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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寄出的时候南汇已经回程,李协早已被兵祸吓破了胆,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东南两州,南汇也极其不受魏继敏的待见,走到哪里都被盯着,很难再查出什么线索。看得出来南汇心中极其不甘,也同样的无能为力,只能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都事无巨细地传回给了大鸣府。
第200章 乌诚
澹台信面色依旧沉重,马车上长久没有人说话,钟怀琛冷静之后慢慢又翻看起书信中南汇听闻的民情,片刻之后,他伸过手,覆盖在了澹台信的手背上,澹台信的手不出意料得发凉,钟怀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为他暖着:“你说乌诚这人,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成了反贼的头领?”
“说是他几次科举,都在殿试上落第,他认为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让寒门学子无路可走。”澹台信扫过的内容深深刻在脑中,即使闭上眼睛也久久不忘,“回乡耕种练武,不想又遇到了大旱。”
“我觉得不全是天灾的缘故,”钟怀琛让马车停到了僻静处,自己先跳下马车,翻身上了钟明牵来的马,“不过这些事都留给朝廷操心吧,一会儿议事,你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谈你这次出去查的事。”
帅帐中,澹台信看着舆图出神了很久,钟怀琛把批复的公文给了下属,又额外吩咐了几句,等他转头看时,澹台信还静静立在舆图前。
钟怀琛走到他身后,见澹台信的指尖轻轻落在“屈州”上,手边散落的是南汇传回来的、被揉皱的信纸,察觉钟怀琛走近,澹台信毫无征兆地开口:“我的计划可能又要落空,我要和你谈的事情会很冒犯佛祖,而且不巧,乌诚起兵期间,也做了很多灭佛的事。”
近年来上至天子,下至世家大族几乎全都推崇佛法,礼佛之风盛行,据说有些世家一年向寺庙捐赠几千几万两金银,而且攀比成风,为佛像塑金身,为殿宇添香炉……各种珍宝不断流入寺庙,这种风气在京城和富庶的南方更加常见,对比之下,北方的安文寺之流,显得都淳朴不少了。
乌诚起兵期间,号称自己得到了玉皇大帝的指引,要扫除蛊惑人世的邪祟,一路带兵屠杀劫掠寺庙,据说连佛祖的金身都推倒了重新炼化。他有没有得到玉皇大帝指引澹台信不知道,但澹台信不得不承认打劫这些富得流油的寺院使得乌诚能快速积累军饷,玉皇指引的说辞也能最快将苦不堪言的百姓聚集在他的身边。
于乌诚而言,他这般做甚为明智,可是千里之外的云州大鸣府内,钟怀琛理解了澹台信的意思,也陷入了沉默:“现在我们要是也对寺庙动手,怕是会被说成乌诚同党。”
“不止如此,就算我们现在不动手,梁丘山也可能为你引来非议。他是上书痛陈礼佛之害被贬的,曾经说过的话,难免被乌诚引用,梁大人如今处境不妙。”
乌固城被梁丘山一顿整治,如今初见成效,钟怀琛心中窝火:“梁丘山是我一手提拔的,乌固城也离不开他。”
澹台信沉默片刻:“总觉得是我气运太不济,想做的事,总那么坎坷。”
钟怀琛静了片刻之后,卸了口气:“话倒也不能这么讲,云泰两州的事情,本就不是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的。”
澹台信似乎有点怔,保持着仰头看着钟怀琛的样子。钟怀琛没有忍住,伸手在他颊上轻捏了一把:“我气运似乎还不错,我俩绑在一起,你差不到哪里去。”
澹台信有没有被钟怀琛那乱七八糟的话安慰到,钟怀琛最后也未可知,他传信给楚家之后,这次楚家没有再做什么骑墙的行为,旗帜鲜明地上书痛斥魏继敏部的匪徒行径,不仅没有化解东南乱局,还使民怨累积更深。
乌诚要得到当地百姓支持,选择推倒寺庙树起新神,对百姓都还算客气。可魏继敏在吉东搜刮太狠,连手下的士兵日子都不好过,这一趟出兵打的就是榨油水的主意,所以魏军过境,东南的大户小农都被搜刮干净,无数人都因为和反贼有瓜葛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入狱丢命,百姓都对魏继敏部恨之入骨,导致乌诚兵败之后东躲西藏,沿途百姓自发掩护,魏继敏十万人搜村搜城,甚至开始防火烧山,愣是到现在还没抓到这个反贼头领。
朝中局势乱成一锅粥,诸位大人的毕才华都投入其中,为这滚沸的情势加一把柴薪。长公主一派自然是痛斥乌诚凶狠,反民可恨,坚决支持魏继敏严惩,对魏继敏部的种种恶行绝口不提。楚家与其亲厚家族,和宋家外戚暂时保持了一致,都大力抨击魏继敏约束部下不严、贪赃救灾款、抚民不力等等罪行。
不过宋楚两家也就堪堪保持着表面的和平,背地的小动作一直没有停过,钟怀琛重用梁丘山的事也被人拿出来说个不停,钟怀琛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个弹劾,京城大人们打口水仗,官宦人家门口路过的狗都免不了被踢两脚,也不会有人盯着钟怀琛这个千里之外的人不放。
钟怀琛又出门练了一趟兵,拉着姚思礼新磨砺的精锐到蒙山校场操练了一阵,让将士们适应冬季关外的天气。澹台信虽然今年身体养得精细,到如今还没有伤风感冒,略有咳嗽也被钟怀琛盯着食补调养,可也不足以支撑他冒着风雪奔向关外草场。和钟怀琛一起出关巡逻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介怀自己的伤病,好像该说的都对钟怀琛说了,他希望钟怀琛懂得铭记的,钟怀琛已经牢牢刻在了心头,惦记的疆域传给了有气力扛起它的后辈,澹台信的遗憾也悄然消解了。
第201章 新酒
钟怀琛回来那天,大鸣府的街上也积起了雪,大雪降下之前,协查通告先一步像雪片似的发到了大鸣府。
大鸣府衙门里起了火盆,钟光受了主子的叮嘱,又额外捧来了一个手炉:“大人,暖暖手再写字吧。”
澹台信沉思不语,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主子走到什么地方了?”
