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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明节的字。
许庭下意识认为里面也是画,这样想着,他打开了文件袋,纸张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脆响。
最上面是几份关于艺术馆资金往来的复印件,数额不小,但他一时没看明白,直到看见许卫侨公司里的印章,许庭的手指有些发僵,一页页往下翻,越往后,呼吸越沉。
所有文件环环相扣,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爸这些年来如何利用职权侵吞公款的路径,勾勒得一清二楚。
你爸做了哪些事,你这个亲儿子是真不知道?不会吧。
李承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庭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混乱的思绪让他完全忽略了文件袋上'备份'二字的含义,他不去想李承的话,不去思考这些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此刻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念头,把这些东西扔了,当没见过。
没见过就不会发生,没见过就都是假的。
许庭抓起文件转身的时候膝盖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他扶住门框稳住身体,深吸了两口气抬头,猛地僵在原地。
陈明节站在昏沉的光线里,身形高大,看不清表情,目光却明显非常。
许庭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下一章,我好好写
◇ 第39章
整个世界好像被抽干了声音,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仅能勉强勾勒出陈明节身影的轮廓、模糊的五官。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就连安静都不是普通的安静,许庭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着,他几乎怀疑这些心跳声会产生回音,被陈明节清晰地听见。
必须要有个人先开口的,许庭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将手里那叠纸举起来,说话时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这是什么?别人给你的,还是说……你一直在调查我爸?”
陈明节没有回答,这种行为落在他眼里无疑是一种默认。
许庭忽然想起宁垚执意要接那场官司的时候舅舅的神色,当晚从家里离开时,陈明节和他一直走在后面低声交谈,他们那时就在商量了吧,商量着怎样收集证据,把许卫侨拉下台,意识到这点的许庭瞬间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他将文件狠狠摔出去,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许庭上前揪住他的衣服:“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陈明节!我把你当朋友,你就这样对我,你他妈就这样对我家里人?!”
许庭此刻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恐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光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其实从看到这些文件的第一秒,他怎么会没有动摇过心思,何况以陈明节和梁敬川的为人,又怎么会去做捕风捉影的事情,他内心最深处什么都懂了,可还是不敢相信,不敢承认,不敢面对。
陈明节眉宇微蹙,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握住许庭的手臂,似乎想将他推开些,好打破目前令人窒息的僵局。
可许庭此刻已经接近失控,眼眶泛红,双手死死抓着拿出证据的人,真相已经不重要了,证据本身成了最大的冒犯。
不知从哪涌来的力气,许庭猛地将陈明节扑倒在地,攥着他的衣服,声音颤抖:“那么多份文件,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处心积虑地调查他,挖空心思地找这些证据,你就这么恨我们家吗?非要看着我爸身败名裂你才甘心!”
他几乎是吼叫着,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不在乎自己的话是否逻辑通顺,也不在乎那些证据有多么完整无情。
此刻,许庭必须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而眼前揭穿真相的陈明节,就成了最完美的靶子,仿佛只要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其他人的'恶意',许卫侨那座在他心中摇摇欲坠的好父亲神像,就能暂时得以保全。
“你说话,你说话!”许庭红着眼质问:“为什么不回答我,陈明节,我爸对你那么好,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就算他有错,也不应该由你来做这些,最不应该由你来审判!”
