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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定下。”尹冷玉幽冷的视线随风南下, 仿若无欲无求, 却又隐含一丝痴情,“若我暂且在某处安定下来,会寄信回山上向师傅禀明的。”
“如此也好。”李去尘放心地笑道,“等回山上弄清楚身世之事, 我也想像师姐一般, 在这世间继续云游修行。”
尹冷玉闻言不自觉瞥了一眼师妹身旁那人:“谢善人, 与师妹一同回山上后, 你有何打算?”
“暂无安排。”谢逸清侧首与李去尘对视, “若是得了清虚天师应允, 或许将在山上借住一段时日。”
李去尘便笑意更盛:“师傅定会准许的。”
见师妹如此模样, 尹冷玉未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道别:“劳烦善人照看师妹,后会有期。”
她还是不信谢逸清会与师妹在山上安稳度日,如今形势莫测,她并不知晓这帝王的真实用心,只能期盼师妹的真心不被辜负。
可若是这帝王不负师妹,那师妹往后大约只能徘徊于区区京城宫墙内,而要是师妹错付情意,却能实现阅遍红尘的心愿和抱负。
罢了,得失同源,有所得必有所失,有所失也必有所得,人哪能什么都想要。
于是尹冷玉不再犹豫,即刻扭转马头向南而去。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追寻的道法。
那她呢?
她该去到多远之外的南地?
尹冷玉自己也不清楚,许是肃州之南,或是蜀州之南。
也可能是再往南些。
兴许有一日,她会再次抵达那四季如春的南部高原。
再见一见那个人。
而与自家师姐分别的李去尘,赶路间不免显露出几分惆怅的神色。
敏锐发觉身旁人情绪不高,谢逸清便安抚道:
“阿尘,也许尹道长不久后就会写信至凤凰山,又或是游历一阵便回到山上也未可知。”
见李去尘还未舒展眉头,她又笑着打趣:“没准,尹道长会在拓东城长住呢?”
“十年已过,若是尹道长与南诏王彼此深情不减,就此长厢厮守,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逸清谈笑间又不禁心生苦涩。
她不配与她所慕之人结为亲眷。
“十年……”如谢逸清所料,李去尘果然被风月之事吸引了注意力,她不由得挑眉叹道,“好漫长的岁月。”
“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谢逸清故作深沉地调侃在她眼里不通风月的李去尘,“阿尘,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懂。”面对谢逸清不经意的玩笑,李去尘却注视着她十分认真地回答,“小今,我懂。”
讶然回望那双清澈眼瞳,谢逸清的心跳一瞬停滞,她忽然不敢再问,她的阿尘懂了什么。
难道,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她的阿尘对什么人动了心思吗?
是谁?
受伤后的头脑从未在此刻如此灵活,她将她们在南诏重逢后遇见的所有人全数清点了一遍——段承业,吴离,尹冷玉,许守白……
甚至连段承业的侍卫,与许守白麾下的兵士,也一并被谢逸清算上了。
到底是谁?
额上开始渗出冷汗,肺腑被心跳撞得发疼,就在谢逸清连笑容都快维持不住时,李去尘凝视着她轻声开口:
“小今,我们重逢时,亦是月之将盈。”
不知如何理解这声低语,谢逸清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抬起惊慌的眼眸,嗓音微弱地劝解道:“阿尘,这句诗……”
是她的阿尘,误解了诗意吧。
喉头滞涩间,谢逸清强行摁下乱糟糟的思绪,将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前方,忽然瞧见了一棵顶端挂了果子的樱桃树。
“阿尘,那棵树……”她于是微扬下颌转移注意,“是无主的吧?”
李去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立刻想起了一件小事,便不再介怀并不称心的回应,不由得轻哧一声:“是无主的吧。”
“小今,我还记得……”她还未说完,就被谢逸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
害怕她继续揭老底,谢逸清作状要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唇:“阿尘,不许说!”
“好,我不说是谁小时候偷摘别人家的果子被打了屁股。”李去尘笑里藏刀地一口气吐出所有字。
“阿尘!”被玩笑之人佯装恼怒,随即策马向那棵樱桃树奔去,只扔给她一句嗔怪,“我不想理你了!”
李去尘也随她打马而去,语气中从容轻松:“小今生气了?”