钟光看了看时辰:“今天是到不了了,山道积雪难走……”
他刚想劝澹台信今天不必等钟怀琛,外面的街上传来嚣张的马嘶声,澹台信如有所感,起身掀起门帘,钟光随他一起往外望去,须臾后,钟怀琛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
照雪直接飞奔到了衙门口,钟怀琛把缰绳丢给了钟光,大步跨了进来,边走边解下了护耳。
这还是澹台信日是送给他的,说是留给他冬季出门时戴。说实话钟怀琛从小到大都不爱戴这玩意儿,自恃皮糙肉厚,一向都是直接在北风里飞来跑去。今年七月底澹台信就送了他这个,挨到现在终于下雪,他迫不及待地戴着出去招摇。
澹台信在门口等着他,将手炉递了过去,钟怀琛呵了口气搓搓手:“你抱着,我不用,别站风口——怎么那么多先都在?”
“协查通告的事。”澹台信指了指案上的公文,钟怀琛扫了过去,右眼皮忽然跳动起来。
“乌诚余党四散逃窜,走到一处就煽动民众加入他们的玉皇仙教。朝廷下令严查,一旦发现玉皇仙教的反贼,立即格杀。”
钟怀琛不由得皱起眉:“我们隔着千山万水的……叫各地衙门写一个公告贴门口。”
此话一出,周围先们都露出为难地神色,澹台信知道他们都不想去触钟怀琛的霉头,只能自己开口:“这是自然,各地衙门已经照做了。但很不凑巧,前些日子泰州那边出了桩案子,有一个云游和尚到大户化斋,大户以礼相待,而当地村民上门借粮都被拒绝,村民们心愤懑,埋伏在路上,把和尚抢了。”
钟怀琛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脸色已经彻底阴了下去。
“几位先与我意见相左,”澹台信继续说了下去,“先们的意思是,多事之秋,从严处置农民,甚至可以将他们当作反贼立即格杀,以免招致非议。”
钟怀琛沉吟片刻:“你怎么想的?”
澹台信平静答话:“以抢劫下狱,地方府衙自行断案。”
“按你说的做,提醒下面衙门严查来往可疑之人,但是当地百姓的案件,没有确凿证据,别什么都往反贼身上扯。”钟怀琛看也没看那公文,“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忙完陪我去喝杯热酒。”
澹台信应了,收拾了自己东西和钟怀琛一起离了衙门,钟怀琛的爱马赶了一天的路,钟怀琛不舍得再劳动它,坐了澹台信的马车走。
“村民抢劫僧人的事我的暗卫已经去暗中探查了,之前村中确实有个货郎,来时跟百姓们说过东南灭佛之事。”澹台信上车之后主动提起,“我也怕有心人……”
“你的处置没有错,不偏不倚。”钟怀琛握了握他的手,“泰州缺粮的事我也会解决,上次收兵迅速,调的粮还有结余,梁丘山打理得好,一粒米也没少,我立刻让人去乌固城调了送往泰州。”
澹台信心中一暖,钟怀琛坚决稳固地将两州百姓扛在了肩上,这份担当让他经年的忧虑松了口气。
他心神一松,不由自主地回握住了钟怀琛的手。钟怀琛察觉到了,脸上有了一些笑意:“出去那么多天,想我了吗?”
澹台信垂下眼睛:“是有点想你了,只是恐怕这几天太忙,不敢说出来招惹你。”
钟怀琛的心像是被勾子浅浅刮过,说不清是酥麻还是痛:“不敢说不还是说了吗?再忙我也得抽出时间来料理你。”
北安楼冬季上了新酒,钟怀琛这次坐了最大的包厢,点了一壶最贵的寒英雪醅,又给澹台信点了几个温补的菜式:“你又连着忙了快一个月了,我回来了,你就歇几天。”
“今天没批完公文就陪你出来喝酒,我晚上要歇了,你批?”