陈明节注视着面前的许庭,嘴唇动了动,神色是平时很难看到的纠结和茫然,他眼底也泛着红,喉咙疼得厉害。
他像小时候刚失声时那样渴望可以说话,但如果真的能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
许庭说得对,就算许卫侨有错,也不该由他来审判。
可他确实已经插手了这件事,没办法改变,更无法回头。
许庭喊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很久,房间内依旧安静得诡异,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陈明节一直沉默的原因——
刚刚对方试图推开他,是想要去拿纸和笔。
这个认知像盆冰水一样当头浇下来,许庭攥着陈明节衣服的手指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怔在原地,意识到自己逼着人开口的行为有多无耻。
愧疚与痛苦一瞬间替代了愤怒,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似的瘫软下来,伏在陈明节身上,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我,对不起……”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许庭醒来时明明是打算找陈明节道歉的,可最后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陈明节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肩膀处的衣服,衣料贴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潮热,于是他收紧了手臂,将那个颤抖的身体更深地拥入怀中。
世界安静了一会儿,许庭重新撑起身体,他吸了下鼻子,脸上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微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嗓音泄露了刚才的失控。
他没有再大喊大叫,只是低声喃喃了句:“我爸对你这么好,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像在问对方,又像在问自己。
话虽出口了,许庭似乎并不期待任何答案,他想要站起身离开,手臂却猛地被陈明节攥住。
那只手的力道极大,滚烫的掌心几乎将他牢牢锁住,别说此刻心力交瘁,就算是平日精神十足时,恐怕也挣不脱。
许庭没怎么用力,只是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果然无济于事。
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向对方,声音里透着一种耗尽情绪的冷静:“我真的想一个人待会儿,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怕自己还会像刚才那样失控,陈明节,我……不想对你说难听的话。”
陈明节握着许庭胳膊的手却松了一些力度,目光却始终放在他脸上,许庭无法承受这样近乎告别的眼神,将手抽出来,转过身走了。
驾驶座的窗户大开着,冷风止不住地往进来灌,吹得许庭太阳穴很疼,几乎已经到了一种麻木的地步。
他不知道是该先为许卫侨的事情而震骇,还是为陈明节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一种巨大的混乱在脑子里盘旋着,此刻要以哪种身份、哪种姿态继续存在下去,他也不知道。
就这样趴在方向盘上过了许久,直到太阳升起来,许庭将窗户关好,驱车离开了家。
医院里早已人来人往,他像上次那样轻车熟路地找到李月瞳的病房,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李承刚抬起眼,许庭就阴沉着脸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重重摁在墙上:“是你先找的陈明节,还是他先联系你?你们还准备做什么事?”
大概是李月瞳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李承整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情绪也已经绷到极限,他反手扣住许庭的手臂将他推开,低声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一想到你是许卫侨的儿子我心里就恶心。”
不像上次那样冷静,此刻他眼底猩红,声音还有些颤抖,只一味地重复:“都是因为许卫侨,都是因为他……我姐才变成这样,你们家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两人都处于精神恍惚的边缘,闻言许庭愣住了,下意识越过他往病房内看了眼:“什么意思?”
李月瞳和他爸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所有事都要瞒着他?到底有谁愿意把一切说个明白?
或许李承就是抓住了这点故意要他痛苦,于是猛地甩开许庭的手,正要开口说点更难听的话出来时,半掩的门内传来一丝低唤,声音听起来虚弱无比:“阿承……谁在外面,你跟人吵架了吗?”
两人都不由得往后望了眼,李承朝里面喊:“没,姐你别乱动!我马上过去。”他回过头,紧盯着神色茫然的许庭:“你还不滚,是打算跟我进去看看我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许庭觉得自己没力气走出医院了。
他随便找了个楼梯间,坐到台阶上,头疼欲裂,每一根神经都突突跳着,痛得几乎睁不开眼,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混乱。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有家可以回,有陈明节能依靠,可此刻许庭独自坐在这间空荡的楼梯间里,四壁苍白,一切都摇摇欲坠,即便他伸手也抓不住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缕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混沌的黑暗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许庭清醒过来点。
他舔了下干燥的唇,一个念头在虚脱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必须回去,必须找到陈明节,问个明白。
