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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遭过如此重压的探花郎这才终于一身轻松,长舒一口气。
人人都只见封了王侯的将士们风光无限,却嫌少有人真能知道这些人在战场上受的苦。
薛璟从怀中掏出一罐金疮药递了过去,随即转过身道:“你快上药。”
柳常安握着那罐金疮药,一时有些难为情。
他的伤皆在尴尬处,而这荒郊野地的,也无个屋檐墙壁遮挡。
薛璟见他犹犹豫豫没有动作,回头看了看他,道:“啧啧,小才子别扭扭捏捏了。军营里可矫情不得,有时候伤得地方不太对,军医能把你裤子扒了再抬回来,一路大喇喇地给同袍看个精光!”
柳常安抿唇,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幼时学骑马,也这样吗?”
他其实更想问,你以前可否有过被同袍看得精光的时候。不过想想,这话问的担心不足、醋意有余,显得自己实在善妒,便改了口。
薛璟想了想:“不记得了,小孩子玩闹的时候哪在意什么磕碰,不过肯定没你这么容易伤。”
柳常安摩挲着那药罐,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此后……不偷懒了,一定好好练骑术。”
薛璟闻言转过身,抱胸看着他:“嗯?日日只坐车出行的人,怎么突然跟自己过不去,定心要练骑术了?”
柳常安抿唇不语,清冷月光下的白玉面色上更显通透,又带着些羞意。
薛璟瞥了眼身后看不太见的将士们,悄悄欺身上前,捏着他下巴亲了亲:“怎的又不张嘴了?”
柳常安抿唇:“我怕……以后你若跑了,我不会骑马,都寻不得你。”
把这没头没脑的担忧道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自己都觉得这话无甚道理。
但他确确实实如此忧心过。
果然,薛璟一听就乐了:“……我跑什么?哈哈哈哈!你都入了我家门了,我上赶着寻你都来不及,怎还会跑?”
柳常安垂眸笑笑,拉了薛璟冷硬的手甲道:“昭行,此事毕,我……不想为官,我想同你一道踏遍大衍河山,可好?你若去边塞,我便去边塞,你若去江南,我就去江南,还能将沿途见闻写成游记,作一本《山河志》。”
薛璟闻言,静静看着月光下那明明清冷,又因着那副羞意透着冶艳模样的柳常安,认真地思考起他说的这话。
此前他从未想过这事。
前世,他至死都是个武将,这一世也未曾想过有其他可能。
除了京城外,他一直扎根于西北,也就今生去了趟江南,大衍的万丈河山,他还真没好好看过。
如今听柳常安这么一说,他竟有些心动。
此事结束,待将边关打理清楚,有秦铮延镇守,他也能放心四处逛逛。
朝中闭目塞听,他正好可以假私济公,做个“假钦差”,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去查查各处的不平事。
于是他咧嘴笑着:“没问题,不过你得多练练身子,不然,走没两日便遭不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要去哪些地方。
最后那药,还是薛璟将柳常安捂在怀中,扒了他裤子,给他一寸寸涂好。
否则,这矫情的读书人怕是要熬到明日也不好意思上药。
行军路上,吃不痛快、睡不安稳,不过柳常安再累也咬牙没有吱声,硬跟着一路行进。
至第三日,追兵们终于沿着踪迹,与数百名荣洛的部曲短兵相接。
薛璟握着陌刀,将柳常安护在身后,尽数斩杀胆敢上前的部曲,一边盯着眼前的厮杀。
没多久,秦铮延踹开一人,蹿到薛璟身边:“有些不对劲,这些人全然不要命,似乎都是死士!”
柳常安皱眉:“荣洛不是送死之人,一定还是想逃!”
