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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听闻小将军要弃武从文,如今正在刻苦念书,准备科考?”
“既然如此,何不纵诗一曲,与我等同乐?”
众人七嘴八舌见,让出了一条道,尽头是一张几案,上置笔墨纸砚,和已写了墨迹的绫绢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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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已至夜半,琉璃巷中依旧游人若织。
几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回到巷口,寻了各自马车准备归家。
蒋知盈上车前,屈身冲着薛家兄弟行了大礼,才姗姗入了马车。
薛宁州将两个小孩抱上乔家马车后,自己钻进车中,看着琉璃片上的绘相呵呵笑。
薛璟和柳常安在外头又站着说了一会儿话,就闻远处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传来。
小乞儿三狗子披了件破烂百家棉衣,手里执着盏漂亮的小狸奴灯,匆匆往薛璟这处跑:“来啦来啦!公子我来啦!”
“您的灯!”他将花灯交到薛璟手中,又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这是找零!”
薛璟接过东西,对他点了点头:“谢了。”
小乞丐赶紧摆手,随后又匆匆跑走。
薛璟将那小狸奴灯交给柳常安,剔透的琉璃灯片里头,不是璀璨火光,而是一颗莹润的月明珠。
“这是……给我买的?”柳常安有些吃惊。
“嗯,今夜人多,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托朋友帮忙弄的。”薛璟笑笑。
“记得挂在屋中,照一年常乐平安。”
“明年上元,我再带你来逛灯会!”
第81章 春会
自入书院到现在, 薛璟不过正儿八经念了俩月的书,那一手字堪堪脱离狗爬,只能说写得横竖正直, 更不用说吟诗作对了。
这会儿让他纵诗,那是真真地要他“献丑”。
看着面前这群文人状似真诚的模样, 薛璟心中嗤笑。
前世朝中,便是这群口能生花的书生们给他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套子,让他处处步履艰难。
柳常安看不得薛璟窘迫, 往前一步站到薛璟身前, 看着那群人道:“既知他是武将,怎的不先与他比试纵马骑射?”
以己之长, 攻彼之短,还敢自诩君子, 着实可笑。
见状,尹平侯赶忙上前:“诸位,常安说得对!薛小将军武功不凡,可有人敢与他一试?”
一些文人傲气天成, 最擅纸上谈兵, 有一些小成便觉得堪比宗师, 因此荣洛这一问, 还真有人站出来要与薛璟比试。
荣洛大喜, 命人牵来马匹,寻来弓靶,让众人在河畔的广袤草甸尽情骑射。
一时间, 喝彩奔腾之声四起。
“薛小将军真是英姿勃发,在下实在自愧不如。”
尹平侯远远看着场中众人,向柳常安轻叹道。
柳常安看了看他, 问道:“侯爷身份尊贵,何出此言?”
尹平侯看向他,眼中满是弱水般的温柔,口气无奈:“我空有爵位,却无官身,着实办不了什么大事。如今夹在宁王与太子中间,左右不敢得罪,更别提府中众兄弟对我的敌视。”
他叹了口气,又道:“常安学识了得,将来必成朝中栋梁,昭行武功不凡,来日定为边关支柱,令我如何不心向往之?”
他那幽幽的眼神中水波流转,看向远方正一把射中红心的薛璟:“薛小将军为人刚正,看上去,应当不会因宁王或太子而倾倒,我真心想与之结交。只可惜,他似乎对我颇为厌恶。常安可知这是为何?我该如何是好?”
柳常安觉得他看着薛璟的那双春水四溢多情目实在碍眼,干脆敛眸,看着眼前正抽条的嫩草。
这人总是一副哀怨无措的模样,看着十足可怜,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侯爷千金之躯,衣食无忧,何须自讨不快?”他冷然道。
荣洛见他不接自己话茬,苦笑一声:“我的不快还少吗?”
见柳常安依旧抿唇不语,他只好笑道:“行行,咱们不聊这个。今日花朝,春意盎然不可辜负,你我二人何不作画题诗,以报此春色?”
