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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中之时,他将乐在其中的薛宁州推出去应付亲戚,自己带着书言从后门赶车去了茶馆。
已经有茶客陆陆续续地来吃茶,沈千钧早已在柜台后忙碌了。
一见他,沈千钧就忙迎了上来:“哟,咱们文武双全的东家来了!”
薛璟一拳轻敲在他肩上:“别跟着揶揄我!最近铺子生意如何?”
沈千钧笑得合不拢嘴:“那还用说?按许三少说的,咱自己的商队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往后便能有数支自己的渠道。对面那金玉楼如今也要完工,回头便连金石玉器的生意一块儿做。我已经托大哥帮忙找了一些靠谱手艺师傅,已经在掐簪坠冠带了!”
薛璟往长街对面看去,有幢二层小楼,正上着朱漆描金。估计要不了多时,便会成为东市最华贵的一家金石玉器铺子之一。
报完了正事,沈千钧将薛璟拉至柜台边,表情古怪地道:“方才有位……呃……,拿着一张你写的条子,说是与你有约……”
前些日子,他与江元恒约好在此茶馆见面,江元恒专程要他写张贴,证明是薛璟相邀而来。
薛璟将字条写得清楚,晾他也不能做怪。
薛璟点点头:“是,他在哪儿?”
“哦,他在后院的雅间。我见他……实在不适合坐在堂中……”
沈千钧急忙带着他去到后院,边走还边道:“你何时结交了这样一位朋友?他在后门打听了好一会儿,若不是有那张纸条,我还真不敢放他进来!”
薛璟疑惑。
什么叫“这样一位朋友”?
江元恒不就是个普通的生徒么?
雅间里,江元恒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他褪了一身襕衫,头发随意用赭色的粗布头带扎着,赭色粗布里子外套着件白色外罩。
见薛璟来了,他也懒得起身,歪头打了个招呼,便又开始捣鼓面前茶盘上的小瓷罐。
“你这茶馆里颇有些好东西呀!”
他面前几个小茶罐都已开了盖,各种茶香混杂交融,弥漫在小小茶室中,沁人心脾。
他将每个茶罐都嗅了一番,随后挑中一罐天青瓷瓶里的岩茶:“就泡这个吧!”
见他这一副不把自己当客的模样,薛璟额头突突跳了几下,挥手让书言泡茶。
书言学什么都很快,如今将茶艺也学得七七八八,手法挑不出什么大错。
澄明透红的茶汤浸润着岩骨与花香,将绵中带刚的山水之韵盛在两个白瓷盏中。
“啧啧,不愧是镇军将军府的大少爷,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连个小书童都精于茶道。”江元恒啜了口茶,一脸的阴阳怪气。
自那夜两人撕破了窗户纸,江元恒便不在他面前摆出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反而将幼时的吊儿郎当展现得淋漓尽致。
薛璟哼笑一声:“别贫了,快说吧。”
江元恒看着书言笑而不语。
薛璟皱了皱眉,还是吩咐书言出去了。
门扉掩上,竹帘蔽窗。
江元恒倾身凑近薛璟,叹了口气道:“别怪我谨慎,实乃情势所逼。你我总角之交,但过去多年,各有际遇,我也不知你如今究竟什么样子,总得多观察观察。”
薛璟垂眸喝茶,不置可否。
江元恒没等到回音,抓起小茶刷,搅动茶盘中缓慢摇曳的清香茶汤,幽幽道:“修远是国子司业之子,在家开蒙,所以你未曾见过。自入书院后,便同我住在一屋。”
“他为人谦和,学富五车,与我经过一些波折,成了挚友。不过与我这招人嫌的不同,他和其他同窗的关系也都不错。在我家道中落后,也未曾看不起我,还同以前一样待我。”
“那日我一人在屋中捣鼓,至月中还未见他回来,出去才知同窗都在找他。只是众人将书院翻了个遍,都未能找到人,门房处也说没见人下山。于是我也赶忙打着等,山前山后四处寻找。可半夜过去,还未见人,山长只能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打算第二日去报官。”
“我悻悻回屋,无法入睡,猛然想起那个地洞,于是满心忧愁地趁着夜色摸了过去。没想到,果然在那发现了一些挣扎痕迹,石壁上还有一些血迹。我往外追了一段,可过了近一夜,必然是找不着了。”
听到这儿,薛璟皱着眉,将茶杯放在案上:“你当时见到的那些痕迹,可有被清理过?”
