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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齐王的声音冰冷,带着疏离,“仲父抱恙在身,不好好养病,非要见寡人,所为何事?”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慎闾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前的慎闾脸色灰败,额角似乎隐有冷汗渗出,身形也佝偻得厉害,全然不见往日的沉稳威仪。
齐王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旋即被更深的厌烦取代,这又是想做什么?
慎闾强撑着站直身体,衣袍掩盖住脚边见底的空瓶,腹中那丝丝缕缕逐渐加剧的绞痛让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他不再提身世,不再提流言,那些都已毫无意义,他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大王…”慎闾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迫,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其中,“老臣…恳请大王,启用明止!”
齐王一怔,万没料到事到如今他还会提这个。
慎闾无视了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腹中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他必须抓紧时间:“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洞察时局,谋略深远,若能得用,必能助大王廓清寰宇,成就千秋霸业!大王…”
听着他的声音因激动和痛楚拔高,还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迫切,暖阁内烛火跳跃,映照着齐王冷漠又困惑的脸。
他不明白,为何到了这种时候,慎闾还要执着于举荐一个无关紧要的狂生?
二人最初意见相左,不正是因为这个明止?
慎闾看着齐王的无动于衷,心沉到了谷底,药力汹涌,冷汗已浸透了他的内衫,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死死盯住齐王,惋惜与哀痛交杂着,似是在确定什么,再问:“我王,当真不用此人?”
齐王没有回答,剧烈的绞痛让慎闾几乎窒息,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一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既然如此,那就请我王…杀了此人。”
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狠狠砸在暖阁寂静的空气里。
齐王彻底震惊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老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如此狠厉,如此极端,如此不留余地的谏言,竟是从素来持重、以仁厚著称的令尹口中说出?
不用则杀,那个明止,当真至于?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诅咒!是临死前的疯癫呓语!
厌烦、不解,甚至一丝被逼迫的愤怒彻底压倒了其他…
“寡人之事,”齐王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疏离,“不劳仲父费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慎闾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仲父…” 他顿了顿,那称呼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还是安心养病吧。”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在慎闾骤然黯淡下去的瞳孔中投下最后一道晃动的光影…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也彻底断绝了慎闾最后一丝念想。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腹中的剧痛终于如火山般猛烈爆发,牵机引的毒性彻底肆虐开来,慎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案几缓缓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此时,门又开了…
来人,是明止。
见他这般狼狈,明止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旁的案椅,或许能好受些。
慎闾看着这个年轻人,不管遇到何事,总是如此波澜不惊,又想到方才与齐王之言,自嘲般笑了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明止,你…走吧。”
明止却温和一笑,不明所以地问:“为何?”
“方才,我与大王说…”慎闾坦然,“若不用你,便杀了你,你快些,逃命去吧。”
明止依旧不为所动,他全然能理解慎闾说出这番话的动机,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句:“老师放心,齐王既不听你用我之言,自然也不会听你杀我之言。”
听着这番回答,慎闾百思不得其解,又莫名觉得会是明止说出来的话,于是费力地笑了笑:“你总是,与众不同。”
“明止啊…”他长叹一声,气息已如风中残烛,强撑的意志在剧毒的侵蚀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老师,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悬在他心头已久,明止的才学见识,远超寻常学士,那份运筹帷幄的格局,绝非无源之水。
他需要一个答案,在生命的尽头,看清这枚他本想为齐国留下的最后,也是最锋利的棋子,其根底究竟在何处。
明止闻言,垂眸轻轻一笑,那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故弄玄虚的深沉,只有澄澈的坦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缓缓道:“名剑无需鞘上镌刻铸者之名,其锋芒自可断金切玉,明止所求,不过是凭胸中所学,立身于天地,行当行之事,达可及之志。”
“至于师承何人…”他悠然一笑,“若借虚名而立身,那立起的,是名,还是己?”
清晰的字眼如同清泉滴落磐石,在慎闾濒临混沌的意识中激起一圈微澜…
一股奇异的释然混杂着浓重的疲惫和未尽的遗憾,涌上慎闾心头,他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苦涩又苍凉,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与众不同,果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眼中的忧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去,只余空茫和平静,他望着明止,又仿佛透过明止,望向他再也无法守护的齐国。
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身体最后的力气被抽空,慎闾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气息断绝。
一代令尹,就此溘然长逝…
暖阁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哔剥声,窗外更加凄厉的风雪呼啸而过…
明止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慎闾失去生息的面容,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整了整衣冠,动作一丝不苟,却十分肃穆。
他后退一步,目光清明,对着那已然沉寂的身躯,平静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震动列国的名字…
“稷下学宫温行云,拜别令尹大人。”
说罢,他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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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森莫!原来我错过的居然是稷下学宫高材生!!![害怕][害怕]
第98章 足踏惊鸿局未开
车轮碾过被春雨浸润得发亮的青石, 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太子府灯火通明的朱门前。
夜已深沉,白日里残留的暖意被微凉的夜风取代, 空中浮动着庭院里荼蘼开到酴醾的浓郁甜香, 这弥漫着生机的暮春深夜, 也浸润着瀛都阙京不同以往的蓬勃。
自瀛国变法推行, 短短三月, 速成之效已显峥嵘…
谢千弦便是被近卫小心搀扶下车的,身影融入这新旧交织的都城夜色里,他身上的薄锦披风沾染了夜露和淡淡的酒气, 双颊也因酒意透出薄红。
那清冽的酒香混杂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墨香,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芬的夜风中格外清晰。他轻轻推开近卫试图进一步搀扶的手, 脚步虽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容, 踏入了暖阁融融的光影里。
暖阁内, 炭盆早已撤去, 只余几盏明亮的烛台, 窗户微敞, 夜风携着庭院里荼蘼的甜香和泥土的微腥钻入,驱散着室内残留的闷热,萧玄烨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时不时望向窗外,等待着熟悉的身影闯入自己的视线。
终于,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听着却有些虚浮,他抬起头, 锐利的凤眸在看清谢千弦的状态时,瞬间柔和下来,染上关切。
“回来了?”萧玄烨放下竹简,起身快步迎了过来,自然的伸出手臂让谢千弦扶住,暮春的薄衫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惬意闲适,“怎么喝得这样多?”
