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完水后,他忽然问:“清弦呢?”
护士看向玻璃外。莫清弦推门进去。
“我在这里。”他说,走到床边。
陆景行的手在空中摸索,莫清弦握住了。
“今天……辛苦你了。”陆景行说,声音依然沙哑,“你一直在?”
“一直在。”莫清弦说。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了。
“我没事了。”他说,“你去休息吧。明天……明天你再来看我。”
“好。”他说,声音很轻,“明天见。”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
他没有说再见。
晚上九点,他离开了医院。坐在回陆宅的车上,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信托基金已经设立完成,第一笔收益将在下个月5号打入母亲账户。房产购买合同已经签署,全款支付,下周就能过户。妹妹的教育基金也办好了,从高中到博士,所有费用都已覆盖。
所有手续,都由陆家的律师团队高效办妥。
效率高得惊人。
也冷酷得惊人。
就像那份协议里的条款:五年内,不得主动联系,不得透露行踪。
彻底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消失。
莫清弦关掉手机,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在陆宅门前停下。莫清弦下车,走进这座他工作了几个月的宅邸。管家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莫先生,这是明天早上的机票和行程单。”管家说,语气恭敬但疏离,“司机早上五点半会在门口等您。”
莫清弦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
“陆先生那边……”他顿了顿,“明天拆纱布的时候,如果问起我……”
“我们会按老爷的吩咐回答。”管家平静地说,“莫先生家里有急事,请假了,过几天就回来。”
莫清弦点了点头。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盖。
而这一切,都在协议的计划之中。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洗漱用品。全部收拾完,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加密文件夹里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点开了回收站。回收站里也空了。
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
莫清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在医院的ICU里,陆景行在麻药和疼痛的间隙中,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他抬起手,摸索到手腕上的红绳,手指轻轻摩挲着绳结。
然后他重新陷入沉睡,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关于光明的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光里,对他微笑。
而他,终于能看见那个人的脸。
第32章 删除与抹除
清晨五点,莫清弦拖着行李箱走出陆宅。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莫先生,这是老爷让我交给您的。”管家说,语气恭敬但疏离,“里面是有一张美国的银行卡,密码是您的生日。卡里已经存入了第一年的生活费。”
莫清弦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
“谢谢。”他说。
“车已经备好了,司机会送您去机场。”管家顿了顿,补充,“老爷说,祝您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莫清弦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黑色的轿车停在车道上,司机站在车边,见他出来,打开了后备箱。
莫清弦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气和声音。
车子缓缓驶出陆宅大门。莫清弦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庞大的宅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车子驶上主干道时,天开始亮了。
莫清弦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滑到“陆景行”的名字,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删除联系人‘陆景行’?”
他点击“确定”。
接着是短信记录。他和陆景行之间的短信不多,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简短沟通,偶尔有几条关于天气、饮食、复健时间的提醒。他一条一条地选中,然后批量删除。
删除的过程很快,几十条短信在几秒钟内清空。
然后是通话记录。
号码消失了。
他继续往下翻,把所有和陆景行相关的都删掉。
打开文件管理器。里面有几个文档,记录着陆景行的护理计划、用药记录、复健进度。他选中,删除。
然后是备忘录。里面有几条关于陆景行喜好的记录:不吃芹菜,喜欢排骨汤,睡前要喝半杯温水,对薄荷味洗发水不过敏……
他一条一条地删。
删到“雷雨夜会不安,需要有人陪着”这一条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屏幕上方的车内灯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通讯软件。他打开微信,找到和陆景行的聊天窗口,长按聊天窗口,选择“删除该聊天”。
系统提示:“删除后,将同时删除相关消息记录。”
他点击“删除”。
然后是QQ,同样的操作。
社交媒体。他登录微博、知乎、豆瓣,检查了所有发布的内容、点赞、收藏、关注列表。没有和陆景行相关的内容,但他还是把最近几个月的动态都设为了私密。
最后是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已经到达机场出发层。司机停下车,下来帮他拿行李。
“莫先生,到了。”司机说,语气平淡,“祝您旅途愉快。”
莫清弦接过行李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拖着箱子走进航站楼。找到国际出发的柜台,排队等待值机。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小声说着什么,男生笑着点头。旁边是一家三口,父母在叮嘱即将出国留学的儿子,儿子不耐烦地听着,眼神里却藏着兴奋。
莫清弦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的手里捏着护照和机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封面的国徽图案。
值机很顺利。柜台工作人员检查了护照、签证、录取通知书,然后打印了登机牌,托运行李。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莫先生,您的航班CA981,飞往波士顿,登机口在B12,登机时间上午8点30分。”工作人员微笑着说,“祝您旅途愉快。”
莫清弦接过登机牌和护照,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桌面是一张医学解剖图,冷静,专业,毫无个人情感。
他打开浏览器,登录学校的教务系统。休学申请已经批下来了,状态显示“已批准,保留学籍五年”。他截了个图,保存到本地,然后退出。
接着他登录银行账户,检查了转账记录。昨天下午转给父母的五十万已经到账,信托基金的设立费已经扣除,妹妹教育基金的款项也已划拨。一切正常。
