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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脑中竟也闪现了裴子尚的面庞,他与自己,算是半个交心的知己,可偏偏…
于是,他咽下萌芽的愧疚,继续逼道:“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站在大王身边吗?”
“不…子尚不会…”齐王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但韩渊的话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他忽然想起了暖阁中裴子尚那瞬间的迟疑和忧虑,那苍白的脸色…那难道不是怀疑的种子吗?
“他…他会…背弃寡人?”齐王的声音嘶哑干涩,眼神空洞,巨大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自己正在被所有人抛弃,连最后视为支柱的裴子尚,也可能变成最致命的敌人。
韩渊看着齐王彻底陷入猜忌与绝望的深渊,心中一片冰冷的快意,他俯下身,做出搀扶的姿态,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与沉重:“大王…请节哀,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臣无所谓此事真假,只是此事…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风雪在回廊外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齐王煞白失神的脸上,他任由韩渊搀扶着,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望向令尹府深处那幽静的别院方向,又茫然地转向宫城的方向,那处高位,第一次变得这般陌生…
一连三日,齐王罢朝,却将自己锁在太庙里,谁也不见…
太庙的柏木梁柱浸在沉郁的香火里,案上长明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微晃,将供桌上一排排黑漆牌位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锁。
齐王就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殿门被轻轻推开时,他甚至没回头。
“都下去。”慎闾的声音响起,守在殿外的内侍们噤声退远,殿内只剩两人与满室香火。
慎闾躬身行礼,未及开口,齐王却先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发颤:“寡人小的时候,一直不喜欢仲父。”
“滚滚洪流,哪一本史册上,像寡人一般的君王,不被仲父这样的权臣掌控?”
他抬手抚过供桌上最中间的牌位,指腹擦过“齐昭公”三个字,这三字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前路也愈发模糊,他继续说:“仲父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寡人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傀儡,满朝都劝你掌政,说国君年幼,不堪重任…”
“寡人一度以为,这齐国的权柄,在你有生之年,寡人都收不回来…”
“可仲父是怎么做的?”齐王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参透后的平静,“仲父扶持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对寡人从未有过不敬,甚至寡人的亲政大典,仲父办得,比寡人自己还积极。”
“仲父…”齐王长叹一声,缓缓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不知究竟是谁的人,他不甘又愤怒地问:“这是为何啊?”
“权臣哪有不恋权的?”
慎闾立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痛色:“大王,您是君,臣是臣,先君托孤于臣,臣辅佐大王,本就是分内之事。”
“是这样吗?”齐王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暗:“那为何他们都在说,我是你的儿子,这齐国的大权在谁手里,都一样…”
“仲父…”他逼近一步,愈发幽深,问:“我是你的儿子吗?”
慎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了平静,笃定道:“我王聪慧,流言是假,绝不可信,臣对大王,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
“慎闾!”齐王近乎崩溃,眼中满是绝望的怀疑,这一番话,究竟谁能分得出真假?
他摇着头,双眼被逼得通红,自己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啊…
“你说,我到底是谁!”
慎闾慢慢跪下,他注视着眼前心乱如麻的君主,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大王是先君召公之嫡长子,我齐国名正言顺的正统之君!”
“实话!”齐王根本无法相信,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着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也是哀求,“我要听实话!”
“这就是实话!”他加重了语气,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像石子投进冰湖,只激起齐王更冷的笑。
他笑自己天真,他怎么能奢望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真话呢?
那一刻,慎闾终于明白,此事已然成了齐王的心魔…
“大王…”慎闾沉着声,看着齐王的全然不信,他眼中的笃定丝毫不减,半晌,他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杀了臣。”
“!”齐王猛然转头,随后愤愤离去。
他越是如此护着自己,不越是在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慎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转而看向那些沉默的牌位,仿佛历代的先君刚才就在此处,见证了这场荒诞的闹剧。
寒风卷着太庙的香火味掠过他的鬓角,他抬头望向背后灰蒙蒙的天,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刻着“昭公”二字的牌位,深深俯下身去,那一躬弯得极低,几乎触到冰冷的石阶,许久才直起身。
“先君…”他低声呢喃,声音被侵袭进来的冷风打散,“臣护不住大王的声誉了,那就...以身破局吧。”
风更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雾中模糊,而他知道,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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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还素小嘟者们猜猜真相8[问号][问号]
第97章 岂向沧浪觅浊清
车轮碾过寂静的宫道, 发出咯吱的轻响,将慎闾带回了令尹府。
府邸依旧肃穆深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屏退所有侍从后, 慎闾独自踏入书房, 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 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 也将他彻底困在了这方满是猜忌与绝望的囚笼里。
他没有点灯, 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噬,窗外残月的光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老了, 近来他总感到有心无力,身体疲惫不堪, 但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清醒得可怕。
“杀了臣…”
太庙中自己的那句话, 此刻在死寂的书房里清晰地回响, 那不是一时的激愤或自保的托词, 而是经过无数个日夜煎熬后, 唯一能看清的, 血淋淋的出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是位高权重的令尹,这个流言就永远不会消散,它会像附骨之疽, 一点点啃噬掉齐王的威信,撕裂朝堂的稳定, 最终将整个齐国拖入内乱的深渊。
齐国好不容易重新在这战国占据一席之地,他决不允许齐国在内乱中崩塌,也决不允许那尊贵的王, 受到半分的亵渎。
慎闾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弥留之际的先君昭公,枯槁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那目光中的信任与哀求,重逾千斤…
“护好他,教好他,待他亲政,还政于他…”
“让他做个明君,让齐国,强盛…”
每一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入他的骨髓。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呢?