他引着柳常安走到一旁的茅草亭中,里头的桌案上已摆好了鲜采的各色花朵,一张绫纸被一方玉镇压着,已有了数笔墨色。
“我实在想要一幅牡丹报春,奈何还有月余,才能见牡丹花开,不知常安可否与我一同,让这牡丹于此时盛放?”
尹平侯取了一支豪笔,沾了胭脂,递给柳常安。
柳常安倒也不推脱,提笔挥毫,便在绫本上作起了花。
荣洛也提笔沾墨,挥洒间,茎叶活灵活现。
薛璟那处,本是不将那一众书生放在眼里的。
有些书生不擅御马,上马后连弓都抓不稳,更遑论边骑边射,有些勉强能控好弓箭,却因马匹颤动而抓不住准头,一时间纷纷退却。
却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竟与他不相上下。
那人眸色浅淡,脸若刀削,一手执弓一手执箭,在策马飞驰间依旧稳当地把把射中。
两人酣斗许久,薛璟调转马头正欲补箭,就看见茅草亭中,柳常安与尹平侯并身而立,状似亲昵地不知写着什么。
他胸中突然一股火起,立时扔下与他相持那人,策马到了亭前。
下马进了亭子,就见柳常安最后一笔小楷落完,一幅娇艳欲滴的牡丹春色图并着蝇头小楷的题诗,浑然天成。
“呵,两位可真是好雅兴,躲在这风花雪月?”
薛璟面沉如水,冷冷地盯着那艳红牡丹,觉得十分刺眼,恨不得给他烧穿一个洞。
这半月来,他向周遭众人打听过,自他出征后,这个尹平侯毫不避讳,四处宣扬自己对柳常安的钦佩,时时上门拜访赠礼,就差在脸面上刺下“心悦”二字了。
这柳云霁,避着其他许多人,对着荣洛却是十次见上五次,偶尔也传出他赞扬尹平侯才情之言。
此前,想到要为柳常安增加来日入朝依傍,薛璟并未多说什么,今日也如约来了这春会。
但亲眼见到这两人的知音之趣,他却觉得极其碍眼。
前世那个立在尹平侯身侧,不可一世、看他如蝼蚁的清冷蛇蝎又突然浮现在眼前,逐渐与面前的柳云霁重叠。
他极力控制自己起伏的胸膛和渐重的呼吸,向尹平侯抱了一拳:“在下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
于柳云霁这种文人而言,恐怕像自己这样的莽夫,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二人因故相交,如今他已将柳云霁拉出泥潭,未来他自然要走上康庄大道,而自己最终还是要回到边关。
届时,他真正需要的助力,就不再是自己了。
尹平侯虽然无能,但对他一片痴心,能为他求取一切他所想要的东西,于柳云霁而言,虽声名有些受损,但却实在能如虎添翼。
只要他心思不歪,就算当个权臣,与宁王党抗衡,于大衍而言,怕是百利无一害。
这便遂了自己的愿。
只是,怎的总觉得胸口堵得慌,似有一股乱流想要自胸腔撕裂而出,被他硬捂在里头,撞得他心口直发疼。
柳常安见他大踏步离开,似乎不管自己,急得赶紧放下笔,向尹平侯拱手一礼,匆匆跟上。
武将步子大,柳常安需小跑才能跟上。
好不容易跑到了薛璟身边,这人却对自己视而不见,阴沉着脸直往前走。
柳常安有些惊慌,抿着唇跟着,突然恍然回到了曾在翠秀湖边被薛璟救下的那次。
那时,这人也是视他如无物。
薛璟行到车边,抬步进了车厢,连帘子都没给柳常安撩。
柳常安心里难受,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在薛璟身边安静坐下。
他慌得有些不能自已,指尖微微颤抖,有些想不明白,怎的薛璟突然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马车往前缓慢行驶,掩盖了他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哀怨地抬眼看着薛璟冷峻的侧脸,扯了扯他的衣袖。
若是以往,他如此示弱讨好,薛昭行必然会低下头,笑着问他怎么了。
可此时,这人依旧咬紧牙关,直视面前的车帘,一言不发。
柳常安有些无所适从,试探地靠近了一些,垂眸问道:“昭行......可是生气了?”
