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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初谦想佯装大度的自嘲,但他的呼吸总在加快又放缓的循环中徘徊,以示精神的脆弱。
Kerwin放开他,很体贴地没有叹气。
付初谦调整了一下情绪才打开门,上午十点,付文钰大概又在厨房里捣鼓她的面粉和奶油。
他刚要出声叫付文钰,付文钰就举着两只糊满面粉的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又惊又喜:“初谦,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有没有吃早饭?”
“吃过了,”付初谦强撑着笑,朝母亲走过去,“在做什么甜点?”
“做粑粑糕试一下啦,”付文钰回答完又幡然醒悟,转头往厨房里招呼,“星冉,快出来,快出来。”
付初谦慢慢站直了,和厨房里走出来落落大方面容娇好的女孩对视,他的嘴抿成一条不含多余感情的直线。
“这是左边那栋新搬来邻居的女儿,”付文钰热情地招呼他们,“你们俩都是同辈,打个招呼就当认识交朋友嘛。”
女孩主动和他挥了挥手,有些害羞地做自我介绍,又满怀期待地看他,付初谦垂下眼避开了目光,没有动作。
他把一切压力源晾在空气里,用沉默第一次拒绝母亲的好意。
付文钰也收起笑,她把沾了面粉的手套脱掉,给他们打圆场:“他昨晚出去露营,累得都转不动脑袋了。”
很快,女孩主动向付文钰道别,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再看付初谦。
付文钰送她到门口,直到听见关门声,付初谦僵直的背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用手臂遮着冲锋衣前襟的泥土,边躲母亲边往楼上走:“我去休息一会。”
“你下来,”付文钰如他料想的那样很气,“我和你说几句话。”
付初谦停在原地,他感觉大脑神经一鼓一鼓地跳,对一切的感受突然转变为怨恨,从自我控制的阀门中缓慢地往外流。
“妈,你不要再想这些,”他走下去,怀着苦闷无处诉说的委屈,“我现在不想认识什么邻居家的女儿,我也不想谈恋爱,更不可能和女人结婚!”
他把话用力丢在地上,付文钰的眼圈马上变红,她为自己申辩:“我不是特意要把星冉介绍给你,你们说下午才回来我就上午约她一起见面,正好遇见了才让你打招呼,你怎么想这么多?”
付初谦回想进门时付文钰的错愕神情,他低下头,一点不平也不再有,用力抹脸让自己清醒和冷静,努力收拾好情绪,眼睛里蓄起的水让他不敢过多眨眼。
“是我多想了,对不起,”他怕付文钰情绪激动,去顺母亲的背,“我太没礼貌,下次去和星冉道歉。”
他们从不这样重地说话,付初谦感到万分愧疚,付文钰却突然抬头盯着他,脸上都是泪痕,问得很用力:“你说不可能和女人结婚是什么意思?”
付初谦看着母亲的眼睛,仿佛看见家门前公路边的那片湖泊。
它承载了他童年和青春期时不被允许说出口的全部烦闷和慌张,每一次自我催眠和自我安慰,以及希望自己爱的人不会再受到伤害的真诚祈愿。
二十七岁,他又站在湖边,付文钰却站在对岸。
“你和他一样,”付文钰卸力一般跌坐在沙发上,所有的皱纹都往下撇,喃喃自语,“你和他一样。”
付初谦愣了很久,再开口说话时却像一个走失的小孩那样痛哭,他蹲下去,把手搭在付文钰的膝盖上,十分痛苦:“对不起,对不起…”
付文钰想推开他,但还是没有动手,眼睛里充斥着迷茫和哀伤,面色灰白。
“你出去,”她嘴唇发抖,指着门外,“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好,”付初谦没有马上离开,他产一种被全世界踢开的挥之不去的抛弃感,但依然放心不下付文钰,“我就在门外,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叫我,可不可以?”
