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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没办法,他对柳常安成见实在大。
先是这人将他好兄弟耍得团团转,一股脑扑在他身上像个被狐狸精勾了魂的蠢货。
再者这人与荣洛关系至今存疑,否则怎的好端端会出现在那处私运兵器的庄子?薛炮仗只草草解释一番,并未把前因后果说得清楚,让他一肚子疑惑。
最后……
“如今朝中传得沸沸扬扬,说柳公子怕不是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子,不知公子对此作何想法?”
他确实从未担心他这位皇帝姑父会被男色所惑,但怎么也想不到,他这姑父竟会凭空给自己臆想出一个儿子,甚至与他爹闲谈时,都曾不自主道出过“若常安是太子”这般感慨。
这叫许怀琛如何不气?
既气柳常安得宠不正,又气太子兄长朽木难雕。
柳常安对此并无甚想法,毕竟前世他就顶着元隆帝的这盛宠手握重权,因此淡然回礼。
倒是一旁的薛璟听了,心中不悦。
“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长得像一些而已,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认个新爹吧!”
听到这二五八万的声音,许怀琛一怔,打量了柳常安身后这仆从一眼,最后眼神定在那双与忠厚面庞实在违和的眸子处,更是一股气堵在了胸口,掏出玉骨扇指着他,“你、你、你”了数下,也没能骂出一句话。
薛璟怕他气岔,赶紧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诶,你说说你,别总这么小肚鸡肠,放宽心些,别气坏了身子。”
许怀琛更气,用扇子猛敲他一下:“你个自甘堕落的东西!”
虽然他得了柳常安的信,将薛璟偷偷运出了大理寺,也猜到他肯定不会悄悄躲藏,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人竟装扮成一个仆从!
薛璟和他相识多年,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安慰道:“事急从权嘛,哪儿来那么多讲究,先办正事,回头同你细说!”
许怀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闭眼喘了几声,默念了几句“莫生气”,便起身让座。只是这下连面上功夫也懒得装了,看着柳常安恨恨地“哼”了一声,随即让人把门外的婢子给带了进来。
当然,如今主审不是他,而是柳常安,唯一那把交椅只能拱手相让,他只能和薛璟一同在旁听审,心中更不是滋味。
但只听了三言两语,又见了那偶人,他便知道薛璟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了。
虽然他讨厌宁王,但也不屑用下作手段栽赃陷害,如今听得有人趁人之危,竟对无辜后妃下手,自然不齿。
此事不可能是太子这个草包所为,只能是荣洛了。
“你可想好如何回答了?”
柳常安坐在椅上,对着那跪地的婢子道。
那婢子浑身发抖,但还是倔强地咬着牙不愿开口。
见她如此,柳常安道:“看来,应当是有人拿了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来威胁你,否则,你也不会口中□□,如今还临刑不惧。让我猜猜,应当是拿你家人作威胁吧?”
那婢子一怔,抬眸愤愤看着他,浑身却抖若筛糠。
柳常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念道:“你叫俞欢儿,家住鱼儿巷,家中有一双父母和一个小弟,是也不是?”
俞欢儿瞪大眼睛,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你怎么知晓?!”
“……掖庭司有每一位宫人的详细信息,你不会以为,在宫里犯了事,还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吧?”
俞欢儿咬着唇,面如死灰不再说话。
柳常安见她如此又道:“你不会又以为,那人寻你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会留着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来日好给他做犯案的人证吧?”
俞欢儿这才惊觉过来,但面上还是一副不敢相信,摇头讷语:“不、不会的……她、她说过……”
柳常安也不等她再言语,向许怀琛道:“劳烦许大人差人去鱼儿巷俞家看看情况,若能寻到俞家人踪迹,务必带过来。另外,若有这几种碎步布痕迹”
他对荣洛太了解了,估计大理寺的人到时,已经见不到活口了。
他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婢子渐渐从摇头到低泣,再到大哭,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天真的以为,恶鬼有信用可言、有道理可讲。
踏错了第一步,后面只能万劫不复。
薛璟见他神色有些悲戚,靠在他身后,悄悄伸手捏了捏他的脖颈。
柳常安感到那指尖温度,面色舒缓不少,悄悄仰头往后蹭了蹭。
只是在此不方便有更多动作,尤其是盯着许怀琛哀怨目光的情况下。
过了许久,去往鱼儿巷的差役回来了,带回了几具尸首。
俞家三口早已凉透,灰败的躯体已沉了尸斑,甚至已经有些发胀,一看就知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还有一具新鲜一些,却十分残破,看样子应当是今日才遭横祸。
“俞家三口被人砍杀在屋中,四处凌乱,做成了劫杀现场。”
差役回报道,“还有那五十出头的妇人,是今日出街时被车马撞死,方才尸首才被送回鱼儿巷。听围观居民说,她与俞家交往甚密,经查探,此人曾是太子乳娘。属下觉得恐怕两起命案有关联,便将其尸首一同带来。”
“另外,在其家中地里,发现了这些碎布。”
他恭敬地将这些碎布递至案上,方便几人查看——正是那巫蛊偶人身上一般的料子。
这边话音刚落,俞欢儿往这处看了一眼,便崩溃地扑了上来,趴在父母尸身上嚎哭:“爹!娘!小弟!陈姨不是答应……陈姨!”
一时间,刑堂满是凄怆悲号。
眼下无论如何哄劝,俞欢儿也听不进去,只得待她哭完,自行冷静下来。
待哭得声嘶力竭也无法将亲人唤回后,俞欢儿才抽抽噎噎地道:“是、是陈姨说,当年容贵妃害、害了皇后娘娘,她要报仇,才、才让我这么做的。”
她哭着爬到柳常安身边,想要揪他衣摆,被薛璟拦住,只好跪地叩首:“我、我害怕,不想干,可她说,若、若不做的话,太、太子会杀了我们一家!我实在没办法!大人饶命啊!是太子迫使我的!”