摆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何种道路?
人老了,许多事已记不大清,只知道那夜烽火连天,举国上下皆嗅到了亡国的气息,好不容易等来援军,齐国却再无一个国君,除了那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可那夜,自己的孩儿,也来到了这个世上,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人见过这年幼的主君真正的面容…
慎闾知道,无论他怎么选,总会有人怀疑自己,只因人心叵测,任谁都有欲望,更何况,究竟谁能坐上那个位子,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他殚精竭虑,扶持幼主,他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齐王能成为一代明君,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齐国在他手中走向强盛。
可如今,他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的人,正被自己存在的污点逼至绝境…
慎闾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真相?
没有人会在乎,在当年也是,世道如此,他人都以最恶毒的目光去打量旁人,智者的清醒尤其成了笑话…
临瞿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慎闾就这样坐了一夜,直到韩渊到来。
这两日他来了这令尹府数次,却没有几次真正见到慎闾本人,韩渊也没有想到,再次相见时,那个精明的令尹大人竟会是如此疲态。
他收起眼底的复杂,躬身道:“老师。”
慎闾似是才回过神来,动作却因一夜的僵持有些迟缓,还是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声应了句:“韩渊来了,坐吧。”
于是韩渊在他面前落座,不知怎的,他觉着慎闾身上的锋芒都被磨平了,半晌,他才开口道:“这几日,临瞿盛传…”
“谣言…”慎闾扬声打断,语调却不严厉,更像劝服,“不可信。”
“王就是王,臣就是臣,为人臣者,只许尽心辅佐,不必有他念,你可做得到?”
韩渊点点头,回道:“学生蒙老师照拂,是齐国的左徒,居此位,自当尽心辅佐我王。”
慎闾点点头,回想从前带韩渊入仕齐国,正是看中此人的坚持,此人,是认定一事便绝不回头的性子,这份心性,在朝堂之上,是双刃剑。
他轻咳了两声,胸腔里泛起熟悉的滞涩感,缓了口气,才继续道:“朝堂如渊,波谲云诡,你这般性子,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是好事,却也易…刚极易折。”
他的目光穿透了韩渊此刻的恭顺,仿佛看到了更深处的执拗与野心,自己若在,尚能为他斡旋一二,压一压那过于锋利的棱角,在暗流中为他点一盏灯,可自己若去……
“老夫,不中用了。”慎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疲惫,眼神却愈发清明地看着韩渊,“日后在朝中,更要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动,万事,当以国本为重,以君王为尊,切莫再像从前,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浸透了暮年的沧桑和洞悉世事后的无奈,他浑浊的眼底映着韩渊年轻的身影,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忧虑。
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此刻却病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托付之意,韩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灼热的歉疚猛地冲上喉咙…
他甚至没有怀疑自己与这则流言的关系,没有斥责自己的野心,只是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的身份,恳切地希望自己这个学生,能在这凶险的朝堂上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这一刻,他第一次怀疑齐王真正的身世,这则自己亲手布下的谣言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可这其中真假,他从未探究,因他从前并不在乎。
可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这齐王,真的是慎闾的儿子吗?
韩渊喉头滚动,一个冲动几乎要破口而出,他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承诺,也许是,放弃…
那瞬间的动摇是如此真实,他甚至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热,仿佛回到了当初初入令尹府的时候,那些时候,他确实真心敬重过这位老师。
然而,慎闾做错了一件事,他知晓自己的本性,却还是在试探自己这颗经不起任何波澜的心…
家仇早已融入骨髓,齐国势必要成为自己灭瀛的工具,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自己必须爬得更高!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慎闾说得对,没有了他这座靠山,自己这个根基浅薄的外客,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已经在这盘棋上投入了太多,甚至不惜将那致命的流言亲手送到齐王面前,将慎闾逼上绝路,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那点刚刚萌芽的软弱和愧疚脆弱得不堪一击,韩渊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动摇也好,挣扎也罢,又或许还有愧悔,最终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再次深深躬身,将所有的表情都隐藏在恭顺的姿态之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过:“谢令尹大人垂训。”
“学生…谨记于心。”
这“谨记于心”四个字,听在慎闾耳中,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地,带着冰冷的回响,老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韩渊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恭敬,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师生情谊的犹豫,也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彻底地掐灭了。
他离开口,慎闾又唤来家宰,无论如何,自己也要再见齐王一面。
齐王许是真的恼了自己,他来时,天已黑了…
他听闻慎闾求见,本欲拒绝,太庙中那撕心裂肺的质问仍如芒刺在背,他最终都没能得到一个清晰的回答,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最终让他冷着脸来到了令尹府。
“老臣…叩见大王。”慎闾的声音比白日更显苍老沙哑,艰难地欲行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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