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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用心何其歹毒?这分明是要乱我朝纲!”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又是愤怒又是忧虑:“王室尊严何在?大王声誉何存?”
“此等奸佞,若不揪出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韩渊听着裴子尚激愤的誓言,眼中却飞快的闪过一丝不悦…
他忽然回想起昔日二人密谋合纵抗瀛之时,裴子尚曾问自己,究竟效忠于谁…
自己答的是,齐国…
齐国根基已稳,无论谁是王,齐国都是那个齐国,而如今的齐王,却并非那个明主。
裴子尚是怎么回答的?
他答的,是齐王!
韩渊沉重地叹息一声,随即语调染上了愤慨:“这等污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王英明神武,岂会被这等鬼蜮伎俩撼动?”
他一边说着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子尚的神色,他的愤怒是真切的,忧虑更是,似乎他所在意的完全是如何维护齐王的声誉和朝廷稳定,对于那“李代桃僵”的说法没有丝毫的怀疑…
韩渊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同仇敌忾的愤慨,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仿佛只是顺着裴子尚的话抛出了一个问题…
“子尚……”他微微蹙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凝重,问:“倘若,我是说倘若,这则谣言是…”
“韩渊。”裴子尚立即打断了他,声量不轻不重,却有明显的不悦,“有些事,可不能乱说。”
书房内,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韩渊的目光如同隐形的蛛丝,缠绕在裴子尚紧锁的眉头和沉思的脸上,等待着,祈祷着猎物任何一丝细微的动摇痕迹。
而裴子尚呢,他不会有所动摇…
麒麟才子,声名享誉九州,不仅靠一个“智”字,更靠一个“忠”字…
韩渊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裴子尚其人,与自己,终究殊途不同归…
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在瀛国太子府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映着棋盘上同样胶着的黑白二子。
萧玄烨发簪微松,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许久,迟迟无法落下。
对面,谢千弦斜倚在软垫上,一袭月白锦袍,姿态慵懒,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欣赏着太子殿下难得的窘迫。
“七郎,再犹豫下去,这盘棋怕是要下到天明了。”谢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促狭,指尖捻着一枚白子,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论棋力,萧玄烨自问有几分窍门,但与谢千弦相比却是远远不够,此刻更是被逼入死角,进退维谷,他盯着一个看似可以挣扎突围的角落,正欲落子,谢千弦却忽然动了。
修长的手指拈着那枚白玉棋子,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杀伐之气,悬停在棋盘一个关键交叉点的上方,那正是萧玄烨大龙唯一的生门所在!
若此子落下,黑龙立时断首,满盘皆输!
萧玄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悬而未决的白子,却也不是输不起,只是面子上总有些过不去。
然而,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谢千弦手腕极其细微地一转,那枚棋子并未落下,反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落在了旁边一个无关紧要的空处。
此手一出,原本的死局瞬间峰回路转,竟成了一条双方皆可苟延残喘的细长通道,局面顿时变得扑朔迷离,最终导向了和棋的局面。
萧玄烨看着那枚落在空处的白子,再看向棋盘上这戏剧性的逆转,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头,瞪向谢千弦:“寒之这是何意?”
谢千弦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笑意更深,眼底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促狭:“殿下棋艺精进,臣不敢轻忽,方才那一手,不过是臣一时眼花,看错了地方罢了。”
他语气无辜,眼神却分明写着“逗你玩”三个字。
“你分明是故意的!”萧玄烨耳根微红,放下棋子,身体前倾,带着少年气的恼怒,“如此戏弄于太子,该当何罪?”
暖阁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炭火的暖意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旖旎,谢千弦看着萧玄烨因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微微泛红的耳垂,还有紧抿着却隐含期待的唇,笑意更深,带着一丝蛊惑的慵懒:“那殿下想如何治臣的罪?”
萧玄烨被他看得心跳加速,那点不甘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千弦的唇瓣,喉结微动,脑中灵光一闪,带着几分狡黠和霸道:“今日才得知一个极有趣的秘密,关乎齐国临瞿,若你想听……”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火辣辣地锁住谢千弦,“便需……付些代价。”
谢千弦眉梢微挑,眼底的兴味更浓,他太了解萧玄烨此刻的心思了,所以他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侧首,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声音低沉诱惑:“只要殿下开口,臣……莫敢不从。”
萧玄烨被他这副模样撩得心头火起,再顾不得什么威仪,倾身向前,一把扣住谢千弦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沙哑:“临瞿那边传来消息,齐国朝野上下,都在说,齐王非正统…实在慎闾所出。”
谢千弦原本慵懒的神情在听到这几个字时瞬间凝固,眼底的情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精光,那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狂喜。
“竟有此事!”谢千弦猛地坐直身体,这齐国秘事,自己还不曾揭发,想不到竟先行一步被天下人知晓,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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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回家吃了顿饭,所以更新的晚了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96章 帛书藏尽风云生
临瞿城的平静之下, 暗流汹涌。
那些被抹去的流言早已成了蛰伏的毒虫,在更暗的角落里滋生蔓延,虽不再公然喧嚣于市井, 却如同无声的瘟疫, 渗入了朱门高户, 深宅大院…
朝臣们在殿前恭敬如常, 但坐在上方的齐王却敏锐地察觉到, 那一双双低垂的眼帘下,那一句句恭敬的言辞背后,藏了一种新的东西——猜疑。
这样的猜疑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刺探着他作为一国之君威严表象下的每一寸肌肤。
朝会时,齐王目光扫过阶下, 总能捕捉到几缕迅速移开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敬畏, 而是混杂着探究, 犹疑, 甚至一丝隐秘的兴奋。
奏对时, 某些模棱两可的言辞, 似乎也带上了试探的意味, 一切的一切无不在宣告一件事,自己早已被这猜忌之网层层包裹,齐王不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仿佛王座之下,皆是深渊。
怒火在胸中灼烧, 却无处发泄,雷霆震怒只会显得心虚,血腥镇压更是坐实了流言, 他需要答案,亟待一个确认,或是一个彻底的否定。
那个答案,只有慎闾知晓…
来到令尹府时,齐王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几个绝对心腹的内侍,车轮声沉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令尹府邸的轮廓在远处显现,肃穆深沉。
府门守卫见是微服的国君,惊愕却不敢阻拦,立刻躬身放行,齐王随即沉着脸,步履急促地穿过前庭,径直走向慎闾惯常处理公务的书房。
寒霜卷着寒意扑在脸上,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燥热,即使在那时,他依旧坚信,那只是一则谣言。
就在他踏入通往书房的回廊转角时,一个身影几乎与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官袍还未脱下,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人,猛地抬头间,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愕。
是韩渊。
“大…大王?!”韩渊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拔高,随即意识到失仪,慌忙后退一步,深深躬身行礼:“ 大王万年!不知大王驾临,冲撞王驾,罪该万死!”他低垂着头,掩去了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精芒。
齐王的脚步一顿,然此刻心中正是烦躁之时,便无暇管他。
“左徒大人?”齐王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疲惫,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食盒,“不必多礼,你在此作甚?”
