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是三四品的官属,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谁还怕得了谁?
他白了马崇文一眼,嘲讽道:
“说起钱财,听说上元后,马家为给老祖宗祝寿,办了场福寿宴,摆了十日流水长席,光是菜金便花了十万两!若算上府中上下新换的装璜,也不知得攀上什么数。”
“若马家拿出些银钱助江南修堤建坝,那也是功德一桩不是?”
“你——!”
这种事,一般都是私下里聊聊,表达一下艳羡,哪有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马崇明被他那一脸挑衅的神情气得怒而拍案,指着他就想骂。
夫子见议题偏离,清咳几声,又轻敲案上镇纸,将众人的注意拉了回来。
“此次辩得是治水,不是边军,不得离题。”
他老神在在地看着一众神情不一的学生们,也不当回事。
毕竟将来入了朝堂,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马崇明怒瞪一眼薛宁州,满眼的恨都快兜不住,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
在这栖霞书院里,他向来被讨好恭维,何时被这样下过脸面?
偏生这薛家兄弟来了后,处处都与他作对!
薛宁州可不管他,见自己占了上风,嘚瑟地坐下,还时不时往马崇明那里挑挑眉。
薛璟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夯货一副小人得志的笑脸,突然有点明白,前世他怎么招惹上算计的。
由夫子重新主持,议题没再偏离,只是众人心下都有了计较。
***
“薛二少爷,你刚才那番言论可真是令人过瘾!虽说言辞激烈了些,但听了还是大快人心!书院里也只有你敢直言不讳了!”
“真没想到,挽救大衍的薛老将军竟是你们家老祖宗!薛家可谓是大衍第一功臣!”
午膳后回屋舍的路上,薛宁州昂首挺胸地走着,身边跟着卢齐二人,面上带着倾慕之色,拍着马屁。
薛璟跟在后头,冷眼看着那两个人一路给薛宁州架起高帽,在他滚过朝野的这双眼看来,十足的奸佞。
但薛宁州却十分受用,越听面上越是傲气十足。
薛璟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宁州一直被家中保护得很好,虽纨绔了些,却也单纯。
但这可都不是他未来能立足于世的资本。
有些坑,只有他亲自跳过了才知深浅。
一旁的李景川看着觉得有些担忧,问道:“薛兄,宁州今日怕是惹怒了马崇明——”
薛璟摆了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冲突是迟早的,不是今日,也会是来日。你们自己小心些就是。”
李景川看了眼抿唇不语的柳常安,只好点点头。
到了屋舍,几人分别回屋休息。
不多时,窗外便传来一阵辛苦的药味。
是柳常安屋中开始煎药了。
这药一闻便极苦,那倒霉催的病秧子怕是得喝上个一年半载。
想到这,薛璟起身,翻起了今早薛宁州带来的包裹。
几个漂亮的螺钿漆食盒里,整齐地码着几种不同的糕点:茯苓膏、梅花酥、胡麻酥……
还有一个油纸小袋里装着小半袋蜜饯。
蜜糖混杂着果味,裹挟着黏腻的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打开袋子,正准备拣一个塞进嘴里,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
“——少爷!”
“谁准你们在这儿煎药的?!是想熏死我吗?!”
薛璟开门一看,就见马崇明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站在柳常安屋门口。
屋门边,炭炉滚落一旁,碾过散落的炭渣,糊了一片黑。
小药锅中的汤药泼洒了一地,南星正狼狈地躺在地上,白衣裳沾染了棕色的药液。
柳常安护在南星身前,探手正要捡起地上的小药锅。
马崇明见状,上前一步,抬脚就想往那小药锅里面揣去。
不过还没等他踹到药锅,后颈衣领一紧,就被人拎了起来。
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没一会儿,他眼前就只剩下一块还泛着火星的热碳,右半边脸能清晰得感到喷薄而出的热度——再差几毫厘,他的眼睛就能贴上那块热碳了。
“啊——!谁!什么人!放开我——!”
他两手用力撑在了细碎的煤渣上,因恐惧挣扎摩擦,被硌得生疼,满手都是脏污。
耳边没有人回应他,只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劝阻。
“薛大少爷!快住手!”
