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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温敛夏开始小幅度磨动手腕,试图将绳子挣松,以谋求逃脱的空间。
屋里有两个人负责看着他,他们等的实在无聊,似乎觉得被绑住的温敛夏没什么威胁,且大概率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用母语闲聊。
温敛夏垂着的眼睫轻颤,遮住了眼底逐渐变得凝重的神色。
不巧的是,他偏偏就是小概率能听懂的一员。
大学时因为难得自由,便对所有事情都有着前所未有的兴趣,选修了许多乱七八糟课程,其中就包括一些冷门小语种。
温敛夏记忆力很好,即便算不上精通,也能通过常用的那些词语,和自己特意记过的某几个词汇结合在一起拼凑出大意。
他先前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这群人的确要对傅逢野动手,并且提到先前失手过一次,这次一定不能再失败,否则“那位”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温敛夏从陆琰那里知道些傅逢野过去的事,瞬间就将这群人和小傅逢野被绑架的事情联系起来。
可关于他们口中的“那位”,却是毫无头绪。
两个绑匪只是无意间提了一嘴,就露出讳莫如深的神情,后面有意回避了这个话题。要不是温敛夏听得全神贯注,恐怕会直接忽略这个信息。
温敛夏又不动声色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清他们要干什么,刚才泼在墙上的都是汽油,他们压根不准备留活口。
温敛夏心底的焦躁达到峰值,他敢肯定,那个傻子看见他留下的手串一定会来找他。
思绪翻飞间,他挣脱绳索的动作不免快了几分,可当着两个绑匪的面又不敢太过分,只能在心里着急。
对讲机传来动静,接通后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个子略高些的那个绑匪拎枪出去:“Jsoutady,pujdupodporit.(他们到了,我去支援)”
“他们”代指的谁再明显不过,温敛夏的心咯噔一下,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监控显示屏上,一群人正在逐渐靠近工厂大门,为首那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绳索已经松了很多,只是离绳结还差一点,温敛夏咬了咬牙,一狠心,把左手大拇指掰脱臼,额角顿时疼出一层冷汗。
他来不及回忆痛楚,空隙终于足够逃脱,于是一边盯着留下看守的那个人,一边不动声色将手抽离出束缚。
温敛夏的长相具有欺骗性,留下的那个人手里没有武器,但身量仍比他高出半头,赤手空拳的搏斗对他而言没有优势。
万恶的人种优势。温敛夏在心里啐了一口,敏锐捕捉到对方走路时总习惯往右歪,左腿似乎有旧伤,有些跛脚。
似乎就是这个原因,对方才没去支援,而是负责在后方看守“人质”。
轻视意味着猎手的自信,也可能意味着……给猎物的机会。
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闪烁着危险的暗光。
确认另一个人的脚步走远后,温敛夏趁着对方背对着自己看监控的机会,迅速挣脱绳索,一脚踢到对方脑袋上。
趁你病要你命,温敛夏深谙这句话的真谛,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是一脚踹到对方膝窝,猛的抄起椅子砸了下去。
可谓是毫无君子风度,补刀补得干脆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绑匪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一动不动昏死过去。
温敛夏大口喘着粗气,伸手探了探对方鼻息,确认还有气后才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
大爷的,吓死他了。
他把大拇指复位,钻心的痛刺激他耳鸣了片刻,缓过来后,又踹了昏死过去的绑匪一脚。
温敛夏在心里默数,又歇了两分钟后,他毫无人质自觉的顺走了对方的头套。
扒衣服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动作一顿,果断抛弃伪装溜了出去。
光有头套没衣服也没用,温敛夏叹了口气,把头套顺手往护栏外面一丢,不巧落在了站在集中箱上发号施令的绑匪头子脸上。
“……”
温敛夏站在二楼中间的铁桥上,和楼下的绑匪头子大眼瞪小眼。
“嗨。”温敛夏看清了出口位置,出声打破了诡异的尴尬气氛,很有绅士风度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就跑。
他做得太过行云流水,楼下一群人没有反应过来,目送他跑远后,站在集中箱上的绑匪头子发出一声咆哮:“抓住他!”
