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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时不收什么私信,尤其是家信,确切来说他没有什么可以称作家的地方,这封从京城寄来的家信并不单纯,澹台信只有左手活动方便些,单手拿着裁纸刀挑开了信封。
钟光只见他又将这信阅后即焚了,意识到这信或许非同寻常,但澹台信并不打算与他主子共享。
钟光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该汇报还是该当作没看见,钟怀琛即便听说了也无可奈何,信已成灰,而不愿意开口的人,就算再吵得天翻地覆也不会轻易松口。
钟光最终什么也没说,澹台信也恍若无事,让钟光将他推到了书架边,请他帮忙传来几位参军议事。
一切都似乎如预料那般推行着,楚明瞻果然没有那么好应付,纵使那日在牢房里他感觉到了钟怀琛不退让的决心,但离开了那样一个让他感到威压的场所,他又是钟怀琛无法否认的亲舅舅,他不肯让步,钟怀琛也不能真的对他使什么强硬的手段。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钟怀琛期间来看过几次澹台信,发现澹台信的恢复比他想象中快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好处在云州短暂的春天,澹台信这次受伤并没有引发旧疾,一身的伤看着吓人,但无一伤及要害,未来应该也不会影响行动,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澹台信问过当时跟着他的几个随从,那个被平康府衙救回去的小贵最后还是伤势过重没能救回来,所有随从都是拼尽了全力才保住了澹台信这条命,澹台信听后陷入了沉吟,片刻之后说自己出银子,将他们和家人都安置妥当。
“我都已经安置好了,你不用操心。”钟怀琛柔声道,彼时他正在帮澹台信换药,手上的动作同样轻柔,澹台信躺在床上,目光落在自己拆开的伤处,似乎又沉进了自己的思绪里。
他直挺挺地仰躺在床上,为了换药已经除尽了衣服,钟光他们都留在帘外听召,钟怀琛细致地为他涂好药,将骨折的地方重新包扎固定好,澹台信顺着他的动作抬手放腿,像个人偶似的任他摆布。钟怀琛原本凝神给他换药,很久没有听见他的动静,澹台信似乎连呼吸都又轻又短,几乎不可察,钟怀琛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动作:“痛不痛?”
澹台信没有完全回神,只凭着本能摇了摇头。钟怀琛把换下的纱布的扔到床下,强行替他合上眼睛:“累了就闭眼休息一会儿,硬吊着精神也不利于你恢复。”
澹台信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合眼,直到钟怀琛挪开手也没有再睁眼,好像真的闭目养神了。
钟怀琛包扎好最后一处伤,起身用湿帕子净过手才重新坐回了床头,指尖落在了澹台信的额边:“你怎么了,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澹台信睁开眼来,他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情绪被人轻易察觉了,怔了一会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钟怀琛趁此机会俯身碰了碰他的唇角:“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别再费神编谎话。”
第127章 点火
澹台信主动偏头和钟怀琛碰了碰,钟怀琛表示受用,轻手轻脚地将澹台信往里挪了挪,自己在他身边躺下,也不再追问。
“长公主的寿礼你是赶不上了,有没有想过下一步怎么办?”澹台信偏头正好凑在他的耳边,令钟怀琛不由得遗憾,这人是如此不解风情,这样窃窃私语的机会,他却坚定地与自己聊起了正事。
钟怀琛闭着眼没有立即答话,而是伸手搂着澹台信,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从你开始要劫樊晃开始。”
“和你回答你舅舅的话一样,这是云泰百姓的血汗钱,我不可能让它走出云泰。”澹台信说这话时,心中升起微妙的遇知音之感,神色也柔和了些许,“只是当时病中策划得不够完备,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本可以坦诚地和我一起谋划,但你就是背着我,宁可找那些不靠谱的山匪。”钟怀琛话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反而是一种他早就理解一切的释然,“你想把这些危险的事情都留给自己。不过现在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任谁都会有一分怀疑,云泰两州地界上发的事情,不论我知不知情,都难以脱去干系。”
他停了一会儿,见澹台信没有反驳才继续道:“明明是你教会我这个道理的,郑寺的所作所为,父亲无论知不知情都应受罚;你再怎样对我隐瞒,事发之后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是我不好。”澹台信似乎是真的有些疲惫,他被正骨的夹板绑得紧,只能挺直地躺着,即便是睡觉也难以得到真正的放松。譬如现在他更想背对着钟怀琛,可惜连这样的逃避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这样无可回避的姿势里检讨着自己,原本以为会很难熬,但话开了一个头,似乎又没有那么难以启齿,“我不应该不信你。”
钟怀琛翻身过来看着他,听他半天没有下文,故意绷起脸:“然后呢?”