“薛兄!”
“昭行!别冲动!”
“怎么,还敢不敢再踹?”人群中传来一声责问,带着十足的冷酷与嘲讽。
虽看不见人,但马崇明知道,这声音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赶紧拍着地,几乎带着哭腔喊道:“不敢了不敢了!”
很快,他又一阵天旋地转,待缓过劲儿来,身边簇拥着陈琅、柳二一群人,面前的薛璟挡在柳常安主仆二人面前,冷笑着拍了拍手上几乎不存在的灰。
面颊边没有滚烫的煤渣,马崇明的心悸也慢慢缓和。
他看着簇拥在身边的一群跟班,方才差点被吓破的胆子又壮了起来,指着薛璟怒骂道:“薛昭行!你活腻歪了吧?!居然敢打我!”
薛璟挑了挑眉,抬腿往他迈了一步。
陈琅几人赶紧拉着马崇明往后退了一步。
方才他们可是看得真真的,薛昭行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动作快得看不清,转眼就将马崇明绊倒,按成了个几乎狗吃屎的模样。
他们这一群书生,怕不够薛昭行一只手拧的。
“你才活腻歪了吧?”薛璟冷笑,用下巴指了指翻倒在地的药炉,“这是你踹翻的?”
马崇明被他笑得心下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柳云霁在这煎药,臭气熏天,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群跟班们便纷纷附和。
不仅这些人,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与这群人待在一处的生徒也颇有微词,即便没有说话的,眉头也是皱着的。
薛璟看着这些表面光鲜的伪君子,心中嗤笑。
军营的帐子不如屋舍密实,军医若是煎个药,满营都飘着药香。更何况,一群精力旺盛的壮实汉子挤在一处,什么味道都有,也没见有谁抱怨过。
如今在这书院中,同窗养病,这些人倒是矫情。
见薛璟杵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周围又有不少人为自己撑腰,马崇明又挺起胸膛,对着薛璟嚷道:“看见没!这是民心所向!若再煎药,便滚出去!”
薛璟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马崇明被他眼中的不屑和无动于衷气得火冒三丈。
一想到自薛家两兄弟进了书院后,便处处维护柳常安,同自己作对,他就想将这两人绑了沉到翠秀湖底。
“薛昭行,你是被柳云霁下了什么迷魂汤,这么护这他?!”
周遭人一听,面上便露出异样的神色。
姓陈的圆脸更是面上带着淫邪的笑:“原来,薛大公子好这一口啊!”
闻言,正在帮忙收拾的柳常安如遭当头雷击,定在原地,面色煞白。
他此前尚在柳家时,就是害怕薛璟背上污名,才尽可能远离,没想到如今还是有人将这名声安在了他身上。
他想上前辩驳,没想到薛璟倒是先开口了。
薛大少爷挑了挑眉,笑道:“瞧你这话说得,和马兄一掷千金、求得瑶台坊名琴赠与柳含章相比,我这才到哪儿呢?含章也不复情义,日日于你鞍前马后随侍身侧。”
他在心里都快笑出了声。
这些家伙,是不知道军营里常年见不着女人的糙汉们日日都在聊些什么,敢在他面前开这腔调?
他在军营听了十几年的黄腔,别说攒了一堆的窑曲儿,这方面的脸皮定然是比这些年少书生们厚得多。
言罢,无心者“噗嗤”一声将这当做了个笑话,可有心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斑斓。
柳二立刻辩解:“马兄于我只是知遇之恩,并非薛兄说的那样!”
“那我和柳云霁怎么就不能是知遇之恩了?他还是我的小夫子呢。”薛璟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觉得更好笑了。
这家伙,总算体会到平日里他哥被造谣时的心情了。
薛璟下意识地旁边瞥了一眼,果然就见柳常安抿紧的嘴角有一丝上扬,估计心里偷着乐呢。
这小贼猫。
柳二是乐不起来,赶紧打着圆场道:“马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处毕竟是屋舍,同窗们午间需在此休憩,在此处煎药,多有不便......”
“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在屋舍煎药便可?”
