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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琛同样瞬间就意会了澹台信所思所想,不必多问多说,就像澹台信提笔前钟怀琛默契地为他铺平了纸,对于对方埋藏心底的渴望,他们心照不宣,个中理由,就不再说出口惹彼此叹息。
“出门之前我要先见一见梁丘山,梁大人来信说有事与我商议。”澹台信此话一出,钟怀琛偏头看了过来:“梁丘山?他找你有什么事?”
澹台信也不知原因,轻轻摇头:“大约是仓城的事务,两州征粮和赋税都是我在处理,梁大人找我也正常。”
钟怀琛轻笑,又搂紧澹台信腻歪了一阵:“路上碰见了梁丘山,我不知道他也找你。还是我跑得快,提前了一晚就到了。”
钟怀琛在澹台信这里又逗留了一阵才回侯府去见母亲,上次太夫人称病取消了秋日宴,钟怀琛回去好安抚了一番母亲,不过话不投机,太夫人很快就又提起相看姑娘的事,钟怀琛听她起了个头,毫不犹豫地扭身跑出了内院。
钟初瑾刚从泰州回来,在门口拦住了钟怀琛:“还没进城就知道你回来了,在城门口碰上你们军中的张凤,他说今天司马告了假不去营里,一准是因为侯爷回来了。”
钟怀琛在钟初瑾面前已经不避讳了,闻言站住了脚步:“他们嘴倒是碎。”
钟初瑾知道钟怀琛现在是在家里待不住的,让厨房给他提个食盒,装上了家里的点心和菜式:“我估计你不记得张凤的底细,这个人是娘手帕交的儿子,和我们还是远亲呢。”
钟怀琛有一阵子没过问后方的事,他掀开食盒拿了块点心:“澹台收拾他了?”
钟初瑾看着自己的手上的手绢:“他想找我告状,我没有理会,只推说军中的事我一概不懂不问——你回来了就留个心料理,不然告状到娘那里,澹台大人又落不得好。”
“好说。”钟怀琛嫌点心太甜,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动,“军备要是有纰漏,我绝不容他,不管是谁的关系,也用不着等澹台信动手。”
钟初瑾知道他的性子就是这样,也不再多劝,转身回院看孩子,钟怀琛想到什么叫住她:“上回荐给你的那几个人你见过没有?一个都没看上?”
钟初瑾挥挥帕子示意他想回哪去就快滚:“我没帮娘押着你看姑娘,你倒天天管起我的事了。”
钟怀琛笑着把食盒递给了钟明,一溜烟又从侯府后门出去了,几步路就到了澹台信住处的门前。
澹台信草拟了奏章,几个专司文书的幕僚被叫了来,一群人正在外厅斟词酌句抠着字眼,钟怀琛在这种文字功夫上没耐性,也不打算在澹台信的地方见部下,转头到院子里去看他的花花草草。
他不在家的时候,澹台信估计没有一分心思在这些闲事上,侯府过来的仆从又被打发回去了,整个院子上下就一个厨娘一个看门的老仆,顶多再算上一个钟光,花木在秋风里蔫了吧唧地苟活,小径上的落叶都积了一层,一派荒芜之色看得钟怀琛忍不住叹气,转头让钟旭回侯府要几盆菊花,好歹在澹台信的窗前廊下添点亮色。
澹台信送走幕僚,到院子里找到钟怀琛,把草拟的奏折递给他看。
钟怀琛看着澹台信誊抄的字迹,千余字的奏折看得他叹了口气:“塔达的情报已经说得这般详细了,就这样呈给圣人吧,朝廷不支持,再好的战机,我们也无力追击。”
澹台信知道他近来心中都不痛快,提了袍子,与他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块上:“不必着急,两州修养一阵,也是为了以后出兵。”
钟怀琛今年在秋收上没怎么费心,闻言抬手握了握澹台信的手。
“别谈公事了。”澹台信和他一起抬头看着院中落叶纷飞的大树,“你也忙碌那么久,松一口气,好好休息两天。”
钟怀琛带着笑意,靠到澹台信肩头:“行啊,难得见你这么心疼夫君。”
接下来的几天,钟怀琛真的放松了心神,修炼着耐性,控制着自己不去思考这一场无疾而终的出兵。樊芸和吴豫都带兵回了驻地,蔡逖阳姚思远两路军各自交来了详细的战报,澹台信都替钟怀琛收下核对了,没有打扰他在院里打理花草。
钟怀琛倔强地又从德金园移栽过来几株梅花,嫌人家花匠上次没给他种活,这次他亲自挖坑栽种:“听说我外祖父现在就天天在京郊种树种菜,别说,料理这些挺解乏的。”
澹台信在窗下翻着这次阻击产的各项支出与缴获物资,闻言抬头:“你外祖父七十多了才致仕,你要想料理这些,至少再等五十年吧。”
第191章 出巡
这么一听钟怀琛顿时累得想丢开锄头了,小时候他渴望着赶紧长大肩挑大任,现在真轮到他扛起两州的时候,他终日奔波得心力交瘁——若不是身边有个比他鞠躬尽瘁百倍的人,钟怀琛真的觉得自己要扛不动这片河山了。
