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室里安静下来。
莫清弦低着头,看着文件。
茶香涌入鼻腔,混合着檀香的味道,让他呼吸困难。
“我想在考虑考虑。”他说,声音沙哑。
“当然。”陆爷爷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文件夹旁边,“你可以在这里考虑。茶我已经付过了,你可以慢慢喝。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莫清弦的眼睛:“你最晚需要在十二点前做出决定。因为你需要时间……告别。”
门打开,又关上。
包间里只剩下莫清弦一个人。
莫清弦伸出手,拿起那支笔。
笔很重,握在手里冰凉。
他翻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他的手指收紧,笔尖在纸张上方悬停,墨汁在笔尖凝聚。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低下头,笔尖落下。
第一划,横。
第二划,竖。
第三划,撇……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当最后一个笔画完成时,他放下笔。
莫清弦。
三个字,静静地躺在签名栏里,黑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纸张上格外醒目。
他合上文件夹,拿起那张支票。
八百万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钱包最内侧的夹层。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包间,离开茶室。
外面,阳光刺眼。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放下手,看向医院的方向。
手术还在进行中。
陆景行还在沉睡。
而他。
已经做出了选择。
已经踏上了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街道上变形,拉长,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第31章 玻璃外的泪
手术室的灯熄灭。
莫清弦站在ICU外的观察窗前,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刚刚完成角膜移植手术的人。
主刀医生李维民教授从手术室出来,一边摘口罩一边对等在外面的陆爷爷和周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角膜贴合完美,没有出血,术后反应正常。如果72小时内不出现排斥反应,视力恢复的概率在90%以上。”
陆老爷子点了点头,脸色虽然疲惫但明显放松。他拄着拐杖,目光透过玻璃看向ICU里的孙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莫清弦:“莫先生,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期,需要有人全程监测。”
“我知道。”莫清弦说,“我已经和夜班护士对接过了,每15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即通知值班医生。”
“好。”陆老爷子顿了顿,补充,“你也去休息吧。从昨晚到现在,你一直在忙。”
莫清弦摇了摇头:“我等陆先生麻醉苏醒后再离开。”
没有人再劝。陆老爷子在管家的陪同下离开了ICU区域,周医生去准备术后用药方案,走廊里只剩下莫清弦和两个值班护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景行的麻醉开始消退。监护仪显示他的心率有所上升,呼吸频率加快,手指微微颤动。护士进入ICU检查,记录数据,调整输液速度。莫清弦站在玻璃外,看着护士的动作,看着陆景行逐渐恢复意识的细微迹象。
十点半,陆景行完全清醒。护士帮他摘掉了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他看起来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晰,嘴唇动了动。护士俯身听了听,然后转头看向玻璃外的莫清弦,用口型说:“他在找你。”
莫清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ICU。
病房里温度很低,维持在20度左右,以减少术后感染风险。莫清弦走到床边,护士识趣地退到一旁继续记录数据。
“清弦?”陆景行的声音沙哑微弱,眼睛上覆盖着厚厚的纱布,但头转向了莫清弦的方向。
“我在。”莫清弦说,握住他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凉。
“手术……成功了吗?”陆景行问,手指在莫清弦掌心收紧。
“很成功。”莫清弦回答,声音平稳,“李教授说,角膜贴合完美,没有并发症。72小时后如果没有排斥反应,就可以开始视力恢复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莫清弦的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护士立刻上前检查。
“情绪平稳一些,陆先生。”护士温和地说,“您现在需要保持心率稳定。”
陆景行深吸几口气,心率逐渐恢复正常。
“你还会在吗?”他突然问,声音很低。
莫清弦沉默了两秒。
“今天我会一直在。”他说,“直到你情况稳定。”
“之后呢?”
“之后……”莫清弦停顿了一下,“之后会有专业的术后护理团队接手。周医生已经安排了最好的护士,24小时轮班。”
“我是问,你。”他说,“你会接手吗?”
莫清弦看着那双被纱布覆盖的眼睛,看着陆景行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嘴唇。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个已经准备好的答案。
“会。”他说。
陆景行放松了些。他点了点头,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因为麻药和疼痛,那个笑容最终没有成型,只变成了嘴角轻微的抽动。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释然,“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莫清弦说,“我在这里。”
陆景行的手渐渐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莫清弦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轻声提醒他该出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ICU。他拿出手机,走到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清弦啊!”母亲的声音传来,“今天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不是在工作吗?”
“今天请假了。”莫清弦说,目光看着花园里散步的病人,“有件事要跟您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莫清弦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申请了一个国外的进修项目,被录取了。全额奖学金,包括生活费。”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真的?”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哪个国家?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走?”