韩渊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回道:“回禀大王,臣听闻令尹大人近日身体微恙,忧心不已,今日公务稍暇,特备了些清润滋补的汤羹前来探视。”
他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齐王的脸色,“大王亲临令尹府,可是有要事?臣…是否回避?”
齐王看着韩渊,又望向回廊深处那扇紧闭的书房,他急于见到慎闾,急于得到那个答案。
“不必。”齐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不再看韩渊,抬步继续前行,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既是探病,便一同进来吧。”
“喏。”韩渊直起身,定定地看了一眼齐王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提着食盒,快步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齐王忽问:“韩卿是令尹大人的门生,想来是常来令尹府走动?”
韩渊一路低垂着眸,听见此问,眼底飞掠过一丝算计,他听出了齐王话语中的试探。
于是他礼貌一笑,回道:“令尹大人有恩于臣,让臣得此机会效忠于我王,慎子体弱,臣作为学生常来侍疾,因此对这令尹府也有几分熟悉。”
“熟悉?”齐王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忽而停住了脚步,今日那愈演愈烈的流言在脑中飞快闪过,那些刺骨的字眼,甚至还有的人说,当年先夫人还没来得及逃到稷下学宫就已经难产血崩,其实是在令尹府内生产…
韩渊瞧着他几乎藏不住的疑虑,适时提醒:“大王?”
齐王回过神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问:“你可知,令尹府内,有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不愿相信,也不愿被人窥破心中所想,却始终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还是问:“…特别之处?”
在齐王看不见的背后,一抹笑意悠然爬上韩渊扬起的嘴角,他语气依旧恭敬,道:“令尹府内,除了一处地方臣未曾去过,其余并无特别之处。”
齐王却闻之大惊,几乎失声:“什么地方!”
韩渊似乎被他过激的情绪吓了一跳,面上如此,他却在心中暗喜,此局,已成了…
于是乎,齐王下了令,令自己在原地等候,也不许旁人通报,他独自一人去了那处几乎被遗忘的别院…
谁也不会知晓他将会看见什么,但韩渊比任何人都清楚。
果然,不到一刻的功夫,齐王便踱步回来,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煞白……
韩渊心中狂喜,却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赶忙上前迎接,齐王却是腿一软,瘫倒在地。
“大王!”韩渊赶忙扶住他,又望向他的来路,正想去一探究竟时,齐王果然拦住了他。
“别去!”齐王连呼吸都粗重起来,却只能绝望地呢喃着:“不许…去…”
韩渊居高而下望着他,眯起的鹰眼仿佛在审视这只狸猫,缓缓开口:“难道那则谣言…”
这几个字几乎成了催命符,一听见它,齐王便直冒冷汗,可此刻却是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君王的架子,好像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四下无援…
忽然,一个名字猛地钻入他的脑海,他像是得了救命的稻草,茫然地喊着:“子尚…寡人要去找子尚!”
“大王!”韩渊一把按住他,却将声音压低,心中不免嘲讽这真是一对好君臣,可惜这一对贤君良臣的戏码若是真唱了出来,必然是对自己不利。
“此刻去找上将军又有何用?”韩渊的声音低沉急促,却带着推心置腹的忧虑,他紧紧按住齐王颤抖的肩膀,阻止他失魂落魄地起身。
齐王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只剩下惊惶与寻求依靠的脆弱,他茫然地重复着:“子尚…子尚他…”
这正是韩渊等待的契机,他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忧急之色更深,语气却更为沉重的,仿佛那残酷的现实难以启齿:“大王,臣斗胆直言,上将军身为麒麟才子,其师承何处?是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百家争鸣,然儒家为显学,上将军纵使钻研兵家韬略,难道能完全避开那儒家之流的影响?”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狠狠凿进齐王此刻最为脆弱的心防。
“子尚他…”齐王本能地想反驳,想说裴子尚是不同的,他对自己的忠诚超越一切…
“大王!”韩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残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上将军之忠,臣亦感佩!然兵家亦讲师出有名,若无大义名分,兵家何以聚人心、统三军?若…若将军知晓那流言…非虚…”他刻意停顿,仍由那可怕的假设在齐王脑中疯狂滋长,步步紧逼:“您想想,以他麒麟才子的清誉,他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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