第140章 试探
她这指控说得几乎斩钉截铁, 让许怀琛气得冒火,想要上前同她理论,但被薛璟一把拉住。
柳常安追问道:“你可亲眼见过太子其人?可是他亲自对你下令?”
俞欢儿懦懦地摇头:“都、都是陈姨同我说的……我……她不会骗我的, 我们两家很亲,当年还是她找了门路, 让我入宫的……”
“哦?她有什么门路?又怎会知道太子以及宫中当年之事?”
俞欢儿看了看一旁那破烂的残躯,被模糊血肉吓得赶忙收回眼,带着哭腔道:“她……她以前做过太子奶娘, 年纪大了才被放出宫的……”
柳常安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在这处仔细想想, 今后该如何是好。”
审完,许怀琛命人搬走尸身, 又将俞欢儿收监。
按例,此事理应该将嫌犯带入寺中审查, 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因此几人即刻驱车去了东宫。
被请进堂后,太子衣衫不整地匆匆从后院出来,身上染了甜腻的脂粉味, 连未系对位的衣裳下, 也隐约透着些不雅的痕迹。
明眼人一见, 就知方才是在作甚。
许怀琛一股气冲脑门, 强忍数下, 才把到嘴边的训斥吞入腹中。
如不是不想让柳常安看笑话,他早将太子痛骂一顿。
太子全然不知几人来意,甚至连风头要压过他的柳常安也不识, 一脸懵懂地笑问何事。
他甚至连后宫出了大事也不知晓。
因他实在不堪大用,太子党羽及幕僚如今大多自行商议要事,反将这位正主搁在了一边。
眼看问也问不出什么, 几人便心下叹着气,又回了大理寺。
许怀琛带着两人到了二堂,拍案道:“此事断不可能是太子所为!”
先不说方才那一副傻缺模样,他太了解他这位表兄长究竟是个什么软弱怕事模样。
就算宁王如今失势,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更何况还说不准来日有没有反扑可能,他断没有胆子上赶着去触霉头。
而且但烦需要算计上第三个人,他的脑子就不太够用了,靠他自己,办不出这事。
柳常安点点头:“自然不可能。”
“可若是荣洛的话,这手段未免太不高明了吧?稍微一查,不就破了这容贵妃行巫蛊之说吗?”
薛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安静了一会儿,许怀琛突然皱眉道:“他……难道是想要一石二鸟?”
“嗯?”
薛璟抬眸看他,“除了宁王,还有哪只鸟?”
“啧,你想想。”许怀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一般人听了这事,会觉得是谁下的手?”
薛璟恍然大悟。
宁王如今因江南之事失了圣心,能在此时对他落井下石、又能收获颇丰的,明面上自然只有太子。
更何况,这栽赃做得十分表面,还将当年的太子奶娘也拖了下水,一看就十分粗糙,更容易令人觉得,背后之人权术筹谋之拙劣。
如此一来,元隆帝被这巫蛊人偶挑起旧念,初时大发雷霆,保不齐会直接杖毙容贵妃、监禁宁王。待细想之后,大概也会明白其中关节、猜测是太子所为,对其怕是更生厌恶,传位一事,定会再行斟酌。
宁王与太子哪一方受损,于荣洛皆是好事。即便没能在眼下拉下任何一方,这两位皇嗣都会因此失了圣心,于荣洛都未有亏。
“这人也太过谨慎,连太子这样的蠢货也要纳入算计之中?”
薛璟喃喃道。
许怀琛气得用扇敲了他臂膀:“信不信我上报陛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薛璟撇撇嘴,看向柳常安想寻求同盟,见他眉间微杵,尚在沉思,问道:“怎么了?难不成还有其他疑点?”
柳常安沉吟片刻道:“这计谋,许是想将我一道拉下水。”
?
“同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还真以为你是流落民间的皇嗣?”薛璟笑道。
他刚笑完,就发现许怀琛也跟着沉思起来,一时对什么也没想到的自己有些气闷。
“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摆姿态。”
他闷闷地道,“难不成,他还想要元隆帝对云霁也起什么疑心?”
可这人身家清白,能有什么疑心可起?
瞬时,他突然想起宫人们看向柳常安的探究眼神,以及明里暗里听得的流言。
人言最可畏,千张嘴能撕碎一个钢铁汉。
“嘶——难道——”
他脑中有些苗头,可却一时说不清全貌。
柳常安解释道:“宁王之罪,本就是我同荣洛一道筹谋,来日只会愈加愈重。待往江南的钦差回返之时,便是宁王下狱之刻,因此他此举不过锦上添花。”
“宁王一倒,朝中必然为太子一家独大。太子虽无用,但底下有一干守本的肱骨老臣,来日他们若同仇敌忾,将太子扶正,恐也不好控制。因此,趁次机会,不仅让陛下对太子起疑,也能让这些老臣对太子起疑,来日便于分化。”
“而出了这事,能担起查案之人,在朝中寥寥无几。他大概算准了陛下会着我查证,可此事他做得隐秘,必然得不出什么有力证据。如此一来,我若如实告知猜想,说是荣洛所为,皇帝必然斥我妄言,恐迁怒于我;我若呈上是太子所为的结论,近日的流言必然会愈演愈烈,说我趁机造势想要‘狸猫代太子’;我若呈不出什么结果,那便是我不堪重用,很快会失了陛下青眼……”
“如此一来,挡在他前面的阻碍,便能简单地被一一瓦解。”
薛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家伙!有这能耐干点什么正事不好!为何非要当个反贼?!龙椅有这么舒坦?日日早朝他也不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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