薛璟想了想,哼笑一声:“声东击西。”
他让老兵油子带着人,与这几百部曲拉扯,自己和秦铮延则带着百人悄声绕开战圈,继续往西北搜寻踪迹,终于在半个时辰后,于一处山坳将荣洛截住。
第155章 抓捕
在山中盘桓几日, 荣洛早已没有了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面上也不再是那一副谦恭,而是黑沉着脸, 阴狠地看着眼前的追兵。
他身前有蒙童护着,周围仅剩几十名部曲。
没有胡余的支持, 皇城、天街,乃至东城门外的那群部曲,已尽数被杀被俘, 再刨去正与追兵们厮杀的那数百死士, 他手头已再难拿出兵力。
两方相接,自然免不了战一场。
薛璟让两人紧随队伍后方护着柳常安, 自己和秦铮延兵分两队,一前一后将荣洛众人围堵在中间。
各死士与追兵厮杀成一团, 蒙童护着荣洛从混乱中寻了间隙,想要逃脱。
但刚跑出不到十丈,眼前便落下一柄斩马陌刀,刀尖直击地面, 扬起一片尘埃。
蒙童赶忙急停, 拥了荣洛要往后撤, 可身后又挥来秦铮延的一柄军刀。
他只能拔出短刃抵挡, 另一手将荣洛从无人拦守的那一侧推出:“跑!”
荣洛跑了几步, 回头发现蒙童最引以为傲的箭术根本无法使出,只能持着短刃左右闪避薛秦二人的攻击,于是又停下脚步回身怒道:
“本侯是胡余王孙!你们敢对我不敬, 就不怕——!”
“侯爷真以为你父亲是胡余王子吗?”
薛璟身后,两名将士护着柳常安脱离战圈,在不远不近的隐蔽处观望, 见荣洛欲跑,立刻要前往拦截,没想到差点与回身的尹平侯撞上。
两人隔着数丈,与曾经一般,用嘴交锋。
柳常安见他一副狼狈模样,冷笑道:“若他真是个王子,又与长公主真心相爱,为何陛下当年不选择和亲?”
“因为他觉得我母亲悖了礼法、丢了他的人!因为他只在意他的脸面!”
荣洛面目狰狞地冲他喊道。
“不。”
柳常安反驳道,“陛下是在意你母亲长公主的脸面!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因喜爱大衍诗文,专程藏了身份至大衍游历,于河畔微雨的廊下偶遇长公主的胡余王子,不过是个蓄意接近打探情报的胡余奸细而已!”
“他花言巧语骗了长公主芳心,致其泄了不少机密,损我边关安宁。陛下查清后,为保存长公主性命及脸面,未曾张扬此事,将那男人秘密处刑后,又设法赐了她一门还算体面的婚事。”
“只可惜长公主过于反骨,眼中心中只有那位情郎,还把那些恩怨全数教给了你,惹出如此多祸端。”
他看着荣洛依旧不训的表情,又道:“侯爷,你聪慧过人,若她能将你好好教导,于今日大衍之境况,凭你才智,陛下对你的倚仗必然超过太子与宁王。说不定,待陛下真的无力朝政时,你能得摄政之高位,再过上些时日,掌大权也并非不可能。”
“可你日日沉浸于那些虚假的过去,平白辜负了这一身才能。”
荣洛定定地看向柳常安,随即仰天笑了起来,声音贯天动地十分凄厉:“哈哈哈哈,成王败寇!那些我们都未曾得见的过去,不都是由胜者来书写!元隆帝执着大位,他说我父是细作,他便只能是细作!若我得了大位,我让他为王子,他便自然是个王子!”
随即他面色阴沉,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柳常安,你最好别让我去往胡余,否则,待我得了兵权,定然要你大衍灰飞烟灭!”
他不精武艺,执刃的手微抖,因此柳常安根本没有一丝担忧,笑笑继续道:“殿下,你确定你能去往胡余?”
荣洛面色更沉:“你什么意思?!”
柳常安看向与薛秦二人战在一处的蒙童。
不得不说,这人身手确实了得,也算忠心护主,只是……
“侯爷不会以为,你的这侍卫,真是你父亲的故人吧?”
他余光瞥见荣洛面上闪现过一丝错愕,继续道:“他不过也是个胡余细作,被派来扶持、也可说是监视长公主,促使胡余侵扰我大衍的计划得逞。长公主逝后,便又转而扶持于你。”
他重新看向荣洛,眼睛满是嘲讽冷意:“如今就算你能逃到胡余,可作为一个败者,你能得向来以武为尊的胡余人什么礼遇?”
“蒙童此行,恐怕压根就没想过将你带向胡余吧,否则为何会在这西北山中盘旋向北?”