柳二抬眼看了看马崇明,对方脸色铁青,被反将一军后一时也辩不出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马崇明这群人权当默认。
薛璟挑挑眉,让书言和南星收拾好药具,一行人便出了屋舍。
薛宁州因上午的时与马崇明不对付,这会儿见他吃瘪高兴地快跳了起来,打着帮忙的旗号,一路跟着他跟出了屋舍,路上还滔滔不绝地讽刺这些书生刻薄寡义。
薛璟带着几人往西北园子去,一直走到一处较开阔的水边石台才停下,示意南星就在此处煎药。
“哥,干嘛非得在这儿煎药?不能去亭子里头吗?”薛宁州不解。
薛璟笑了笑,没说话,扯了一根草叶放在薛宁州面前。
初夏午间,山风拂过苍翠林叶,带来微潮的凉意,扯动了草叶,一路吹向屋舍那处。
-----------------------
作者有话说:柳宝会开始越来越腹黑[狗头]
第42章 煎药
药炉被重新燃起, 很快,伴着飘渺的烟雾,药的苦香也随着山风, 一路飘往了屋舍的方向。
离得远了些,药的辛香苦辣淡了许多, 大多数生徒闻见了,也只是稍微皱眉,捏了捏鼻子。
只有心生鬼祟之人才觉得这味道刺鼻得直冲脑仁, 要把天灵盖给掀翻。
“你他娘的真是个废物!”
一间屋舍中, 一叠红纹纸被大力甩在了柳二脸上,又“哗啦”地散落在地上。
马崇明扔完一叠纸, 还不解气,又从案上抓过几本书, 劈头盖脸地就往柳二身上砸,惊得一旁的陈、刘二人赶紧走远了些。
“你此前不是说,柳常安不可能再回到书院吗?!现在倒好,他不但回来了, 还带回来两个杀千刀的刺头!敢爬到本少爷头上了!”
“连这点破事都办不好, 你还有什么用?!”
马崇明气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暴突, 怒瞪的双目中满是血丝, 指着柳二的鼻子大骂, 与平日里的礼贤下士大相径庭。
柳二一声不敢吭,垂首敛眸立在一旁,任由他打骂。
虽说都是三四品的官属, 可就中间这一品的差别,便是天壤般的鸿沟,更何况他父亲白衣出身, 除了他外祖吴尚书,再无靠山。
吴家嫡出的子孙无数,他一个庶出女生的外家孙,能被想起都已经算主家的仁德亲善,指望他们来做靠山,简直笑话。
更何况,马、陈、刘三家背靠宁王,他可不会蠢到像薛宁州一样与他们对着干。
陈琅见马崇明的怒气要再往上冲,赶紧上前,拔出折扇抵在柳二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数步,离开了马崇明的暴动范围,笑眯眯地道:“含章,马兄方才遭了大罪,难免上火,你可别放在心上。”
他看了眼马崇明,面露义愤:“这薛家兄弟甚是可恶,尤其是那个薛宁州!往日里咱们还请他吃过茶听过曲,如今竟恩将仇报!”
马崇明一听,怒意更甚,一脚踹向桌案,抓起一叠书,远远地又朝柳二扔过去。
不过离得远了一些,那些书在未至之前都散落在了地上。
陈琅退至柳二身后,道:“含章,你是咱们中最聪明的,可得再想想办法。若有什么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柳二赶紧点点头,低着头缩着肩,退出门外。
屋门关上的瞬间,那双眼中骤然盛满了怨恨阴毒。
他本该是个天之骄子的!
若非他父母无用,他就会是那个对着别人颐指气使的上位者,何须如此伏低做小!
该死的柳常安和薛家兄弟……
***
园子里,薛宁州抢过南星手中的蒲扇,用劲地扇着炉灶。
他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哥不愧是个人才,虽然便宜了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能熏一熏他们也是好的。
尤其是那个马崇明!
柳常安向来忍让,一开始心中还突突跳,但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愉悦给掩盖了下去。
原来,谦恭礼让不一定能让自己过得好,睚眦必报却有时能对抗无理的恶。
35/152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