到一群人在酒肆里高声谈论,说…说大王…说大王他,并非先君血脉,而是…而是大人您所出!”
家宰的话音落下,内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明止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慎闾的脸上却没有家宰预想中的暴怒或震惊,他甚至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如同寒潭投入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却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颤了一下。
片刻的死寂后,慎闾缓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市井愚民,闲来嚼舌,也值得你这般失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等污蔑大王,动摇国本的无稽之谈,其心可诛,传我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即刻着府中卫队,会同临瞿府衙役,严查造谣生事之徒!一经查实,不必押送府衙,就地格杀!头颅悬于闹市,示众三日!务必将此等妖言惑众之辈,连根拔起!”
“喏!喏!小人这就去办!”家宰如蒙大赦,又惊又怕,正要推出之时,慎闾却又发话。
“慢着!”慎闾思索着,火光倒映着他眼中疑云,最终,他只是迟疑地吐出几个字:“此事,不易大动干戈…”
家宰听后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门帘重新落下,室内再次只剩下慎闾与明止两人。
方才那冰冷的杀伐之气仿佛瞬间消散,慎闾挺直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丝,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的药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这谣言,绝非偶然的市井流言,背后必有推手,其目的就是要将他慎闾架在烈火上炙烤,要将齐国这看似稳固的君臣局面彻底撕裂!
慎闾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病体的虚弱更甚,这谣言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向齐王的身世,更是在离间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齐王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苦心经营,如履薄冰维系了十几年的局面,正被这看似荒诞的流言,推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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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续决定恢复日更啦[加油][加油]
第95章 玉碎无声掩秘辛
临瞿城似乎一夜之间恢复了平静, 最初在酒肆茶馆里喧嚣的诸如“齐王非正统”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能激起, 就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那些昨日还在唾沫横飞, 言之凿凿的市井闲汉,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再不见踪影。
常去的酒肆换了掌柜伙计, 茶馆的说书人改唱起了风花雪月,连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都默契地闭紧了嘴巴, 临瞿府衙役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闹市口更没有悬挂血淋淋的人头, 一切如常,仿佛那场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韩渊正对着一盘残局, 指间拈着一枚黑玉棋子, 悬而未落。
“消失了?”韩渊的声音极轻, 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 随即, 那抹玩味迅速沉淀, 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根拔起,抹得如此干净…比血流成河, 更让人心惊啊。”
他缓缓将棋子按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嗒”声…
慎闾没有雷霆震怒, 没有公开杀戮,甚至没有动用府衙的明面力量,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将萌芽的流言和传播它的人, 彻底抹除于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恐惧。”韩渊低语,眼中燃烧起近乎狂热的光芒。
慎闾,他怕了…
怕到连一丝痕迹都不敢留下,怕到要用这种最彻底、最干净的方式来遗忘,但这恰恰证明,那颗种子,不仅存在,而且扎根极深,深到足以让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令尹,都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这是在维护王权吗?
或许是,但这更是在拼命掩盖一个绝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此干净利落的抹除,反而像在韩渊心中那微弱的怀疑火苗上,浇下了一桶滚油。
“火候确实还不够…”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在雪中依然保持形态的枯枝,他转过身,对着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慎子如此爱惜羽毛,连点血都不肯见,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古有之,今亦难保无……
要让它弥漫在临瞿城的每一个角落,让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抓住一丝一缕的实体,让他们在沉默中交换眼神,在无人处低声议论,让猜疑像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爬上宫墙,缠上御座!
慎闾能抹掉地上的痕迹,难道还能抹掉人心里的影子?
他能让几个人闭嘴,难道还能堵住整个临瞿士林的悠悠之口?
待到这言之凿凿的秘闻传入宫墙里,深宫里的那位君王望向他的仲父时,是否还能一如既往?
韩渊独自伫立窗前,庭院里,雪落无声,覆盖一切,但人心深处的暗流,一旦被搅动,又岂是白雪所能覆盖?
齐宫深处的暖阁内,正摆着一方案桌,紫檀木棋枰置于上方,棋盘上,黑白二子纠缠正酣。
齐王身着常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正审视着棋局,裴子尚端坐对面,姿态恭谨,眉宇间也露出几分悠闲。
气氛平和,只有棋子偶尔落盘的轻响。
突然,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起一道缝隙,内侍总管高平脚步轻而疾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目光迅速一扫,侍立在角落的两名小内侍立刻躬身,迅速地退了出去,一并掩紧了门扉。
高平趋步至齐王身侧俯身,用只有近前三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什么难产血崩,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
随着高平的声音渐渐轻下去,齐王执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那枚白玉棋子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才缓缓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比平时略沉的轻响。
“呵…”齐王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他抬起头,目光并未看向高平,而是扫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道:“又是这等陈词滥调?寡人年幼之时便有宵小之辈嚼过这等舌根,无稽之谈,污秽不堪!”
裴子尚听着他的语调,是轻松与不屑,是自信,仿佛在谈论一件不值一提的腌臜事。
“当年仲父雷霆手段,顷刻间便让这些流言蜚语烟消云散,连一丝水花都未曾溅起,寡人如今亲政,难道还压不下这等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刻意强调了“仲父”二字,目光也随之转向了坐在对面的裴子尚,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寻求认同的意味,“子尚,你说是不是?这等荒谬之言,何足挂齿?”
齐王期待着裴子尚像往常一样,立刻躬身附和,用他清朗的声音斥责流言的无耻,表明对自己的坚定拥护。
然而……
裴子尚眉头擎起,眼中疑云密布。
他并非震惊于流言本身的真伪,只是本能地认为这极其荒谬,他真正震惊的是这流言的指向,这已非市井闲谈,分明是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一股巨大的忧虑瞬间攫住了他,若是如此具体的谣言真正扩散开来,无论真假,都会对齐王的声誉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届时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勋贵宗室必然借机生事……
于是,在齐王目光投来的刹那,裴子尚脸上那惯有的悠然从容消失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清晰地在他眼底晕染开来,甚至让他的脸色都瞬间苍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安抚君王,斥责流言,但那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失语,让他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这不足一息的迟疑被齐王那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那句“何足挂齿”的回音仿佛还在暖阁里飘荡,但齐王的眼神已然变了,那眼神深处,刚刚燃起的那丝寻求认同的微光,被骤然升起的猜忌所取代。
裴子尚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正欲开口:“大王,此等……”
“好了。”齐王却已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裴子尚即将出口的解释,“些许宵小伎俩,扰了棋兴。
高平,此事寡人已知晓,令尹大人想必也已知晓,如何处置,他自有分寸,你下去吧。”
高平心头一凛,深深躬下身子:“喏。”随即悄然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棋枰旁沉默的两人,炭火依旧温暖,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裴子尚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的,暖阁中齐王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心。
如若任由事态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无论那背后主使是谁,自己都绝不能任由齐王的江山倾覆!
于是,快马碾过宫道积雪,径直驶向韩渊在临瞿的府邸。
通报后,裴子尚被引入韩渊的书房,他来时面色甚是凝重,甚至连寒暄都省了,屏退侍者后,对着起身相迎的韩渊,开门见山,声音都因压抑的情绪显得有些沙哑…
“韩兄!你可曾听闻宫外那些荒诞至极的流言?!”
韩渊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凝重,他连忙示意裴子尚坐下,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子尚莫不是说,大王…”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带着询问。
“你也知晓了?”裴子尚重重地将茶盏顿在几上,茶水溅出少许,“那些污蔑大王身世,诋毁王权正统的无稽之谈,如今竟传得愈发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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