无论以前怎样,也无论往后结局是什么,关于这一切,必须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坐得太久了,就在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双脚瞬间窜上大腿,膝盖猝不及防地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滚下楼梯向前跪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
许庭怀疑自己膝盖碎了,眼前短暂地黑了一阵,他下意识用手撑住地面,咬着牙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后维持着这个半跪的姿势等了半天,痛觉渐渐消退一些,他才勉强站起身。
家里漆黑一片,厨师和佣人显然都不在,整栋房子静得诡异,许庭将楼下的灯打开,确认没有人之后一瘸一拐地上了楼。
哪里都是昏暗的,而他也不想一路去找开关,索性摸着黑往前,画室的门只开了一半,似乎还是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就连那盏台灯都一直亮到现在,没有多余的光源。
脚下好像踩住了什么东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许庭拿起来看,是一副画。
不是普通的画,是那间小暗室里的画。
许庭皱了皱眉,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光线实在太暗,他不得不将画凑近在眼前,顿时有些愣——
这幅画上许庭的嘴唇被人上了色,一片鲜红。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窜上来,许庭往里面快走两步,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彻底僵住了身体。
昏暗的环境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陈明节静坐在那圈光晕里,他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画纸,每一张都画着许庭,每一张上,许庭的嘴唇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把沾着暗红血迹的美工刀,同样平静地搁在桌角。
许庭猛地一阵眩晕,就像是整个世界在眼前摇晃,他踉跄着冲过去,先是不可置信地扫过那些画,随后赶紧俯下身慌乱地摸索着对方的身体,检查有哪里受伤。
而陈明节始终注视着他,那种眼神很安静,却又让人觉得他有许多话想说。
在触碰陈明节的左手时,许庭摸到了一片湿滑,他颤抖着将这只手捧起来,借着光,看到掌心里横着几道深深浅浅、鲜血淋漓的划痕。
那些染红画纸的颜色,原来都来自这里。
一种天崩地裂的痛苦涌上来,许庭僵了片刻后,才像忽然惊醒一样冲出去找医药箱,膝盖的伤因为动作剧烈传来更深的痛。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绊了一跤,整条腿疼得要死,但实际上从楼梯间受伤到现在,许庭根本没在乎过膝盖到底是什么情况,此刻也一样,他不管不顾地爬起来,拎着医药箱回到画室,半跪在陈明节身侧。
药箱打开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许庭一直在抖,不管是胳膊还是身体,眼泪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除了陈明节是静止的,其余全在颤抖。
棉签一次次擦过伤痕,最后也都会因为他手臂剧烈的抖动而不小心戳到那些正在流血的皮肉。
许庭狠狠抹了下眼泪,好让视线变得清明些,他喘了几口气,将棉签扔了重拿来新的。
可当第三次因为手抖而弄疼对方时,他突然失控地将整个药箱狠狠掀翻。
纱布、药瓶全都叮呤当啷散了一地。
思绪像是被这种刺耳的声音吵醒,陈明节垂眼望着他,脸颊和嘴唇都有些白,声音平静沙哑,道:“你回来了,我现在可以说话了。”
许庭抓住陈明节的衣服:“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割自己手心的?”
他只不过走了一天,陈明节就这样,陈明节就敢这样。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许庭猛地站起身来,这两天压在心里的情绪彻底决堤而出:“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陈明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心疼,知不知道我会难过,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快难过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他努力朝陈明节大喊,仿佛在喊这么多年以来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原本是很痛苦的,可当第一句"我喜欢你"喊出来之后,某种禁锢突然碎裂了,一切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太迟了,太蠢了,他像个瞎子,在黑暗里摸索了这么多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光。
许庭被这个迟来的真相击得浑身发抖,随即疯了一样一直喊我喜欢你。
就好像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会永远糊涂下去,现在他死死抓住这个机会,把心里所有拧巴的、矛盾的情愫都扯出来,摔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管多难看,多不堪,他都要喊出来。
再不说出来,他就要被自己逼疯了。
【📢作者有话说】
我像猴子一样激动地窜来窜去啊啊啊
下一章开始更他们小时候的故事,之前说过会在一个关键情节插进来,没错就是现在,大家先别急,反正都乱成一锅粥了就趁热喝了吧
更几章回忆,然后草莓酱和小庭宝宝就可以嗯嗯了!
◇ 第40章 少年暗生情愫I
历经十几个小时的行程,飞机在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缓缓停稳,六岁的许庭也终于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看向舷窗。
窗外是伦敦的夏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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