钟怀琛给院里新种的树浇一遍水:“最近没人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父亲。大案之后他很回避对我说云泰的事,到去世也不曾透露过只言片语。现在我遇到棘手的事,都会忍不住想,父亲当时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困境,他又是怎么解决的。”
澹台信在窗下翻看文书,很久之后才抬头看向窗外忙碌的人:“我也想过一样的问题。”
钟怀琛放下水瓢,直起腰,看向欲言又止的人。
“我理解了很多他的难处,”澹台信翻过一页,“但有些事他也做不到,搁在那儿没动,只能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钟怀琛朝窗内伸手,澹台信端了茶碗给他,钟怀琛接过之后:“是啊,很多事情父亲也只是听之任之,如果没有你……若是你不曾激烈地翻出大案,就算云泰两州最后还是交到我手中,我恐怕也跳不出父亲走过的路。”
别的不说,郑寺做过的事只要不被人揭发,恐怕就会被含糊盖过,钟怀琛没有经历过举家流放的剧变,也不会有像现在这般坚定的决心去革除两州积弊。
澹台信闻言微怔:“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钟怀琛与他对视,笑意愈深,忽然道:“我眼光真的挺不错的。”
他在尚不明白原因的时候,就对澹台信倾心。直到成年历经种种以后,他才知道,他爱上的人在这地界乃至这世间都是如此独特。
“上次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钟怀琛放下茶盏,正色道,“我现在重新、认真地再说一遍理由。”
澹台信经不住他这样,赶紧将碟子里的点心递给他,试图堵住他的嘴:“上次你已经说过了,我知晓了,不必再说。”
钟怀琛趴在窗前,戏谑地看着他窘迫:“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我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你与大鸣府里其他人不同。现在想来,你不止是长得出挑,才干德行,都是大鸣府里独一无二的。”
澹台信垂下眼没有搭理他,钟怀琛看见了他染上绯色的耳根,微笑着没有说破。
之后的事一切顺利,澹台信见过梁丘山后就收拾了行囊,两人一起从大鸣府出发向外镇乃至更远的地方,这条路两人曾经一起走过,只是情境已经截然不同。
六年前,初入军营的钟怀琛撒娇耍赖来到澹台信的麾下,却被澹台信敷衍地扔在后方。
钟怀琛忽然意识到,澹台信这次出巡不仅是因为思念外镇,他同样想起了六年前的事,不动声色地想要弥补他当时冷落。澹台信每到一处,就把自己过往十几年的见闻都说给钟怀琛听——据澹台信所说,他之前想过整理自己的札记,还没完成就散失了,现在没什么心力重头再来,索性走这么一趟,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钟怀琛求之不得,澹台信说的每一个字都用心听着,另叫了钟明钟光轮番记录。
他们在蒙山校场加入祝扬的巡逻队伍,自蒙山出发的前一夜,钟怀琛激动得像是第一次到外镇的新兵,似乎中间横亘的几年波折的光阴不存在了一般,钟怀琛回来了年少时最期待兄长悉心教导的年纪,而澹台信也磨去了当年的不平,耐心包容地对待钟怀琛。
许多年后钟怀琛想起这次与澹台信的出巡,都会觉得美好得仿佛做梦。秋高气爽,归雁南飞,他们逆着大雁的方向奔向天际边的雪山,钟怀琛童年和少年的愿望分别得以实现——驰骋边境、奔向心爱人的身边。
澹台信同样感触良多,经历了几番凶险几场大病,再次到达雪山绵延的边陲,他只觉得恍如隔世,转头看向钟怀琛的时候也不再觉得他烦人了,反而有些感慨。
自他们上一次一起出关到如今,身边有多少人来来去去,早已不复当年之态,钟怀琛居然依旧保持着对自己的惦念,虽荒谬,却也是难得的长久。
巡逻的队伍一路走到了玉丽山脚,一向在秋季猖獗的塔达骑兵今年似乎是真的偃旗息鼓了。已经打入塔达内部的探子传回消息,说今年除了塔达王病重以外,大祭司也传出了占卜结果,今年塔达全族都应该修养息,不宜出兵。之前还有些部落不把这占卜结果放在心上,然而萨仁部出兵南下之后遭遇了几年不遇的大挫,正好应证了占卜结果,备战的部落都因此打消了出兵的念头,派人到圣地跪拜请罪去了。
钟怀琛一时不知道说塔达人蒙昧,还是夸塔达王和祭司手段高明,闻讯后他转头问澹台信:“你认为塔达王是怎么想的?”
