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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她当为她的阿尘计,亦为大豊万民计,谋得天下大定人世清平。
她的阿尘当稳坐蒲团,于袅袅沉香中安然诵经,不应遭受战乱的摧折。
她会为她抵挡风霜,护她不染飞雪。
这样思量着,谢逸清心中郁垒逐渐消散,于是正欲出房去寻李去尘一同用餐,却忽然隐约听见几声利器相撞的铿锵嗡鸣。
“玄璜。”步伐一顿,谢逸清蹙眉握拳唤道,“何事?”
“回陛下,有贼人意欲偷袭李道长,属下已命人留下活口。”窗外屋顶传来一道低声却清晰的禀报。
五指关节被尽数捏响,谢逸清俊美眉目骤然冷厉肃杀,仿若立于昆仑之巅俯瞰众生如蝼蚁的堕仙,下一刻便将双眼不眨毁灭世间万物。
她狠声从后槽牙挤出一个字,嗓音从未有过的冷酷和无情:“审。”
不论以何种手段,不惜用任何私刑。
哪怕断其手足做为人彘,都是胆大包天的她们应得的,就凭她们竟敢做这一件事——
竟敢动她的阿尘。
暂且压抑住盛怒,谢逸清仍走至屋外轻叩李去尘的房门,在门开之时,那双仿佛塞北寒冰的深邃眼眸陡然变化,转眼只剩江南春水般的温柔和情意。
亲眼确认她的阿尘毫发无损,谢逸清一如往常地含笑牵起李去尘的手,想带她往楼下走去:“今晚吃不吃油泼面?关中特色。”
“你等等我。”
李去尘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回身将一沓厚厚的符箓拿起塞入她的手中,凑近她的耳边说道:
“回来以后,我绘了许多抵御邪阵的符箓,随身携带无需吟咒便可发挥效用,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不能束手空坐,需得为她做些什么。
她的小今现下想要查清案情,应当会动用与先前定西城中掌柜相似的人马进行探查。
但是常人越接近元宅,心智便越可能遭受邪阵影响,故而预备符箓抵抗咒阵实属必要。
因此,又由于不知所涉人等数量,李去尘便在回房之后一刻不停地画就了一张又一张神符,终于在这一刻尽数转交给谢逸清,以便襄助她的属下不受邪阵波及。
出乎意料的是,谢逸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叠符箓上,她将它们放回房间轻叩三下桌面,就返回捉住了李去尘的右手,替她捏揉着手掌:“阿尘,绘了这么多符箓,手累不累?”
“是有点累。”李去尘学着面前人常用的招数故作可怜道:“但是,小今抱抱我,就不累了。”
明明是自己曾说过的话语,谢逸清却顿时羞涩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因她的阿尘此刻语调和神态实在太过温软可爱,如同已成婚多年的妻子在向她撒娇卖乖,让她刹那间邪念横生。
她便不仅仅想要拥抱她。
可显然她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得在属于青梅发小的限度内,给予这个怀抱。
然而刻意之下,她却忽然不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臂,习惯该是环过面前人的腰身,但又应以多大的力道收紧臂弯呢?
犹疑之下,谢逸清缓缓抬起双手,却骤然被另一双手牵引着攀上了面前人的后腰。
她的阿尘如夏末初秋的凉爽晚风,轻柔地钻入了她的怀中,像她们重逢后在南诏第一次相拥那样,温柔又认真地与她引颈相贴。
“果然不累了。”短暂亲昵后,李去尘向后一步拉开距离,双颊泛着淡淡血色,弯眸对谢逸清一笑,“小今,确为当世神医。”
看着这双天真眼眸,谢逸清心中的不满足感越发强烈,此刻竟然将她煎熬得双手不得不背至身后捏拳,才能勉强发泄满溢的冲动。
“走吧,小今。”仿佛对暗涌的情感一无所知,李去尘轻推着谢逸清往楼下去,“我还想要多加点辣子。”
不一会,两碗香辣劲道的油泼面摆在了二人面前。
李去尘立马挑了一条宽面入口,随后杏眸睁大面露赞赏:“这关州辣子也很香!”
并未像李去尘那般嘴馋,谢逸清先替她擦了擦嘴角油渍,才握住筷子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虽是已长大成人,但她的阿尘与幼时一样,对从未涉足的地方充满好奇,也还未改掉贪嘴的习惯,仍旧留存着珍贵的童真与稚气。
将面条和着辣子吞下,谢逸清逐渐被李去尘的兴奋感染,不禁勾唇浅笑了起来。
她的阿尘一直这般天真无邪,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关州民风朴实自然,一碗满满当当的油泼面下肚,李去尘不得不微躬身子面露难色:“小今,这碗面分量太足了。”
早已料到会如此,谢逸清一边扶着她上楼一边无奈笑道:“方才是哪只小馋猫和小时候一样,还要抢我碗里的面吃?李道长可瞧见了?”