他说完,又胆小地叫她“妈”,但没有得到付文钰的应答。
付初谦不敢再说话,他死死地闭嘴,站起来如同丧家之犬往外走。
他像是神明最讨厌的玩具,随心所欲地被放进一个又一个无解的困境当中,被接二连三地夺走所珍视的东西。
身体的所有骨骼仿佛下一秒就要溃烂,付初谦机械地拉开家门,Kerwin站在门外,始终没有离开,面露不忍。
“我搞砸了,”他和神情复杂的Kerwin说话,呆呆的,“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Kerwin突然推开他,往里面冲去,付初谦的背撞在门框上。
后来的事,付初谦其实有些记不清楚。
他站在急诊台前,情绪十分不稳定、近乎痛哭流涕地和没见过面的医说付文钰的病史,从心衰到换瓣,再到三年前心脏骤停昏迷,他描述症状不准确,口齿不清,引来了医的多番询问。
然后付文婕让他闭嘴以及滚开,和医交涉的人就变成她。
他像累赘,被Kerwin带离了急诊室。
付初谦觉得他的脑子可能坏了,或者大脑里控制泪腺的部位在那场突发的过呼吸中坏了,他的眼泪没有停过一秒,下午三点,付文钰被推进了ICU后,他开始呕吐,不再是干呕。
“你冷静一点!”Kerwin拍他的脸,试图让他停止这一切应激反应,他却突然被Kerwin的动作激怒,近乎狂躁地吼Kerwin,全因医叹的那一口气。
“都会好的,”Kerwin没有和他计较,像过去分乐高给他玩那样揽着他的肩膀,“文钰阿姨很坚强,你要相信这次也和以前一样,都会是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四个字安抚了付初谦,他的大脑又能做一点简单的思考,以及做出一些简单易懂的指令。
“我要去打个电话,”付初谦告诉他,又不受控制地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头晕。”
“我跟你去,你现在不像正常人,你明白吗?”Kerwin跟在他的身后。
“随便你。”付初谦有点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
他坐在医院的消防楼梯间,给柳知濡拨电话,时间是新一周周一的上午十点,一个小时前他在邮箱里看到了姜柏的辞职信,付初谦想自己应该不能让团队的工作全都停转。
柳知濡很快接通了,她的语气透露着担心:“付律师,出什么事了?今天上午你还来律所吗?”
“知濡,我母亲病倒了,”付初谦花了不少力气让自己简洁,“这段时间你把我的工作移交给心奕,Kelsey也可以协助,姜柏已经辞职了。”
“好的,我明白,”柳知濡叹着气,她很惋惜,“他已经过来收拾工位准备离开了。”
“姜柏在吗?”付初谦问她。
“在的。”
“知濡,你能不能让他接电话?”
过了很久,姜柏浅浅的呼吸声才出现在手机里,通过网络,带着温暖的电流声,付初谦十分钟前止住的眼泪又往下流,淌过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我是姜柏,”他的语气轻得像一片树叶,很温柔地落在付初谦的心上,“我过来收拾东西,顺便和柳律她们道别,你怎么了?”
付初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写给你的东西,是觉得我可怜、幼稚还是讨厌,会不会觉得我总在做无用功?
但他又想说,又想向姜柏寻求曾经出现过的那个支点,想和姜柏躺在一张床上,这样他才能确认全世界至少有一样东西可以为他停留,不会像命那样轻易流逝于镰刀上。
说因为他的鲁莽,因为人类研究得出的遗传基因,他的母亲可能要停止呼吸,他将失去一切。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手机从他的手里滑落,顺着阶梯摔下去。
付初谦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很快乐,因为一切好像终于可以停止,他可以先休息一会。
他这样想。
第50章 45
45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
在梦里,他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白雾,在钢琴前,在湖边,在摆满多肉盆栽的宿舍,在极光爆发的天空下,安静地呆了很久。
最后落进他二十岁的日蛋糕里,被绵密香甜的奶油包裹着,隐约听见姜柏的声音和付文钰的调侃,望着因为过于幸福而微笑的自己凑过来,把他吹灭。
他有点儿忘记那天许了什么愿了,也不记得在佛山上许了什么愿,反正左右也不过一是家人朋友特别是付文钰平安健康,二是姜柏平安健康,没有三,因为他每次都忘记给自己许愿。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佛祖或者圣诞老人才忽略他,让他把前两个愿望全毁掉。
意识从梦境空间里脱离后,付初谦最先感受到剧痛和困倦,他睁不开眼,细小的刺痛在嗓子蔓延,脑袋里仿佛有东西在晃动。
有人动作很快地站起来,按响了他头顶的按钮,走廊广播开始播报,47床,呼叫,47床,呼叫。
他想偏头,被人阻止。
“别动,”Kerwin的声音在耳边晃,“脑袋缝了针,别乱晃。”
“我,”付初谦声音全哑了,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我怎么了?我妈在哪?”