“俗语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与塔达族也是这个道理。”秋夜里在草原上扎营,澹台信不由地双手碰住热水盏,“塔达王病重,众部落心思各异,这种情况出兵确实很容易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所以塔达王联合祭司用这种占卜结果阻止部落出兵,也算是行之有效。”
钟怀琛叹息着轻摇着头,收起探子的来信:“由此其实可以窥见塔达王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如果他还有约束部落的能力,也用不着这样装神弄鬼。只可惜......我们自己也是一摊烂摊子。”
“我们这次没有十足的把握出兵,但长远看算还是在我们这边。一则,塔达王日薄西山,他等不起了,暂压住了今年,部落依然随时可能内乱,我们却有充足的时间,你年富力强,对云泰的掌控只会与日俱增;二则,知己知彼百战百,我们对塔达探子的防备一向严密,李掌柜已经进入了何达部的内部,活跃在王城中,能够及时为我们传递消息。”澹台信正色回答,“我们不着急这一年半载。”
钟怀琛深知他所言在理,点了点头,片刻后忽而问道:“那个李掌柜分明对我敌意深重,又为什么愿意听从你的安排,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到塔达部落潜伏?”
第192章 碑铭
澹台信不得不承认钟怀琛的敏锐,提问越来越容易戳中他的心虚隐瞒的地方。更要命的是他只迟疑了片刻,钟怀琛就已经察觉异样:“怎么,不便对我说?”
澹台信放弃了找话遮掩,寻常的谎根本瞒不过钟怀琛,他索性轻“嗯”一声:“以后有机会再向你解释。”
钟怀琛也没深究,任由他这么含糊带过,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沉进雪山的怀抱,营帐里也起了火堆,澹台信在火光里看着钟怀琛,数次欲言又止。钟怀琛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地一摊手:“你别想怎么撵我了,我今晚跟你一起挤。”
虽说军务不容马虎,出巡到雪山脚下时更要时刻警惕风吹草动,可钟怀琛心中的激动始终无法压灭。
他理应在这样一次出巡里,在兄长的引领下,自然而然地从少年过渡为男人,这是他第一次驰骋在雪山下,也将是他横刀纵马的起点。他无比遗憾这一切发没有在六年前,但好在现在出发也并不晚。
夜半,帐篷里的火盆里只留下细碎火星,微光之中,被惊醒的澹台信颇有些无奈地看着钟怀琛。
方才被窝里的人忽然翻身,手脚并用地抱紧了他,澹台信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钟怀琛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
澹台信凝神听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粗暴地把他从身上掀下去,成全了他打入塔达圣地的美梦。
现在祝扬、蔡逖阳手下的士兵轮番驻扎蒙山校场和外三镇,镇外的岗哨也逐渐恢复,驻守外镇是一个公认的苦差事,现在的条例是外镇六个月,退回乌固驻守六个月。驻外时又以巡逻队最为辛苦,连日跋涉不说还可能遭遇塔达人,所以出巡士兵的军饷通常最高,能达到留守乌固时的三倍。
然而钟怀琛跟着祝扬的巡逻队走完了一趟,待到第一场雪落下之后才返程,回去的路上似乎依旧恋恋不舍,对着身后的雪山,就差一步三回头了。
澹台信走这一趟比钟怀琛勉强得多,以前他一年起码有二百天都跑在巡逻的路上,现在再看见那些熟悉的景致,他已然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回程之前,澹台信指了远方的一座雪峰给钟怀琛看。那雪峰看着不远,实则望山跑死马,要赶到还需骑马两天一夜,路途中可能遭遇在此过冬的塔达部落。如今的巡逻已将返程,而远处的雪峰,离塔达圣地和王城都不远了,是澹台信当年巡逻的终点:“这雪峰我爬过一次,那时候是夏季,山上没什么积雪,我们一整队人马上山,就只有我和另外两三个弟兄爬到了顶。什么吴豫张宗辽,平时咋咋呼呼,才到半山坡就都喘不上气了。我也只攀过那么一回,累得够呛,绘了舆图后就没再上去过了。”
钟怀琛展开手上的舆图,找到了眼前那座雪峰,听绘图人继续道:“峰顶上大约有百尺见方,碎石多,依稀可见有人用石块搭了祭坛还是什么的,不太像塔达人的风俗,像是已经往北迁徙的竺吾人【1】遗留的,我们几个当时想也得留下点什么,不能被蛮子比了下去,于是就在山顶找了最大的一块石头立作碑,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就用攀山挂绳索的长钉刻了几个字。”
钟明拿着小本,在“玉丽山北遥疆雪峰”几个字边上快速写着批注,钟怀琛望着雪峰追问:“碑上写了什么?”
“晋土所及,万代永固。”澹台信轻声吐字,胸膛里也依稀了涌现出当时胸中滚热的温度,不过片刻后他又回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是元景十九年的事了,风吹雨淋,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年塔达小股骑兵想要劫掠大晋边界,却被刚组建不久的先锋营打得猝不及防,一路追赶至此,初试锋芒的先锋营士气高昂,年轻的将领同样意气风发,征服了前人从未到过的雪山,将之画进自己的舆图,还在山顶留下不可磨灭的碑铭。
钟怀琛望着远处的雪峰,心情同样的难以言表,几个月前的润云台雅集,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一幅澹台信留下名款的书法,那时候他还遗憾澹台信的吝啬,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在遥远的边境上,澹台信早就留下了豪气干云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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