“批就批,”钟怀琛以前读书时坐不住,最不耐看字,现在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他当书童也乐意了,“我搂着你,包准还能一目十行。”
澹台信看眼神是想反驳什么的,正巧小二上菜,他颇为心虚地喝了口酒遮掩,可见刚刚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钟怀琛戏谑地看着他,眼瞧着澹台信在他的目光下红了耳朵。
回院下马车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新出的寒英雪醅比之前的果酒浓烈,冷风一吹,澹台信竟然趔趄了一下。
钟怀琛也有点微醺,比平时更亢奋,一把扶住澹台信,顺势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澹台信挣扎了一下,立刻引起了钟怀琛的强烈不满,院门刚刚关好,两人就拉扯成一团,钟明只来得及捂了钟光的眼睛,拉着少年一起隐入厢房。
雪天地滑,两个人都至少微醺了,还非要拉拉扯扯,澹台信甩不开撒野的王八蛋,滚进雪里的时候顺势把钟怀琛拉近了,一口咬在了钟怀琛的脖子上。
钟怀琛索性扯开了围领:“牙口还不错,来,继续咬啊。”
澹台信手撑进了雪里,顺手攥了一把雪塞进了钟怀琛的领子里。
钟怀琛大声骂了一句,扑上来胡乱啃了澹台信两口,澹台信穿得厚实裹得严密,他一时间无从下口,拦腰将澹台信扛了起来。
澹台信也骂了一句脏话,落在钟怀琛耳朵里跟调情没什么区别,他抱着人飞快地越过院子,踢开了屋门,两人一起滚在了床上。
钟怀琛回来了,钟光提前就打好了招呼,算着他们回来的时辰,让人烧好了地龙和炭盆,屋内屋外仿佛处于不同季节,澹台信方才还觉得手冷,现在又觉得热得发不出汗来。钟怀琛也感觉到了他的窘迫,动手解开了他的领扣。
第202章 焚寺
“怀琛。”澹台信方才被钟怀琛颠得有些发晕,现在也没有缓过劲来,抬手想要握住钟怀琛的手,那点阻挠无力得钟怀琛根本不必分神理会,澹台信无法,只能低声唤着他的良心,“怀琛,你走了那么多天……”
“就这么点日子,就和我分了吗?”钟怀琛跪在榻上,无意识地抚摸着澹台信脸颊上的红晕,痴迷地看着红晕越散越远。
澹台信再说不出话来,两人厮磨得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钟怀琛才终于知足,缓缓翻身倒在了被子上,捞过了旁边的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明。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澹台信对钟怀琛爱搭不理,钟怀琛蹭到他身后,看着镜子帮他扣领扣:“老姚那北安楼正经吗,酒喝着味淡,把我俩灌晕乎了。”
澹台信等了半天,钟怀琛也没帮他扣上,他挥开了钟怀琛自己扣上:“少扯,就是想拉着我发酒疯罢了。”
钟怀琛收紧手臂挂在澹台信身后:“酒还是你点的,喜欢那名字风雅?怎么能什么都怪我?”
钟怀琛手还不老实,澹台信大清早的不太想理他,索性由着性子蹬了钟怀琛好几脚。他有段时间没对钟怀琛动手了,钟怀琛挨了几下,还挺乐意:“再踢我一脚,我就当长兄是在邀请我了。”
澹台信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屈服:“还说昨晚上要把公文批了,原来也只是嘴上厉害。”
钟怀琛昨晚哪里还记得这一茬,赖在澹台信的身上:“我也在外面练兵那么多日,一刻都没歇过。”
澹台信抚着钟怀琛手上新添的粗茧,嘴上却还是刻薄:“不行就不行,之前夸什么海口?”
钟怀琛被逗笑了,他将人牢牢压制在衣架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我不行?长兄,你想清楚再说。”
澹台信忍不住为何想笑,被钟怀琛发现之后又觉得丢脸,最后唇边的笑意被钟怀琛急迫地吻住。
今日大雪,外面的风声急促猛烈,澹台信掀开帘看了一眼:“你快去给你小梅花抖抖雪,今年别又压断了。”
钟怀琛披了大氅出去,解救他那岌岌可危的梅树,回头看见澹台信还靠在门后:“回屋里去,今年冬天别病。”
钟怀琛打理了他的几棵梅树,回来时折了几枝回来插瓶,澹台信坐在火盆边练字,此情此景两人很难不想起去年。
钟怀琛把瓶子放在床头,回头望向澹台信:“帮我写幅字?”
屋里挂了几幅钟怀琛从家里顺来的字画,澹台信抬头看了一眼:“你又不缺名家的东西。”
“你写的不一样。”钟怀琛殷勤地为他研墨,澹台信提笔顿住:“你先把公文批完再提要求。”
钟怀琛最后叫了两个幕僚过来,在外院客厅里把公文批完,澹台信后半本千字文写完了,他整理好稿子,用锥子穿孔装订。
钟怀琛过来帮他,因为笨手笨脚被赶开,只能坐在一边看澹台信穿针引线钉书,正看着澹台信咬线的样子出神,澹台信忽然抬头:“衣箱后面你去看看……不是正经写的,你挑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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