这群绑匪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被温敛夏近乎挑衅的行为激怒,骂声此起彼伏,脚步却格外统一地冲向二楼。
温敛夏听见身后的动静,反而松了口气。
他这里的人越多,外面的人要面对的风险就越少。
他只期望傅逢野早些发现异样离开。
……
工厂外,当地的警察和绑匪举着喇叭互相喊话,比起谈判,更像积怨已久的小学吵架。
双方在拖延时间这点上,心照不宣达成了某种共识,就连目的也出奇的一致——抓到/解救人质。
对于工厂内温敛夏翻出的轩然大波,工厂外的救援方并不知情,傅逢野和陆琰早已脱离队伍,带人沿着监控死角悄悄摸到后门。
傅逢野给手下发了消息,山林间枪声突兀响起,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前门顿时传来一阵骚乱。
陆琰便趁机踹开后门,和带着的那群手下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理掉了把守在这里的绑匪。
傅逢野吹了声口哨:“还行,没拖我后腿。”
陆琰挑了挑眉,嗤道:“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
“是吗?”傅逢野不慌不忙地给手枪上膛,轻笑一声,“那就比比谁解决的人数多。”
陆家经商前也算道上混的,陆琰被勾起久违的暴力因子,左右活动了下脖子,嘴角勾起:“乐意奉陪。”
……
温敛夏被逼到死胡同里,废弃前流水线上能扔的钢珠都扔了,能推的油桶都推了,现下已然山穷水尽。
仗着有活捉的指令,温敛夏可谓是无所顾忌,直接把枪当描边摆设,碰见什么往后扔什么,追他的这群绑匪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看着眼前一群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温敛夏讪笑着后退,他毫不怀疑,即便有不能要他命的指令,这群人在抓住他后也会违抗命令把他狠揍一顿。
工厂一共三楼,兜兜转转又跑到了二楼的廊桥,温敛夏估算着高度,开始盘算跳下去冲门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足三成。而且如果他真的快逃跑成功,恐怕活捉的命令就会立即失效,他面对的会是真枪实弹。
算了,挨顿揍就挨顿揍吧。
权衡利弊后,温敛夏果断举起双手:“我投降。”
“哥哥!”
余光瞥见不远处赶来的熟悉身影,温敛夏笑了起来,语气中带了几分孩子气的顽劣:“计划有变,你们投降。”
第67章
就算听不懂中文,那群绑匪也意识到自己又被戏耍了,距离温敛夏最近的大块头怒喝一声,拳头带着罡风直袭面门。
温敛夏果断抱头原地蹲下,赶来的傅逢野一脚把人踹飞,伸手拉起了温敛夏:“哥哥,你没事吧?”
温敛夏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摇了摇头:“没事。”
其他绑匪也被陆琰和带来的手下解决,赶来支援的另一波绑匪走到半路突然停下,为首那人把对讲机放到耳边,不知听见了什么命令,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转头撤出二楼。
陆琰撇了撇嘴,不屑嗤道:“这就认怂了?”
温敛夏想起自己在监控室中偷听到的内容,神情一瞬间变得焦急起来,猛地拔高音量吼道:“快走!他们在工厂外圈浇了汽油……”
似乎为了应证他的话,后门霎时间传来爆炸声,地面轰隆震颤,坍塌的水泥和铁架堵死了出口,火蛇疯狂攒动,沿着墙壁往工厂中心蔓延。
傅逢野登时反应过来,下意识拉着温敛夏,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走正门!快!”
剩余几人也如梦初醒,出于求本能拔腿狂奔。
大门的卷帘门缓缓落下,显然是已经逃出的绑匪一行人做的手笔。幼时纷乱的回忆不合时宜的浮现在眼前,傅逢野透过闪动的火蛇,仿佛又看见那个苍老却高大,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浑身应激性的开始发抖。
傅逢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没忍住“操”了一声,速度明显的降了下去。
温敛夏在他们赶来前,已经经历过一场追逐战,他察觉身侧人状态不对,死死咬住牙关,握紧了傅逢野的手,换他带着他往前冲。
十一米。
十米。
九米。
……
大部队已经冲出正门,卷帘门已经降落到不足半人高的位置,陆琰在门口用肩膀死死顶住卷帘门,目眦欲裂:“快点!”
五米。
四米。
房顶拴着白炽灯的电线被烤化,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滋啦声,温敛夏瞳孔骤缩,对危险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取舍。
温敛夏拼尽全力把傅逢野朝前推去,自己扑倒在地上,小腿被坠落的灯管砸到,他清晰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却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傅逢野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喊声:“带他走——!”