“小今!”李去尘假装羞怒地锁住眉头,忍住些微不适便往房中躲去,“什么馋猫?贫道可什么都没有看见!”
被故意拒之门外,谢逸清不恼反笑向自己房间走去,只扔下一句轻快明朗的附和:“好,是我看错了,压根没有什么馋猫。”
然而她脸上的多情笑意,在她瞥见房内一道黑影时即刻无影无踪。
谢逸清便如同换了一副面容:“说。”
“回陛下,都吐出来了。”玄璜仍是半跪在地,双手恭敬地献上数页已由人签字画押的证词,“贼人是由元初意授意,要将李道长带去元宅暗室。”
“她找死。”惨白的月光落入冷厉的眉眼,谢逸清面沉如水地取过证言翻阅,“继续。”
“我们的人已潜入元宅各处,在少人行走的西院寻到了几块染血的婴孩襁褓,且摸到了那暗室所在,但……”
玄璜一顿,随后猛然五体伏地:
“臣无能,那暗室在宅院东北角书房,现下元初意正在内布阵,四周阴风四溢,我们的人即便携着李道长的符箓也无法靠近分毫,恳请陛下降罪。”
“那处既设邪阵,便非你等过错。”谢逸清将纸张递回给玄璜,“带着证物证词即刻去请提刑按察使包围元宅。”
既然那元初意上赶着找死,她也不必再让她多活两天,今晚即可人赃俱获,交由按察使上奏刑部处置。
而玄璜不得不在她面前禀明无力接近暗室,可见这邪阵并非俗物,不通术法只晓武道的常人真的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一来,怕是只有她的阿尘才可破除此阵。
可她该将她的阿尘带入元宅涉足危险吗?
下意识想否认时,谢逸清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一声熟悉的呼唤自门外传来:“小今。”
暂时收敛眼中的戾气和暴躁,谢逸清快步而去将门打开:“阿尘,何事?”
“我在想一件事。”李去尘凑到她面前低声提议,“我们今晚可否去元宅附近转转?或许能寻到更多蛛丝马迹。”
只需一语,便能惊醒梦中人。
以谢逸清的本心而言,她自是不愿李去尘涉险的,可她不能完全以她的心思去假定李去尘的真心。
她的阿尘先前在蜀州小村度鬼破阵,又在肃州直言想要游历世间磨砺道法,还在此处一眼辨出那元初意身上的邪魔之气想要探查救城。
那她就不该以关怀为笼,将她的阿尘束缚其中。
况且,若这邪阵不被打破,那按察使就算携官兵围了元宅,也怕是要费一大番工夫。
因此,不管她是否情愿,她都得领她的阿尘入内一探了。
她们可经西侧入院,一路摸索至东北角书房,到那里她就放手让她的阿尘施展精进法诀。
现下她的人可随时控制元宅,且她就在她的阿尘身边,亦能随时护佑她安然无恙。
而那不知死活的元初意,还能勉强作一块磨刀石,给她的阿尘一用。
便算这姓元的三生有幸。
暗自规划好一切,谢逸清心中一松,下意识掌心抚上李去尘的小腹,同她玩笑道:“是该出去溜溜肚腹滚滚的猫儿了。”
感受到腹部手掌的热度,李去尘忍住羞赧覆上谢逸清的手背,带动那只手在身前稍作游走:“哪有,不信你摸摸看。”
如同触碰炽热火焰,谢逸清一瞬晃神又猛然反扣住李去尘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去的同时有气无力地结巴道:“信……我信。”
眼下天下并无战事,因此即便近期数名孩童被拐失踪,镇中城这等繁华大城也并未严厉设置宵禁,此刻街道上仍有些许城民在行走寒暄。
借着夜幕的掩饰,二人避开人群轻车熟路寻至元宅西侧僻静处,接着谢逸清托着李去尘身手迅捷地翻墙入院。
“小今……”显然第一次爬人墙头,李去尘有些忐忑不安,抓着她的手小声问道,“我们方才商定的……好像只是在宅院四周看看?”
