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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不要太难过，已经活了几千年，够长了，都有些活腻了。
奉雪说：“我总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只是忘记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难过呢……”奉雪说，“如果我真的怎么也想不起来，死了倒也算了断。”
奉雪不是没问过身边的狐狸，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忘记的那个人是谁，但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因为已经注定找不回来，告诉他有什么用？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忘了也挺好的，至少能和他们一起搓麻将了，不是吗？
作为他的亲人，没有一头狐狸愿意他在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记挂着一个死了一千年的人。
记挂着一个人直至死亡，这太残忍了。
死也死不瞑目。
秦云声和拂灵一直陪在奉雪身边，秦云声想问拂灵，奉雪记不起来的那个人是谁，也许他能帮忙找一找，但拂灵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示意秦云声不要再提这茬，等会儿祖祖爷爷又要苦恼了。
秦云声只好作罢。
也是，都找了一千年也没有找到，即便自己知道怕是也没有什么用。
当他从风眠口中得知奉雪的时日无多，看不见来年的春天，他的反应和其他人一样，神色郁郁。
一顿丰盛的午饭，也只有忘记了一切的奉雪吃得最香。
这个样子就很好，风拂来的时候，他再也不会条件反射一般冲进屋里拿纸蜻蜓筐筐，于风中放飞它们，祈求那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纸蜻蜓，秦云声并不知道奉雪和纸蜻蜓的关系，奉雪已经不再折了，满屋找不到一只纸蜻蜓，他连纸蜻蜓也忘记了。
如果他还记得纸蜻蜓，秦云声会将他和好友赵元卓总是做那个诡异的纸蜻蜓噩梦联系起来，即便不能确定，如今通讯科技发达，也只是一通视频电话的事。
但问题就出现在，奉雪忘记了，什么都忘记了。拂灵等人也刻意回避谈论这位奉雪的爱人。
所以秦云声一点也不知情，更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缘分一事，真叫人扼腕叹息。
如果秦云声昨晚没有开会，和拂灵一起来，至少他还能看见那个还没来得及被风眠铲掉的墓碑，至少还能看见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个赵字。
没准能想起来自己也有一个姓赵的好友，之前饱受狐狸噩梦骚扰。
今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无云，奉雪吃饱了饭，倚靠在石榴树下消食。
墓碑被铲掉了，他不再想起那个魂牵梦萦一千年的爱人，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一阵风拂来，熟透了的石榴掉了一颗下来，奉雪顺手拿过，掰开颗颗晶莹如宝石，尝了一口，不知为什么，明明熟透了，却还是有点酸酸的。
第54章 不见了
奉雪得了老年痴呆，但好消息是，人不那么轴了。
他不在固执地死守在这里，成天等着谁回来。
毕竟坟包都被刨了，人已被他忘记了。
风眠提议，不如带他出去走走，去大城市散散心，看看风景，也许会对病情有帮助。
“大城市？”奉雪的眼睛亮了亮，“是不是很好耍？”
“有嘿多好耍的，和好吃的。”拂灵说。
“要得嘛要得嘛，”奉雪拄着拐杖踉跄地站起来，“带祖祖去耍耍嘛。”
这不是一件小事，几头年轻狐狸需要好好合计合计，毕竟带一个从来没有去过城市的，患有老年痴呆的，2000多岁老狐狸去一趟国际化的大都市，期间还是有很大的风险，需要从长计议。
俞湘近期的档期虽说不是很满，但隔三差五地还是需要忙工作，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奉雪身边。
风眠有些嫌弃，问俞湘：“你一天到黑好忙嗦，能赚几个钱这么拼命？奉雪现在这个情况，一刻都不能离开人的。”
风眠想了想，说：“不去上班行不行？”
俞湘白了他一眼，说：“那么嚣张，你当我还是神皇嗦？我嘞哈都是个打工滴，约好的档期违约了，要支付违约金的。”
没办法，几头狐狸商议，在俞湘工作的这段时间，就把奉雪从俞湘的住所接走，拂灵伸手跃跃欲试：“我来嘛，我来嘛！我可以带祖祖出去玩儿！”
几头狐狸是不太相信拂灵啦，但有秦云声在，他还是很靠谱的。简直是狐族最强后台。
秦云声说他可以安排奉雪在主城的衣食住行，大家这才放心，一拍即合。