“阿姨昨天醒了,医说已经没有命危险,休养两天就可以出院了,”Kerwin拿了棉签蘸水在他嘴唇上涂抹,把干裂的嘴唇涂得湿润,“你打着电话,突然就晕了,送去拍片发现脑袋里长了肿瘤,昨天做了手术。”
“肿瘤?”付初谦重复了一次,他觉得Kerwin可能在恶作剧,“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症状。”
“脑膜瘤,良性的,”Kerwin耐心不过一分钟,他皱起眉,头发也乱糟糟的,“你不是说你今年年初开始失眠和头晕,这叫没有症状吗?”
“噢,”付初谦愣了会,“我工作今年有变动,开始带团队,以为是压力太大焦虑导致的。”
“付,”Kerwin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多关注自己的身体心理变化?如果再迟一点发现,它就会压迫视神经,你可能会失明。”
“现在不是已经切了吗?”付初谦挣扎着想爬起来,“我去看看我妈。”
“去什么去?”Kerwin又阻止他,他们僵持了一会,付初谦觉得自己的力气流失得很快,喘着气躺回去。
Kerwin以前经常跟他玩那套无聊男打招呼的撞来撞去,现在却很体贴地帮他掖被角,付初谦觉得很怪,但实在没力气推开他。
“你先好好休息几天,”他强调,“问题迟一点解决也没关系。”
也没力气反驳,付初谦抵抗不了自己的虚弱,没一会他又重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清醒的时间也不太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但还是抓住机会问了Kerwin和Kelsey很多问题。
“当然是文婕阿姨给你签的手术承诺书啊,不然你以为还有谁能签?”Kerwin回答得理直气壮,把付初谦床头放的水果剥皮自己吃了,还记得给付初谦喂一瓣橘子,“她说你醒着也是添乱和情绪崩溃,干脆做手术躺床上,我觉得很有道理,免得你又要哭个不停。”
“你不要想好不好看这件事,首先现在除了我们俩根本没人来看你,当然过几天知濡姐说会过来,”Kelsey趁午休跑过来,搬了凳子坐在他旁边边陪他聊天边补口红,“其次你把头发都剃掉也不丑啊,下次叫Kerwin帮你刮一下胡子就行,相信我的审美,好吗?不是你们单性恋能比的。”
付初谦常常和他们聊得一肚子气,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坏心情在兄妹俩有意无意的贫嘴中消散了很多,只要别想到没有来见他的姜柏和还不想见他的付文钰。
他在床上躺了五天,终于可以下床慢慢走动,头晕头痛的症状已经彻底不见,但有时呼吸还有些喘,医什么也没说,只是叫他不要心事重重。
他自己在走廊里来回走,却总忍不住想那通没打完的电话。姜柏有没有从其他人嘴里听说他的近况,如果有的话,也不来见他,是不是说明什么都不能再让姜柏心软。
这一周发的事都太混乱,明明上周还和姜柏亲得没完没了,这周他就必须慢慢接受不存在任何挽回可能性的现实。
付初谦时常觉得心脏空荡荡的,度过强烈到几乎能致死的悲伤后,他以一种麻木的态度来处理心碎,虽然不成熟,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拆掉头上纱布的那天,Kerwin告诉他,付文钰准备出院回家了。
付初谦马上变得焦灼不安,他很想见付文钰一面,希望付文钰有所消气,尽量接受他,如果不行的话,付初谦就再想办法。
Kerwin帮他去传话,但最后推开他病房门的却是付文婕。
付文婕在家休假的这半个月,付初谦没见过她穿高跟鞋,但每次见面,她的冷漠也没有少过。这次送母亲来急诊,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她扇巴掌,但付文婕从始至终都很镇静,对他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
付初谦看见她却还是下意识紧张,甚至心虚,他往后坐,背部紧贴床,开始思考她要发难的话他该怎么样快速叫人来阻止她。
“她暂时还不想见你,”付文婕倚在门边,长了点的头发被扎在脑后,露出简洁耳钉,“但我有话和你说。”
“请坐。”付初谦伸手示意付文婕坐在他床边的靠背椅上,付文婕没有客气。
“这次是我造成的,”他率先开口,确信付文婕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很坦诚,“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你不用和我抱歉,”付文婕语气冷静,“是她自己选择的。”
“什么意思?”他愣了愣。
付文婕换了个姿势,仿佛在为长时间叙述而做充足的准备,他觉得稀奇,平和的对话居然即将要发在他们之间。
“你应该知道,我和她相差十八岁,父母死的时候我才三岁,几乎是被她带大的,有时候比起姐姐,她更像我的父辈母辈,”付文婕眉眼软了很多,“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我,无条件支持我。我上大学的时候瞒着她去做人流,她发现后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没有怪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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