薛璟闻言,瞥了他一眼,又看向车帘:“没有。”
柳常安见他应了自己,心下松了不少,又扯了扯他衣袖:“可是因我......今日过于显露锋芒?”
薛璟烦躁,干脆撩起窗帘子,扭头看向外面:“没有。”
“那.....可是因为......尹平侯?”柳常安盯着薛璟的脸一瞬不瞬,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果然,就见薛璟额角青筋暴起,转头怒道:“开玩笑!我为何——”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觉得似乎有些过激,干脆闭上嘴,转头不再说话。
见他如此,柳常安原本还没着落的心突然就定了不少。
方才他未见薛昭行比试占了下风,也没发生其他能令他如此大动肝火之事。
他那句“风花雪月”拈酸般的阴阳怪气,必然是因为自己与尹平侯。
他不会傻到认为薛璟对尹平侯能有多少倾慕,毕竟这人是实打实地不待见荣洛。
那他这只能是......
柳常安心中的慌乱渐渐成了窃喜,虽不敢再多想,但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那、那我以后,不同他来往了。”
他几乎是一瞬间下了决定,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才名需靠他人传扬,因此他在各拜帖中挑挑拣拣,才选中了这以多情著称、却又无大靠山的荣洛。
不过数月,他在京中名气极盛,不仅拜帖络绎不绝,求他字画之人也是排起长龙。
如今,他与以往那个只能被人拿捏的软柿子已大不相同,哪怕是杨锦逸,也不敢再随意羞辱于他。
只是他不敢让薛璟知道这些,怕他嫌弃自己这些龌龊的小心思。
如今得知薛璟心中对自己那一丝的看重,他更得将这些藏好。
薛璟看着窗外逐渐消退的旷野,咬了几番牙,才道:“也并非要你不同他来往。这人与你颇有益处,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词句,才又道:“他这人有断袖之癖,你得小心些,不可同他太过亲近。毕竟,两个男子,终、终归不妥,要授人话柄的。”
一句话,将柳常安原本逐渐雀跃的心情一下又按在了地上。
“昭行......看不得两个男子在一处?”
他心里有些难受,试探地问道。
薛璟想都没想,回道:“两个男子怎的能在一处?你看看那些养男宠的,哪几个有好名声?那个荣洛,不也因此被贵眷们不齿吗?!”
他未能控制住音量,将柳常安吼得泫然欲泣。
“可、亦有一些真心相待、相互成就的佳话......”
这话听在薛璟耳中,颇有几分为荣洛开脱的意味。
这尹平侯确实好手段,这才多久,便惹得柳常安对他情根深种了?
可他又能如何?
先不说这人于柳常安仕途有益。
在周遭人眼中,这两人皆具才貌,怕是算得上琴瑟和鸣的良配了。
一想到这,薛璟忍不住抬手,一拳砸在了窗框上,把柳常安吓了一大跳,有些惊惧地看向薛璟。
薛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尴尬地收回手,貌似不在意地支着头看着窗外风景,心里却乱如麻。
这两人前世本就纠缠不清,如今柳常安对荣洛动情,总不能强令他娶个女子吧?
再说,他那么聪颖,有几个女子能入他的眼?而且还那么娇,有几个女子能哄得了这样的夫君?
突然,他脑中闪现那日蒋知盈猜谜的模样。
娇俏可人,又十分聪慧,与柳常安走在一道时,有说有笑,看着倒挺般配......
而柳常安被他那一拳吓得不敢再说话,垂着眸,眼中盈满泪,又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此前便知薛璟看不得这离经叛道之事。
自明白自己心意后,他便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他发现。
只是方才薛璟看似吃味的模样,让他心中起了一丝希冀。
若薛昭行心中视他也不一般的话......
光是有这希冀,就让他高兴得快要升天。
可他还是要得太多了......
这人日后必然是要娶一门贵女的,能像之前那样以友人相交,他就已经该知足了。
也不知哪家的贵女能有此幸,得他青睐。
说起来,那位蒋姑娘娇柔可人,又颇有几分才智,家世清白又有几分权柄,应该是位良配......
两人各存心事,一路无言,到了地方,便各回各院。
这一整日,薛璟都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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