澹台信哪里知道什么然后。在钟怀琛以前,他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向谁解释些什么,也无需对别人交付信任与期待。哪怕是他的主子,那些高高在上利用他的大人物们,他被这些人置于风暴中心的时候,也从没有真正放弃过回敬和反击。
他的关系里最好只有利用和被利用,倘使真能如此,他也许会比现在轻松很多。可是澹台信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节外枝的事情在他的权衡里占据越来越重的份量。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钟怀琛起初还在耐性地等着,看他又要转过脸去逃避时自己又先急了,收臂把人搂了回来:“然后你应该要说以后什么都不瞒我,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我——真笨,哄人都不会。”
“我不想哄你。”澹台信喃喃道,片刻后眼神才随思绪收回,对上钟怀琛的眼睛,“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钟怀琛闻言也没了什么调侃的心情,把脸埋进了澹台信的颈间:“好吧,至少没骗我。”
两人好像都有点累了,闭着眼睛拥在一起嗅着对方的气息就已经心满意足——不过好像只有钟怀琛是这么觉得的,跟澹台信待得久了,自己也快要被那股清苦的药味腌入味了,他胡乱地揉了几把澹台信的头发就准备就着这股药味入眠了,冷不丁地听见澹台信突然开口:“做不做?”
钟怀琛睁眼的时候觉得难以置信和不可理喻携着手直冲他的天灵盖,看着澹台信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脸,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来勾引我,你故意的是不是?”
澹台信别过脸去没再说第二遍,看他脸上还闪过疑似害臊的神色,钟怀琛就意识到澹台信可能不是特意消遣他玩,他磨着牙重新躺下:“您这兴致还真是难以捉摸,花好月圆的时候总淡淡的,忙的时候乱的时候动不了的时候你就来劲了是吧。”
澹台信在后悔自己一时失言,但纵有羞耻心也极为有限,片刻之后就恢复如常,回道:“只许你风一阵雨一阵么?”
“再过几天吧。”钟怀琛很小心地避着伤将他搂紧,“好歹等拆了夹板再来招我,干点火不给灭的,你缺不缺德啊?”
楚明瞻一大清早地又派人来找钟怀琛,他自己不再踏足军营,就坐在侯府的堂上等着钟怀琛回去见他。他毕竟是长辈,钟怀琛不可能一直晾着他不管,只回说营里操练一结束他就回府。
钟怀琛和士兵一般练习骑射,澹台信让钟光将自己推到门口,远远看着钟怀琛在马上的身影,若有所思:“你主子是不是从小这样,别人惹了他不痛快,他就出去跑马?”
钟光点头称是,还在澹台信跟前替他主子说好话:“主子只是看着脾气急,其实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很好的,气也从来不迁怒,自己出去跑马散心。”
澹台信靠在轮椅上看他们操练了一会儿,叫钟光回去把文书搬出来看。关晗今天也被钟怀琛一起拎着操训,几圈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敢在钟怀琛之前先撂挑子,他看看那边坐在门前晒太阳的澹台信,又掉头小声问钟怀琛:“大哥,你俩不会又吵架了?”
钟怀琛射出一箭才转头看着他,有些不悦:“你盼着点我好行不行?”
“那你这把人当狗遛的是为什么啊?”关晗顶着发酸的手臂,咬着牙把箭筒里最后一枝箭给射了出去,“我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你知道的,我爹一直跟澹台信不对付,但是他听说你跟澹台的那事,也是一副牙疼的样......”
钟怀琛懒得听他废话,把手里的弓抛给关晗:“你要闲得没事就在这儿继续射靶子,瞧瞧你靶子上有几枝箭?连小时候都不如。”
“别啊使君,您放过小的吧。”关晗嬉皮笑脸地随他一起下马,连追了几步,赶上钟怀琛之后才道,“既然不是和大嫂吵了架,那就是因为京城的事心烦咯?”
第128章 关晗
钟怀琛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慢下了脚步:“你有什么鬼主意,说来听听?”
“小的还真有一计,或许能为使君分忧。“关晗还是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欲言又止却不是因为说笑,而是多有忌惮,钟怀琛原地转了个弯,和他一起往无人处走去:“说吧,你要什么?”
关晗连声感叹大哥越来越有使君的风范了,钟怀琛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收了奉承,笑容有点勉强:“自然是我爹的事,他非要逼着我接手大鸣府府兵,这件事你也为难,我也不愿意......”