“阿尘害怕了?”身旁人像只夹着尾巴压低身子的猫儿,让谢逸清不由得心生爱怜想要替她顺毛,“我们还可退回去。”
若是李去尘害怕,她还可再想其它办法叫元初意认罪伏法,只不过稍微麻烦点。
而李去尘只是摇摇头,清澈眼瞳里漾着的紧张和慌乱一点点被倔强和信赖所替代:“我不怕。”
这下谢逸清不只是想替她顺毛了。
她还想亲吻她映着皎洁月色的湿润眼眸。
难耐之下,谢逸清隐忍着欲念抬手轻抚李去尘的脊背,“我会将你好好的带出去的。”
“我信你。”李去尘对她轻柔一笑,随后像是感应到什么,忽而面容肃然地掐了一个指诀,“邪阵将启,在东北方。”
与她所知方位一致,谢逸清即刻牵起李去尘的手:“走。”
虽然她的人分散在各处能随时拿下元宅,但她如今毕竟身份不便,如能在按察使抵达前少闹出点动静引人注目自是最好。
况且,她并不想让她的阿尘知晓这些暗手。
她培养这些在战争中与她一同成为孤儿的孩子,再将她们编排成队分散渗透到大豊各州乃至皇城,做的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事。
倘若她的阿尘察觉到她们,便即将明白她实为虚伪狡诈之辈。
她不愿她的阿尘如此看待她。
即便这是事实。
于是谢逸清只领着李去尘沿着墙角和小径,放轻脚步向目的地探去。
元宅毕竟是一介州官私宅,其中家仆数量和巡视频率远逊于防线严密的军营或是皇城,故而在谢逸清的指引下,二人一路有惊无险一步步接近东北角书房处。
然而,在她们暗自放下心来时,一个幽暗转角处忽然被两团越来越亮的灯笼火光映照!
伴随着两道交谈声传入耳中,意识到她们即将迎面撞上守夜家仆,谢逸清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环境,意图寻找一个可以遮蔽她们身形的物件。
可她们所立足之处却不如她愿,恰是一个十分空荡的院落,除了一座小巧雅致的通透红亭外,仅有一丛两丈长的低矮绿植倚着院墙。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没有时间再犹豫,谢逸清旋即引着李去尘压着脚步行至树丛之后,随后骤然倾身将面前人一并带倒,并在即将触地时灵巧扭转身位,用自己的躯体作为身上人的肉垫。
“别怕。”
后脑靠在冰冷的石板上,谢逸清一手轻捂住李去尘的下半张脸,另一手来回抚摸她的后背,在她的耳边轻喘着气声宽慰道:
“待她们离开就好了。”
感知到李去尘点头明了,谢逸清便撤下覆在她面上的手,不自觉地绕至她颈后摩挲散落的发丝。
全然没有多余的心思,谢逸清快速确认她们的身形的确被这丛植物遮掩,随即向右转首,警惕地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一瞬不瞬盯着越来越近的两名巡夜家仆。
这两名生长于镇中城的普通家仆,哪里能察觉到暗处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眼眸,二人说说笑笑之间就已拐过转角又步出这间院落。
眼前的黑暗再次聚拢,四下的空气重归寂静。
谢逸清轻舒了一口气,正准备回首与李去尘一同起身,却忽而感受到侧脸之上的温热触感。
仿佛蜻蜓吻水一碰即离,可她仍不禁呼吸一停动作一顿。
因为并未亲眼所见,所以知觉更为灵敏。
敏感到,可以清楚地辨别出,那并非李去尘呼出的气息。
而是她柔软温暖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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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最开头,清说的是“你吃,你爱吃”,而不是“我不想吃”[狗头]谁懂,两个人看起来在搂搂抱抱互咬耳朵,但实际上在一本正经在交换情报[害羞] 所以清其实长大后不算随和温良的人,对外人是冷脸,对旧部有点笑容但不多,只有尘是那个例外,谁敢动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四肢和九族[好运莲莲] 尘持续发力攻略中[奶茶]明天3号0:01更新~ 贩细仔:其实就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 略卖人:通“掠卖人” 拐卖妇女儿童,天打雷劈天理不容! [汉]班固《西都赋》:“长安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道教全真龙门派《龙门心法》:“惨戚怒罚为阴气,贪嗔躁暴为血气,淫杀盗妄为邪气,执着蔽塞为魔气。”
第37章 近乡情(七八)
往常安人心神的沉香, 在此刻却仿若魅惑人心的迷药,将谢逸清全身的血液一滴一滴引燃。
“阿尘?”
都未自觉面露惊慌,谢逸清愣怔无措地看向虚无的暗夜, 在想明白这个转瞬即逝的亲吻之前, 她暂无胆量回眸与李去尘对视。
她的阿尘是不小心碰到她的吗?还是……
然而不等她重获神志, 便有一双手将她稳当拉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小今, 邪阵已成。”李去尘面色凝重牵着她快步往东北方而去,毫无半分缠绵悱恻之意, 仿佛方才的触感都是谢逸清一人的幻觉与臆想, “我们快些行进。”
失神踉跄间,谢逸清不由得以另一手摸上那方寸之处, 贪恋地汲取着若有似无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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