江元恒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薛璟:“巧了!待我回到洞口时,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响动,于是赶紧躲到附近的暗处草丛。有人自书院中来,在洞口处做了一番清理。可当时天色太暗,隔着草丛,实在没看见是谁。待那人回了院内,我又去检查了一番,洞口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人是从书院中来?!”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猜测,但薛璟还是心中惊叹。
“是!所以这栖霞书院里,可藏了不少牛鬼蛇神!”江元恒眼中露出阴鸷眼神,满含仇恨。
“若不是我知道那处地洞,也差点要信他们的鬼神之说了。修远并无仇家,我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他怕是成了柳常安的替死鬼。而柳常安这罪魁,却好端端地活着!”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刷,颤抖间几乎要将其折断。
薛璟见他如此,嗤笑道:“若不是你当初挖那地洞,李修远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江元恒一愣,随即脸色煞白,紧咬着唇,不再辩解。
他怎能不知?
这些时日来,他日夜都在愧疚悔恨中。可人就是如此,光恨自己,又能如何?难不成找自己报仇吗?
他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总得将这仇,放在能报的人身上,才让这无望的人生有个盼头。
薛璟可懒得同情他:“你为何挖那地洞?”
江元恒依旧紧握手中的小茶刷,紧咬牙关,依旧不语。
薛璟瞟了他一眼:“与你父亲有关?”
江元恒猛地一怔,抬眼看向薛璟,眸中透出几分探究。
薛璟啜着茶,老神在在地回望过去。
“是。但此事牵扯太多,暂时就不劳昭行费心了,待来日时机成熟,我会再告知于你。当下,我只求帮我找出害了修远的真凶,让他……偿命。”
江元恒终于放过了手中的小茶刷,碾了碾指尖沾上的茶叶末,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璟,似要透过他的面皮,看出他心中所想。
“作为回报,我会将手上的一些消息告知于你,好帮你未雨绸缪,对付那群宁王党羽。现今他们还是学生,不成气候,可他们坐靠几大世家,来日若真入了朝堂,难免成为拦路虎。你应我此事,百利而无一害。”
薛璟正要开口,江元恒立刻伸手制住:“你可别拿忙着念书一事搪塞我,你就不是这块料!”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被人指着鼻子否定,还是把薛璟气笑了:“你凭什么这么说?再说了,你能给我什么消息?”
江元恒早猜到他有此一问,笑得狡黠,背过身去,一把扯下头上的赭色发带。
一头不算齐整的头发瞬间披散在肩,又被他用力揉搓一番,蓬乱得像刚搭好的鸡窝。
随后他一把扯下白色外衫,露出里面打了补丁也遮不全破洞的赭色短打,皱皱巴巴,似被浆洗了百遍似的。
薛璟见他活动了下肩背,随后渐渐佝偻起身形,又往脸上抹了一把。
似乎完全准备妥当了,江元恒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慢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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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爆哭]写快了文笔被吃了大半,之后会找时间修文笔(剧情不会变)
第46章 变脸
只见回过头的江元恒原本少见天光的白色面皮上, 抹上了一层脏灰,有些还蹭在蓬乱的头发上,看上去就像是在灶膛里滚过了一圈。
他眼珠子微微上翻, 显得十分呆滞,连下巴都往前倾, 成了个歪嘴的地包天,两手看似无力的勾起,作揖般上下晃着, 口中还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行行好, 大老爷,给点儿吧……”
配上他那副佝偻弯曲的身形, 活脱脱就是一个街边乞讨的乞丐,即便蹿到薛璟面前要饭, 他都不一定认得出。
薛璟难得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他两辈子都没见过的“奇活儿”。
他只能微张着嘴,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副面孔,想从上面找出原本属于江元恒的痕迹。
很快,江元恒眼一眨、脸一皱, 突然恢复原状, 只是面上的灰还未拍去。
“怎么样?像不像个落魄乞丐?昭行可还认得出我?”