谢千弦顺势靠向他,发出一声带着醉意的、含混的轻哼:“他心里不痛快,我陪他…多喝了几杯。”
声音沙哑,仍是酒后的粘稠。
这“他”,自然指的是沈砚辞,也许瀛王念着昔日曾将其视为一颗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一事,有意给沈砚辞指婚,却被后者拒绝,说什么也不愿答应。
瀛王被下了面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更让谢千弦惊讶的是,沈砚辞会来找自己。
他寒门出身,所有的亲人都在端州,昔日端州郡守一案,确实让他在这世上再无知己。
萧玄烨扶谢千弦在软榻上坐下,温热的手掌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道:“拒婚的是他,倒要你来受这罪?下次不许这般纵着他。”
语气带着亲昵的责备,又扬声吩咐外面:“煮碗清爽的葛花醒酒汤来,要温的。”
趁着这间隙,谢千弦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满园春色,甚美。
萧玄烨宽大的身躯自后头拥住他,闻到那股酒香时,忍不住喉结滚动,哑声问:“好看吗?”
一丝戏弄意味十足的轻哼自谢千弦喉间滚过,他转过身去,一双桃花眼亮亮的,道:“比你好看。”
萧玄烨也笑了,却是宠溺的,二人隔得近,他几乎是用气音掩盖他此刻高涨的情欲,霸道地说:“亲我一下。”
谢千弦勾勾唇角,抬头与他碰了碰唇,蜻蜓点水,却意犹未尽…
醒酒汤很快端来,温热适口,谢千弦小口啜饮着,暖意和汤水的清甜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和胃里的翻腾。
酒意被暖阁的舒适和身边人熟悉而强大的气息催发得更深,也熏醉了萧玄烨,不知何时,谢千弦早已被他按在窗台上拥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蛙鸣和夜虫的低吟,窗纱透进的月光混合着烛光,在室内流淌。
“…唔…”
谢千弦在这急促又霸道的吻里艰难换气,双手却不听使唤地紧紧抱着身上的人,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包裹着他,让他渐渐沉醉其中。
“寒之…”
萧玄烨沙哑的声音唤他,谢千弦却不高兴地别过了头,“不要这样叫我。”
“那该怎么叫你?”萧玄烨饶有趣味的看着被激起逆鳞的人,像个小猫一样。
或许是酒意彻底冲垮了心防,或许是这暮春深夜的静谧和熟悉的气息让他卸下了所有伪装,谢千弦侧过头,没有回答,迷蒙的醉眼却望向萧玄烨,烛光跳跃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柔化了棱角,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七郎…”他低唤,声音因酒意而软糯,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有的依赖。
“嗯?”萧玄烨应着,目光未曾移开分毫,带着灼人的温度。
谢千弦微微倾身,靠得更近,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萧玄烨的颈侧,他伸出手指,带着醉后的笨拙和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轻轻抚上萧玄烨的唇瓣,描摹着那清晰的唇线…
动作缓慢,指尖还带着微颤,却充满了无声的诱惑,暖阁内,烛火似乎跳跃得更欢,两人的呼吸在幽香浮动的空气中纠缠。
“你…”谢千弦的指尖停留在萧玄烨的下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挣扎,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迷茫和执拗的问询,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你身为太子,何时娶妻?”
这个问题瞬间划破了这层温情脉脉的薄纱,直刺那从未提及过的禁忌。
萧玄烨覆在谢千弦手背上的手一僵,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牢牢锁住眼前这张染着醉意,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的蛙鸣虫唱,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
时光在烛泪的滴落中缓慢流淌,良久,萧玄烨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低沉悦耳,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决绝和宠溺,他反手用力握住谢千弦那只描摹他唇瓣的手,将它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喷薄在谢千弦的唇畔,他说…
“什么时候你肯嫁了,我便什么时候娶。”
他又顿了顿,看着谢千弦因这过于直白的话而微微睁大的、迷蒙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弧度,却又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实在不行…”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谢千弦敏感的耳廓,用气声低语,认真和戏谑参杂着,“我嫁你也行。”
“……”
谢千弦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酒意似乎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狠狠撞散了大半。
他定定地看着萧玄烨,那双总是盛满冰雪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几乎要将他也一同焚毁。
不可置否的是,他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这样的承诺沉重得让他窒息,也甜蜜得让他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更紧地攥住了萧玄烨的臂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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