三米。
短短三米,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看见傅逢野被折返冲进来的手下带了出去,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做好了就此离开的准备,于是百无禁忌,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宣之于口:“阿野,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终于,这笔糊涂账算到了最后一页,却依旧没有理清头绪。
爱啊,恨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去他妈的吧。
傅逢野,这条命赔给你,我不欠你了。
……
陆琰半跪在地上,死死扛着卷帘门,其他人也围上来帮忙,勉强托举出一个可供成年人匍匐通过的高度。
陆琰眼睁睁看着刚被拖到门外的傅逢野又冲了进去,啐了一口,忍无可忍骂道:“滚出来!他用命把你送出来,不是叫你再回去送死的!”
“我让他送了吗!”傅逢野双眼充血,声嘶力竭吼道。
陆琰被他吼得一阵恍惚,看着眼前因情绪激动而显得表情扭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另一个人格外平静冷淡的面容。
他回忆起离别前和温敛夏的那场谈话,本是有意挑拨离间,戳穿“夏野”的伪装,可看见温敛夏对对方毫不掩饰的维护,他还是难以理解,没忍住抓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我是你弟弟……算了,我在说什么胡话。”
温敛夏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好像任何情绪都瞒不过他的眼睛。那一瞬间陆琰出了逃跑的念头,可还是迟了一步。
温敛夏的答案清晰传入耳中,成了陆琰很长时间的噩梦。
他说:“你们不一样。”
陆琰很想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但他的脚像被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能目送温敛夏的背影消失。
清瘦的身影和眼前跑进火场的背影渐渐重叠,让陆琰产了他们本就是一体,就该同共死的错觉。
在通天的火光映照下,那道背影突然转身,勾起嘴角,笑得格外释然,用口型无声说:把我们埋在一起。
陆琰终于抵抗不住卷帘门的重压,脱力般地朝后摔倒,卷帘门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溅起周围尘土飞扬。
陆琰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刚才傅逢野说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骂道,“疯子。”
其实他不是不希望自己的发小得到幸福,也不是想伤害不喜欢自己的他喜欢的人,他只是接受不了……为什么同样本性恶劣,被坚定选择的从来不是他。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温敛夏那么高的心防,却肯让傅逢野走进他的心里?
因为更疯的那个从始至终都是温敛夏。
傅逢野被他养大,就像他的一面镜子,因他痛苦,因他欢愉,因他发疯,所以他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他同样也敢不顾一切的爱他。
这不是等价交换,而是两个疯子共赴深渊。
但温敛夏显然低估了自己对傅逢野的影响,没有想过傅逢野会继承他近乎病态的爱情观,两个要爱不要命的错误意外凑到一起,心照不宣把对方摆在高于一切的位置。
门内火光冲天宛如炼狱,门外阳光明媚是灿烂人间,一道卷帘门隔绝了与死的距离。
陆琰低垂着脑袋,手掌按着的地面被几滴雨水浇湿,他勾了勾唇,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两个疯子。”
陆琰撑着膝盖起来,估算着时间,冷静地下令:“三分钟内,不惜一切代价,破门救人。”
……
傅逢野冲进火场,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温敛夏,用力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灯罩。
手被铁皮的高温灼烧,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熟的怪味,傅逢野被烫掉了掌心的一层皮,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满心满眼只有温敛夏。
他脱下外套披在温敛夏身上,用染血的双手抱起了他,带着他往火势稍小的地方躲去。
窗户被木桩和铁丝牢牢封死,显然那群人做足了困死他们的准备。
真到死关头,傅逢野反倒平静下来,他用袖口擦去温敛夏脸上熏的烟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温敛夏突然猛的呛咳起来,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意识回笼,他迟钝的响起了前因后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怎么你也下来了。”
傅逢野没忍住笑了起来,抱紧了温敛夏,熟练的倒打一耙:“哥哥好任性,明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还非要推开我。”
周身炙烤般的温度让温敛夏反应过来现状,小腿被砸伤的地方汩汩涌着鲜血,他能感受到自己体温在一点点流逝,刚才短暂清醒的意识像是回光返照,现在又变得越来越模糊。
温敛夏咬牙积蓄起体内所有力量,从口袋里取出那只有些蔫吧的粉色玫瑰,别在傅逢野的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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