他面上带着一丝得意, 坐回案边, 抓过茶杯大声地啜了口茶。
这话问得薛璟不知是该先摇头还是先点头, 只能继续一动不动地继续琢磨,江元恒如何不用人皮面具就能做到如此彻底的变脸。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昭行, 我备了些茶点给你送过来。”
薛璟看了眼正吹着茶末的江元恒,见他没反对,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沈千钧手上端着两盘点心快步走了进来, 还不忘让门外的书言赶紧将门带上。
他将点心放在几案上,眼神不停地打量着蓬头垢面的江元恒,满是怜悯。
“这位……小兄弟,可用过早膳了?既然是昭行的……呃……友人……?”
他话说一半,也不知合不合适,看向薛璟求了个肯定,才又继续往下道:“那便不必客气,这是店里的招牌茶点,尽管用!”
薛璟算是明白为何他刚进门时,沈千钧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估计江元恒便是以这幅面目出现在茶铺后门,若没那张他亲写的条子,早被当乞丐赶了出去。
始作俑者倒是满不在意,他伸手捏过盘中的一块梅花酥,放在嘴里嚼了两口,立刻两眼放光,冲着沈千钧问道:“不愧是来福楼的招牌点心!您瞧,这么多我二人也吃不完,介意我带一些走吗?”
他笑得极谄媚,就像是刚拿到一个大户施舍出来的几钱铜板一般。
“这……”
沈千钧略有些尴尬地看向薛璟。
薛璟已经没眼看了,都替他臊得慌,大手一挥,准了。
江元恒立刻喜上眉梢,用那白色外衫将点心一包,搂在怀中:“我与薛兄商谈已毕,如此,先告辞了。”
他佝偻着后退出了门,在将关门之际,又伸进个头,对着薛璟交代了一句:“我虽怨恨柳云霁,但若他也出事,那修远便白遭此难了。”
薛璟看向那双藏在灰尘中熠熠生辉的双目,品着他的未尽之言,点了点头。
得了应承,江元恒很快消失在两人的视野。
沈千钧对他们这些事情一丝都不了解,但也知道,薛璟如此身份,又是将门之后,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线人暗桩也说得过去,便按下好奇心,当作不知此事,问道:“就要到用膳时间,要不就在这吃吧?”
薛璟还没能完全消化刚才的事,讷讷地点头,随后花了近一柱香的时间,将今日所闻所见同往日得知的消息一一在脑中整理思索,等回过神来,饭菜已经上了桌。
在军营待惯了,他也不那么介意尊卑,喊沈千钧和书言一起用了午膳,随后装了些茶点,往城北去了。
许怀琛近日都喜欢待在琉璃巷旁叶家的那处宅子。
琉璃巷汇集了四面八方来的胡商,藏着全京城最新鲜的玩意儿,尤其是西北来的金器玉石。
为了新铺子的开张,他只要有空,便在琉璃巷淘些外来货。
薛璟鲜少到这处来。
他前世与西北部众连年征战,恨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胡商和胡货。但这些东西如此招大衍人喜爱,必然有它的道理。
秉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他让书言将车停在入口不远处,一路步行往巷里走,想沿途逛一逛街边的摊贩。
不过刚过午,许多摊贩正在午歇,甚至还有大量的商铺还未开门,往来的行人也稀稀落落,步履匆忙,不像是来采买的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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