荣洛皱眉不语,只盯着柳常安。
许多事情,细想之后他并非不知,只是,佯装不知,要好过很多。
听了他这话,不知是否想辩解一番,蒙童身形一顿,看向荣洛。
但就这一个间隙,秦铮延终于寻得机会,上前伤了他持刃的手臂。
而薛璟也看准了这个间隙,斩马陌刀高举,扬风而落。
随即,一颗头颅横飞腾空,喷涌而出的满腔血瀑与当年刑场上柳常安所见何其相似。
只是……
他瞪大眼睛,紧捂心口往前奔袭两步,被身旁两名将士拦住,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确定他虽一身血污,但安然无恙,才终于敢再呼吸。
而另一侧,似遮天蔽日的血痕如一把利刃,直直扎入荣洛眼底,直至那人头落于他面前,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嘶嚎一声,扑向那颗人头。
“蒙童——!啊——!蒙童——!”
怀中人头还温热,似乎与平日一般,那深邃目光还定定地直看向他,似乎藏了无数未尽之言,只是那张嘴,永远定格于半盍间。
“柳、常、安——!杀了你——!”
向来温润的尹平侯满目血丝,抱着那颗人头,抓着手中短刃,要往柳常安冲去,却被薛璟上前一脚踹开,咳出满口鲜血。
“就凭你?!”
薛璟憎恶地看着他,嗤笑道,随后一挥手,身后上来几名将士,在荣洛的咆哮中将他手中那颗人头夺走,又将他绑手绑嘴,并着还剩下的一些部曲,往京城押去。
待众人列队渐行渐远,柳常安浑身颤抖,渐渐恢复自主神志,扑进站在身前等着他的薛璟怀中。
那是说不清、道明不,无法抑制的战栗。
前世那些苦楚冤屈,虽早已种下,无法改变,但此时却因一切的告一段落,被林间山风吹得极淡极淡,若不将其翻出细细咀嚼,恐怕难以再品味。
取而代之的,是大仇得报的狂喜、令荣洛感同身受的畅快,以及对未来他曾不敢肖想的美好的希冀。
身着铠甲的相拥十分冷硬,他抬起双手,轻抚上面前他这位天神的脸颊。
那面上多少有些划刮的伤痕,溅了满面的鲜血令他看上去像个刚从地狱走出的阎王,可那张脸却令柳常安心神摇荡。
那是他见过的最俊挺、最英武的面庞,是他那如太阳般肆意张扬、动人心弦的爱侣。
于是他也不再克制,捧着那张脸,抬首吻了下去。
虽还未手刃仇人,但如今此仇已算报了大半,接下来只待大理寺审判,便能将荣洛绳之以法,薛璟心间也因此澎湃。
他本想将柳常安抱起转上几圈,但还未动作,便感觉唇上一凉,这人微冷的嘴已贴了上来。
薛璟本就还未褪去战意,浑身热血激荡,被他这么一亲,更是激情澎湃,立时反客为主,俯首往那薄唇上辗转碾磨。
他想去捧柳常安的脑袋,但手甲坚硬,容易划伤皮肉,只得将手护在他背上的锁甲后侧,一步步扶着他退至一旁树干上,才放了力道与他唇舌厮磨了好一会儿。
许是喷薄的爱意难以抑制,探花郎早忘了这荒郊野地的羞耻,着急地想要去解薛璟胸甲锁扣,但指尖颤抖,几次也未能把准那扣子,最终被薛璟一声低笑制止。
“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他贴着柳常安的唇舔了舔,胸腔的震动透着玄甲传来,虽不如肌肤紧贴时来得真切,但也有另一番味道,令柳常安又是一震。
“要野战我是不打紧,但今日还得赶紧回去交差。你先担待着,等交完差,回去后我好好疼你!”
柳常安已飞到九霄云外的羞耻心被他这句调笑突然扯了回来,顿时面上绯红,与薛璟面上血迹交相辉映。
见他眼中沉溺的痴态渐渐恢复了清明,薛璟搀着他,笑着往之前的落马处走去。
*
罪魁被抓获,京中一片喜意,各功臣都得了相应封赏。
薛青山因护驾灭贼有功,连升二品,得了镇国将军名号。
薛璟再升一品,封归远郎将,于禁军任职。
但在一众人等中,秦铮延却不知为何,未得封赏。
而那封上呈未批的辞职信,如今得了个方正朱印。
“其中定然有些错误。你是此战的一大功臣,怎可能不得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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