谢逸清却未再吭声,直到驰至树前翻身下马,才故意板着脸抿着嘴嘟囔一句:“没有生气。”
这幅模样,李去尘再熟悉不过了。
于是她如同年少时一般,笑意盈盈地凑到了等待已久的谢逸清跟前,伸手捧上面前人的双颊,目光相接柔声细语地哄着:
“别生气好不好。”
“哪有。”脸上绯红快速浮现,谢逸清后退一步强装镇静,接着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杈,“阿尘,你且瞧着吧。”
看着谢逸清身手矫健地一下下攀上高处,李去尘不禁继续回忆方才自己调侃之事。
那个夏天,谢逸清犯浑爬上别家自种的果树,摘了一串樱桃后从树上跳下来,结果不仅扭到了脚踝,还被主人家发现了告到了谢姨那,狠狠吃了一顿板子。
谢姨边打边教训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想吃樱桃可以与我和娘亲说,不该做出这种小人行径!”
自己最见不得她挨揍,便哭着拽住谢姨动作:“谢姨,是我想吃的……”
不料谢姨丝毫不信:“小尘不必为她遮掩!”
最终她还是一瘸一拐地被谢姨拎回了家。
可埋藏在时光深处的事实是,那串樱桃真的是她见自己咽了口唾沫,才跑去摘下来喂给自己吃的。
只因她知道自己爱吃樱桃。
所以十几年后的今天,她亦毫不犹豫地为自己登上摇晃的枝桠,细心地依次掐下那一颗颗红黄相间的果子。
“阿尘!”
一声呼唤自高至低坠下,将李去尘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接好了!”
李去尘慌忙间也仿佛顽童般撩起衣襟,仰首高声应道:“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串一串饱满圆润的红黄小果,带着清新酸甜的果香味,轻盈地跳进李去尘撑开的衣摆,将她的心脏也一寸一寸填满。
接着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从树巅一点一点滑下,见她满满当当的一兜,不由得呼出一声惊赞:“一颗都没漏!阿尘,你好厉害!”
在找寻布袋之前,她的心中人选了一串最大最艳的樱桃,迅速用洁白的里衣一角擦干净后送入她嘴里:“甜吗?”
微凉的指尖不经心地擦过她的唇边,却像一粒火种,差点将她的脸颊烧红。
迎着眼前人的满目期待,李去尘压下悸动,咀嚼着脆甜多汁的果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很甜。”
因眼前人而更清甜。
而那棵树周围并无水源,于是二人收好满怀的樱桃继续赶路,路过一条小溪才停步清洗。
谢逸清过水的同时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随后惊讶道:“确实比预想中甜多了。”
李去尘又往她嘴里喂了一粒:“本以为会偏酸呢。”
谢逸清想了想,有些含糊地分析起来:“低处的果子大概在未成熟时就被路人摘光了,定然是酸涩难吃的。”
她又面露得意邀功似的凑到李去尘跟前:“我今天摘的可是在树冠上挂到现在的,是自然熟透了,才会这么甜。”
樱桃汁水在谢逸清言谈间覆上她的嘴唇,衬得那双唇瓣更加清甜可口,轻而易举地再次勾起了李去尘的欲念。
望着这双泛着水光的红艳,李去尘在贪恋中一瞬挣扎又恍然。
她的小今并未听懂她的暗语,虽然现下对她并无爱意,但定是心存情分的。
否则,又怎么会愿意为她爬上高枝,再跟她一同回到山上?
只是这份情意,当下如同刚结出的果子,随手采下也许只会不堪入口,故而需得再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待到瓜熟蒂落时方才沁人心脾。
李去尘并未想拔苗助长,因此这可能会有些难捱。
但好在她有耐心,且这份恒心并不意味着,她不会付诸行动,不去培育这颗未成熟的小果。
她还有许多时间与她的小今相处,在彼此陪伴中,那些飘若浮萍的情愫大概有望落地生根,如此她与她的小今便可今生结缘。
于是李去尘清洗间选了枚泛着日光的饱满硕果,随后捏住青绿细柄贴至谢逸清嘴边,在她双唇微张预备吞下时却猛地抽回手。
好似多年前孩童间的玩闹,李去尘将那颗与谢逸清嘴唇相接过的樱桃衔入唇间,迎着她略有茫然的目光弯起双眸。
她随后脸庞稍仰,将红黄果子连同殷红唇瓣送至谢逸清的鼻尖下方。
李去尘嗓音带笑地逗弄道:
“小今,想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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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所以清真的超爱撒娇的[狗头] 尘诱起来了,本章开始我暂时站尘清,谁同意谁反对[捂脸偷看] 下次更新是10月2日倒v当天,从24章开始倒v,当日掉落万字肥章,作者疯狂码字存稿中,感谢各位宝的阅读和支持,预祝大家中秋国庆假期愉快! [唐]鱼玄机《春情寄子安》:“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
第36章 近乡情(四五六)
谢逸清像一尊石像呆愣在原地, 四肢僵硬但呼吸凌乱。
吃什么?怎么吃?