莫清弦停顿了一下。
“是一个交换项目。”他最终说,“具体哪个国家……项目方要求保密,因为涉及一些学术合作。要去五年。下周一就走。”
“下周一?这么急?”母亲的声音里既有兴奋也有担忧,“那……那学费真的全免吗?生活费呢?你在国外吃住怎么办?”
“都解决了。”莫清弦说,“项目提供住宿津贴,每月还有生活费补助。另外……我还拿到了一笔额外的奖学金,很大一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笔钱,我已经转了一部分到您和爸的账户里。剩下的,我托朋友帮忙办了一个信托基金,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到您卡上,足够您和爸的生活,还有妹妹的学费。”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过了很久,才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清弦……你……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做那种事啊!你爸的腰病我们再想办法,妹妹的学费我们可以——”
“妈。”莫清弦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不是高利贷。是正规的奖学金,还有……一位资助人的赞助。资助人很认可我的能力,觉得我值得投资。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有合同,有律师公证。”
他听见电话那头父亲接过了电话。
“清弦,我是爸爸。”父亲的声音苍老但沉稳,“你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去哪个国家都不能说?”
莫清弦闭上眼睛。花园里的风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爸,是真的。”他说,“我遇到了一个机会,一个能改变我们全家命运的机会。但这个机会……有一些特殊要求。我不能透露具体信息,这是合同规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个项目需要我立刻出国,去最好的医学院学习四年。然后再继续深造,五年后,我会成为顶尖的医生,会有很高的收入,会让您和妈过上好日子,会让妹妹读最好的学校。但这五年……我不能和家里保持常规联系。项目有保密协议,每个月我只能通过指定的邮箱发一封简短的平安信,不能打电话,不能视频,不能透露地址。”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了。这个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男人,不懂什么保密协议,但他听懂了儿子话里的重量和代价。
“五年……都不能联系?”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如果你在国外出了事,我们怎么知道?”
“项目方会定期向家属发送安全报告。”莫清弦说,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如果有紧急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而且每个月我会写信报平安。”
“可是……”
“爸。”莫清弦打断他,声音里是罕见的恳求,“相信我,好吗?这是我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你妈她……”
“我会跟妈解释的。”莫清弦说,“请您帮我安抚她。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父亲又沉默了许久。
“那就去吧。”他最终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你妈我会照顾,妹妹我会想办法。你在外面……好好学,注意安全。”
“爸……”莫清弦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会的。我保证。”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通了妹妹的号码。妹妹在学校住校,接电话的是宿舍管理员。等了五分钟,妹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接电话。
“哥!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妹妹的声音清脆活泼。
莫清弦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妹妹的反应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接着是困惑和担忧。
“哥,你真的要去?连去哪里都不能说?”妹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这听起来……有点奇怪啊。”
“是有点特殊。”莫清弦承认,“但机会难得。妹妹,你要理解,有些高端学术项目就是这样,为了保护知识产权和研究机密,会有严格的保密要求。”
“那……你会不会有事?”妹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点担心。”
“不会。”莫清弦说,语气尽量轻松,“项目方很正规,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你就当我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完成后就凯旋归来。”
妹妹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但笑声里还是带着担忧。
“哥,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不用。”莫清弦说,“手续办得很急,周一一大早的飞机。你好好上课,别请假。”
“可是……”
“听话。”莫清弦说,声音温柔但坚定,“这几年,你要帮我照顾好爸妈。爸爸的腰不好,别让他干重活。妈妈心脏不好,别让她太操心。你自己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哥……”妹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莫清弦说,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快的。等我回来,带你去看世界。”
又交代了几句后,莫清弦挂断了电话。
五年。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不能联系,不能透露,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找到的线索。
一场漫长、沉默、孤独的放逐。
而他自愿走进了这场放逐。
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为了一个能平等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自己。
也为了……不成为那个人的软肋。
他收起手机,走回医院大楼。陆景行还在沉睡,生命体征平稳。护士说,中间醒过一次,问了时间,又睡着了。
莫清弦在观察窗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看着护士每15分钟记录一次数据,看着医生来查房,看着陆景行在沉睡中偶尔皱起的眉头,看着监护仪上永恒跳动的绿色波形。
傍晚六点,陆老爷子来了,带来了家里的厨师准备的营养餐。看见莫清弦还站在这里。
“莫先生,你去休息吧。”他说,“这里有专业护士,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再待一会儿。”莫清弦说,“等陆先生晚上那一次苏醒后,我就走。”
陆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陆景行再次醒来。护士扶着他,用吸管喂了几口温水。
22/54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