于是大家帮奉雪收拾收拾，傍晚的时候，锁好了小院的门，迎着晚霞进城了。
奉雪上一次离开巫山，还是19年前家国动乱的时候。
近百年来科技飞速发展，已经变化得太多太多，主城又是国际化大都市，许多新奇玩意儿奉雪都没有见过。
“嘞里的楼好高好高哦！硬是好辉煌！”
很不巧的是，俞湘第二天就有个广告要拍，没办法陪在奉雪身边，只好先把他交给秦云声和拂灵，不放心的嘱咐了许多才离开。
“祖祖，你明天就跟到我嘛！”拂灵说，“我带你去耍！”
奉雪依旧好奇地看着窗外头急速倒退的城市景色，不明觉厉地点头。
刚换了个新环境，处处陌，奉雪实在有些不习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说不上为什么。云河江湾壹号大平层外灯火辉煌，高楼大厦摩肩接踵，这一切都太陌。离开了自己居住千年的家，难免有些不习惯，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奉雪化作一头狐狸，蜷在毛毛专属的狐狸窝里局促不安。
毛毛出来一看，有些担心，也化作原型蜷缩在他身边，拿圆溜溜的脑袋拱了拱他：“嗷嗷……”
为了转移奉雪的注意力，拂灵带他玩自己的城堡猫爬架，可是奉雪年纪大了，不怎么爬得动。
“拂灵乖乖，你个人去困告告嘛，祖祖也有些lui了，勒哈也去困告告了，不用担心。”
拂灵点点头，说：“那我明天带祖祖出去吃火锅，早些睡嘛，明天才有精神。”
“要得。”
奉雪在城市的这些天，每天都有人带他出去玩，不是空闲的俞湘，就是调休在家的拂灵，带他坐轻轨，逛开放碑，磁器口，吃各种各样的美食。
他们在桃子坝拍完了吞轻轨的标志性照片，又在附近随处逛了逛，前面几天都玩得很开心，老人家吃饱喝足，在嘉陵江上坐两江游轮吹夜风，可以说这几天是奉雪在等待的这漫长1000年来，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不知是第七天还是第八天，主城几个标志性景点都逛完了，今天俞湘要去拍广告，就把奉雪安置在家里，等明天早晨让拂灵带他出去玩儿。
家里摆满了他爱吃的东西，手机平板笔记本，连许久不开的大电视都把各种会员都开好了，就怕他闲得无聊，跑出门去。
出门前是千叮咛万嘱咐，就在家待着，冰箱有吃的，家里随便玩随便看，哪都不要去，等她晚上就回来了，带他出去吃火锅。
“我晓得。”奉雪慢腾腾跳上猫爬架，“你去工作嘛，我jio对不乱跑。”
俞湘这才点点头，抓过车钥匙，说：“遇到问题了都打电话给我，记到千万不要乱跑。”
“你硬是好啰嗦。”奉雪不耐烦地摆摆尾巴。
俞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俞湘的家好大哦，奉雪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村人，哪里见过这么高大上的东西？到处都很新鲜。
奉雪吃了点东西后觉得有些无聊，翻了翻客厅旁一墙的时尚杂志，湘娃娃儿硬是好美哦，好漂亮。
但看杂志还是有点无聊，奉雪玩了会儿猫爬架，就坐到客厅的超大液晶前，摆弄遥控器。
俞湘有教他怎么使用遥控器看电视，他就摆弄起来，准备找点好看的解闷儿。
他随便挑了一部喜剧看，笑得前仰后合，在沙发上打滚。
两个小时之后，影片结束了，外面的天快要黑了，落地窗外的大桥亮起了灯，而大电视此时跳出一个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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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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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奉雪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视画面已经变成了满屏飘飞的洁白纸蜻蜓。
“？”奉雪眯起眼，往前拱了拱头。
悲情的主题曲在耳边萦绕。
“哎哟啷闷这么悲伤嘛？”
但是还挺好听嗦。
片头曲唱完了，画面一转，变成了一片茫茫雪域。
奉雪掏出了他的老花镜。
来看看怎么个事儿。
一头狐狸出现在了画面中。
公的，九条尾巴，美惨了。
天已黑透了，今晚万里无云，天空上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
电视里有一头狐狸，叫奉雪，还有一个很帅的皇帝，叫赵瑾。
他们在皇帝最落魄，还是不受宠的皇子时相遇……
老狐狸后知后觉，发现电视里的那只狐狸，就是自己。
他僵了不知多久，伸爪抹了把脸，看向落地窗外高悬的满月，想起来了很多很多事情。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一千年前的月光一如今夜完满，皎皎辉。
他嫁给赵瑾做皇后时，也是这样一个月圆夜。
那是奉雪经历过的最寒酸的封后大典。