她的第一反应是倾身而下,以唇擒住那粒脆果,同时不可避免地触碰那份柔软, 与她的阿尘共享芳泽。
但她怎么可以这样做?
她的阿尘全身心地信任她, 才会与幼时一般与她嬉笑玩闹。
既然如此, 她又怎么可以依照不该有的妄念,轻易玷污亵渎她的阿尘?
不自觉浅舔了一下嘴唇, 谢逸清竭力克制住亲吻的欲望,撇开视线用指尖轻推那颗果子, 声音微弱地婉拒:“你吃, 你爱吃。”
接着她垂首双手挽了一捧清澈的溪水,一息都不能等待地扑在自己脸上。
一掬尚且不够, 她旋即屏住呼吸, 又多泼了几掌凛凉于脸。
于是冷冽的山泉消减着双颊的热度, 也替她将心中不能言说的欲念暂且压下。
谢逸清这才缓缓寻回清明的神志。
点点水滴顺着她温润的肌肤汇聚在下巴尖,在被她抬手随意抹去前, 竟被另一个人的袖口全数轻柔捕捉。
是李去尘替她擦净了湿润的脸颊, 又给她染上了一丝淡雅沉香。
暗自嗅着这缕渗入生命的、属于面前人的味道,谢逸清动乱的心便逐渐平静下来。
她的阿尘与她重逢又待她亲昵已是幸事,她只需将见不得光的心思牢牢克制住,就能站在合适的距离里, 窃取那普照万物的温暖。
像儿时那样便好了。
于是谢逸清徐徐抬眸, 望着那双承载着大地和天空颜色的眼瞳, 恰如少年平常时笑着唤道:“阿尘, 我们继续赶路吧。”
肃州至关州的道路相对平坦, 并不像蜀州到肃州的那样艰险, 二人仅花费了约十日就抵达了关州镇中城。
镇中城不仅是关州首府, 甚至在整个豊朝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大城,自前朝起便已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以至于城中九处坊市一并开场时,南北货物堆列两侧,人不得顾车不得旋。
如此情形下,镇中城自然不许百姓策马,因此两人入城后,谢逸清即刻一边牵着两匹骏马,一边护着东张西望的李去尘,果断避开人流就近寻了家客栈入住。
各自放置好行李后,如意料之中那样,李去尘果然来敲了敲她的房门:“小今。”
完全知晓门外人的小心思,谢逸清便带上银票和通宝,又整了整衣襟才将房门打开,在面前人开口前抢先含笑说道:“走吧。”
“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疲倦不堪?”仿佛预期到自己会被看穿,李去尘略带羞赧地关切问道,“若是你累了,不必勉强自己的。”
“未曾。”谢逸清习惯性牵起李去尘的手,将她径直往楼下客栈大门带去,“我也想去街上瞧瞧的。”
她熟悉她的心性与喜好。
她的阿尘近来在路上开始替人绘符做法,已经积攒了一笔钱财,因此第一次来到镇中城这等规模的大城,定然止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想要揣着银票通宝去各处坊市中逛逛的。
就像她当年拽着她去到湖州城坊市凑热闹。
可她的阿尘太过天真善良,亦极易相信她人,她便不能任由她一人去到鱼龙混杂的商市里。
思索间,她们已经踏上了人潮如织、喧闹繁华的长街。
为免李去尘被相对而来的行人挤撞,谢逸清便身体微侧双臂一前一后虚环着她,为她将人丛拨开一条小径,轻拥着她在各个商铺辗转腾挪。
被安稳护着的李去尘亦双手轻轻扶上她的腰间,不自觉地凑至谢逸清的怀里,在左顾右盼的同时,也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她的状态。
在周遭混乱的情况下,她的气息沉稳、步伐稳健,看来身体确实未有明显不适,想来自己的那一半精炁已经与她的肉身神魂几乎完全融合了。
如此,除了寿数对半性命相连外,那阵法大约只让自己付出了发色与瞳色改变的代价,暂未留有其它不利影响。
心弦于是一松,李去尘又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谢逸清的神情,不由得轻笑出声。
与四处张望的自己完全不同,谢逸清锐利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任何一个摊铺中。
她仿若一只时刻警戒的小兽,对往来她们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心存防备,生怕有人将自己的宝贝偷偷窃了去似的。
“谢掌柜怎么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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