他关掉银行页面,打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哈佛医学院的项目协调员,主题是“欢迎加入哈佛医学院联合培养项目”。邮件内容很官方,列出了抵达后的安排:接机服务、宿舍分配、orientation时间表。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回复:“已收到,谢谢。我会准时抵达。”
发送。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重新放回背包。
八点,他开始往登机口走。已经开始登机了,经济舱的队伍排得很长。他排队等待,手里捏着登机牌,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
队伍缓慢移动。检票,扫描登机牌,通过廊桥。进入机舱时,空乘微笑着问候:“早上好,欢迎登机。”
他点了点头,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莫清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阵失重感传来,耳膜因为气压变化而轻微疼痛。莫清弦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地面在迅速变小。城市变成微缩模型,街道变成细线,车辆变成移动的蚂蚁。河流像蓝色的丝带,山脉像起伏的褶皱。云层在下方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空乘开始发放早餐。旁边的中年男人要了咖啡,前座的老年夫妇要了粥,后座的学生在讨论菜单。莫清弦要了一杯水,什么都没吃。
九点半,飞机进入平稳飞行状态。大多数人开始休息、看书、看电影。莫清弦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到做了标记的一页,开始看。
但他看不进去。文字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大脑。他盯着同一段话看了五分钟,依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他合上书,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蓝色。他抬起左手,看着腕上的红绳。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飞机继续飞行,在平流层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下方是广阔的太平洋,上方是无垠的天空。
莫清弦在昏睡中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回到陆宅的花园。陆景行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向夕阳。他走过去,陆景行回过头来,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盛满了光。
“清弦。”陆景行说,声音带着笑意,“我能看见了。”
莫清弦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梦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机舱里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旁边的中年男人盖着毯子,发出轻微的鼾声。前座的老年夫妇依偎在一起,睡得很安详。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已经飞了四个小时,还有九个小时才能抵达。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睡不着了。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足够忘记一个人,也足够记住一个人。
足够改变一切,也足够让一切不变。
飞机继续飞行,在云层之上,在时间之中,在命运的轨迹上,朝着那个既定的未来,平稳地,不可阻挡地前进。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同一时间的医院里,陆景行刚刚完成术后24小时的第一次检查。
医生拆开纱布的一角,用手电筒检查角膜状况。
“恢复得很好。”医生说,“没有感染,没有排斥。明天可以尝试在暗光下短暂睁眼。”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清弦呢?”他问,“他今天来了吗?”
护士沉默了一下。
“莫先生今天请假了。”她说,声音平静,“他家里有点事,明天会来。”
陆景行“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他相信了。
第33章 光明重现
上午十点,医院VIP病房。
陆景行坐在病床上。他的眼睛上的纱布,今天可以拆掉了,术后72小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角膜愈合状况良好,符合拆纱布的条件。
病房里很安静。陆老爷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
“陆先生,我们现在开始拆纱布。”周医生说,声音温和但专业,“过程会有点慢,您不要紧张。拆完后,先不要立即睁眼,等我们给您滴完眼药水,适应了光线再慢慢睁开。”
陆景行点了点头,手指在被子下微微收紧。
“清弦来了吗?”他突然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莫先生……”周医生停顿了一下,“他今天有点事,晚点会来。我们先拆纱布,好吗?”
陆景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周医生示意护士开始。纱布一层层解开。
陆景行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纱布的缝隙渗进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最后一层纱布被取下。眼皮能感觉到光线的刺激。
“现在不要睁眼。”周医生说,“我们先给您滴眼药水,润滑角膜,适应光线。”
冰凉的液体滴入眼中。陆景行下意识地想闭紧眼睛,但被护士轻轻按住。
“放松,陆先生,很快就好了。”
滴完眼药水,护士用无菌棉签擦去溢出的药液。
“现在可以慢慢睁眼了。”周医生说,“先从一条缝开始,感受光线。如果觉得刺眼,就马上闭上,不要勉强。”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一开始只是一条缝。
光线涌入。
他眨了眨眼,更多的光线涌入。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然模糊。
“感觉怎么样?”周医生问。
陆景行循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模糊人影。
“模糊。”他说,声音沙哑,“但……能看见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是正常的。”周医生说,“术后初期视力会模糊,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才能逐渐恢复清晰。您现在能看见轮廓和颜色,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陆景行点了点头,目光在房间里移动。他看见窗边的椅子,上面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爷爷。他看见推车,看见医疗器械的金属反光,看见护士的粉色制服。
23/54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