宝册金印虽然一个不少，但也只有宝册金印了。
那一天，新皇后昂首看了看殿顶，有咚大一个洞。
月光从洞内落下来，照在新皇后茫然的脸上：“……”
皇帝歉然道：“如今西关之外烽火正炙，处处皆是需要用钱的地方，梓潼，朕很抱歉。等西关战事尘埃落定，朕再补给你一个更像样的封后大典。”
皇后挠了挠头，说：“大典之事，往后再议，您是不是得先把屋顶补了……？”
行囊羞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在皇帝还是不受宠皇子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在一起，在更加简陋的行宫尚且情比金坚，何况这虽积弱，却仍旧是富丽堂皇的紫禁城。
“……”皇帝拥上来，“朕明日着工匠来补。”
……
奉雪望着窗外一轮圆月，往事忽然全都记了起来，清清楚楚。
爱人的眉眼，神情，仿佛映在一尘不染的落地窗上，正朝他温柔地笑，呼唤他梓潼。
“陛下——”
但爱人转身离开，只带走一柄染血宝剑，最后的话语犹如魔咒，刺进奉雪的心：“君王死社稷，朕不能离开，奉雪，自去逃命吧。”
然后他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电视里的狐狸发出痛苦的嚎啕，正趴在爱人冰冷的尸首上绝望哀鸣。
电视外的狐狸疯了般红了双眼，一头扎出去——
砰——
全封闭的落地窗磕得他头晕眼花。
“嗷——！”
奉雪化作人形，犹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不知怎么就转进了卫间里，盥洗台上的感应灯猝然亮起，倒映出一张苍老的脸庞，沟壑深深，垂垂老矣。
他已经老了，再也找不出往昔一点倾国倾城的样子。
陛下肯定认不出他了。
他太老了。
奉雪不可置信地连退了几步，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转身落荒而逃。
奉雪不见了。
晚上9点多，俞湘回来了。
《祸水》已经播完了，电视仍在不知疲倦地播放其他电影，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俞湘扬声道：“奉雪，老辈子——出门吃火锅儿咯！”
无人应答，俞湘蹙眉几个房间都找了一遍，连烤箱和洗衣机都拉开来了，一根狐狸毛都没有找到。
俞湘如遭雷亟，心道完蛋。
他当即给秦云声和风眠打电话告知这个情况，然后等他们过来的这段时间，赶忙联系物业调监控，人没有看到，但看到一只狐狸，从小区西门旁的绿化带嗖地一下窜出去，但狐狸应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被围栏上的尖刺狠狠扎了一下，他挂在上面挣扎了半天才脱身，之后就窜出了监控范围。
那么老的一只狐狸，患了老年痴呆，又人地不熟的，出点事可怎么办？
俞湘崩溃地挠头，此时秦云声带着拂灵风风火火地赶来，扶住面色苍白的俞湘，听见她自责地说：“不见了——他不见了……他什么都没有带！”
“我怎么和族长交代……？”
第55章 找到陛下了
奉雪在深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值得庆幸的是，大城市的夜晚不比农村，即便凌晨依旧灯火通明，治安也好，不用担心有什么歹徒。
凌晨依旧有几家火锅店兢兢业业地开着，接待五湖四海来的客人。
奉雪已经忘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了，他想回去，可是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好累好累呀，奉雪拣了个石墩子坐下，渝市已经入了秋，凌晨更是有些冷，奉雪有些无措地紧了紧身上衣裳。
出来得匆忙，他连自己的老人机也没记得带上，现在想打电话给俞湘让她来接自己也做不到。
奉雪只能沿着一条街一路走到黑，渝市交通复杂，高架桥盘根错节，就是拿着导航的年轻人一不留神也得走错，何况是一个本来脑子就不灵清的，还身患痴呆症的老年狐狸呢？
他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高架桥上，等身后传来激烈的汽车鸣笛声，这才如梦初醒，吓了一大跳，连忙退了几步挨着高架桥边边，惊魂未定地看着司机摇下车窗对他破口大骂：“老辈子不长眼睛嗦！宝批龙一个！”
奉雪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车就一脚油门消失在了他的视线。
沿着边边焦急地下了高架桥，奉雪再不敢乱走了，就在人行道旁的绿化带挨着坐下。也不知道他走了几公里，这一坐下来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奉雪累的化了原形，不知何时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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