“你不愿意?”钟怀琛没有忍住打断他,“你爹都是为了给你挣前程,你为什么不乐意?”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关晗显然不打算在此时深聊自己的家事,“总归就是,你们替我摆平我爹,我帮大哥您料理烦心事。”
钟怀琛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办事能比你爹更妥帖?”
关晗被噎了一下,但他也不是陈青丹那种满脑子纯糨糊的草包,至少他能看出钟怀琛想要什么,于是挺直了腰杆答道:“我办事至少不会像我爹那样倚老卖老,大哥你指哪儿我就向着哪儿。”
钟怀琛若有所思:“你不想按你爹的安排走,那你日后想干什么?”
“领个闲差,搂着娇妻美妾,潇洒惬意有什么不好?”关晗和他的交情可以回溯到穿开裆裤的时期,因此也不怕钟怀琛笑话,“大鸣府府兵就交给想操劳带兵的人,总之,你放我自由了,大鸣府的位置也能交给你想交的人,大哥,这对你没什么不好吧?”
钟怀琛还真有点佩服关晗这番坦坦荡荡的态度,仅沉吟片刻:“你自己都不敢面对你爹,我再是使君也不便插手你的家事,只怕是有心无力。”
“所以我觉得,澹台信当我大嫂也没什么不好的。”关晗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对付我爹可太有一套了,托他出手不就好了?”
各种念头在钟怀琛心中走了一遭,最后竟然不觉得关晗的提议有多荒谬,尚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钟怀琛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舅舅的事倒是还用不上你,你替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关晗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但他有求于人,能讲的条件不多,索性心一横答应了下来:“好,大哥你尽管吩咐。”
“我要你去帮我办陈家的案子。”钟怀琛的眼里似乎极其快速地闪过一丝怜悯,顷刻间又寻不到任何踪迹,“你既然选了我,就应该和其他关系做个了结,也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尽全力帮你。”
澹台信也没想到,从他手里接过陈家卷宗的人会是关晗。关晗匆匆地向他行礼示意,拿起卷宗册子就想跑。
“你做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澹台信对关左的这个儿子了解不多,也是今天才知道有人竟然会抗拒父亲竭力挣来的坦途。
关晗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面对他,在钟怀琛和他搞上以前,他始终觉得澹台信年纪虽轻,却更像是他父亲那一辈的人。澹台信和他们这些公子们玩不到一起去,他们也从未对澹台信的事感兴趣——他的手段他的行径似乎都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他是父亲们的对手,不需要他们操心料理——所以关晗至今都没有完全理解钟怀琛为什么会和澹台信滚到一处去。
但不理解不妨碍他此时对澹台信好言好语:“自然是不知道的,否则他必定扒了我的皮。”
澹台信若有所思,关晗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试探性地问:“司马,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澹台信单手摇着轮椅转头向书架去,“兑阳一趟未必轻松,若是太念及与陈家小子的兄弟情谊,要当心自己陷进危险里。”
关晗抿了抿唇,澹台信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语气里毫无波澜:“我不知道小侯爷是怎么说服你接下这个差事的。不要以为自己出手正好可以保住陈家兄弟,你最好打消这样的念头。”
关晗算是被他戳中了想法,那感觉像是被危险的蝎子蛰了一下,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使君不是完全不顾及旧情的人,他也没交代要对陈家兄弟赶尽杀绝。”
“因为你对他们心慈手软,就会被陈家抓住破绽反击。”澹台信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提醒,要不要听,小关将军自己决定吧。”
关晗一肚子不舒坦地离开,后脚贺润就咋咋呼呼地跑来:“兑阳的烫手山芋终于丢出去了?”
澹台信没有那么乐观,他本不想质疑钟怀琛的决策,奈何他对关晗的信任实在有限。在长公主与楚明瞻的双重压力下,陈家的事不容许任何闪失,没想到这事他不仅自己不能再插手,还交到了一个那么不牢靠的人手里,他难以避免地担忧重重:“使君也不让你继续办这件事了?”
“没有啊。”贺润一脸茫然,“刚刚那个小关还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兑阳,我当然不去了!谁知道陈家现在还追不追杀我,你都不在,我才不要送上门去呢。”
澹台信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指责贺润贪怕死:“那你最近有新差事吗?”
“没呢。”贺润喜滋滋地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使君叫我来陪你养病,你手不方便,我就替你代代笔什么的,他还给我发俸禄,比我在瓷窑里还多。”
澹台信默默地消化了贺润指望不上的现实,示意他铺纸研墨:“帮我传信给兑阳的兄弟们,配合小关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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