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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醒来,手机里没有收到杨致的新消息。喻家迎猜他大概是正忙着陪伴家人,难得的假期理应放松,便没有多发消息打扰,只热了杯巧克力牛奶,自己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牛奶喝完了。喻家迎起身把杯子洗干净放好,还没坐回沙发,玄关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嘀”声。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喻家迎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冷帽、手上除了一个礼品袋其他什么行李都没拿、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高大身影,舌头都打了结:“你,你怎么回来了?”话一出口,他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心虚,“你……知道我在这儿?”
杨致扬起笑,连鞋都没换,几大步走上前,张开手臂将他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他身上还带着些许冬日的寒气,怀抱却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不知道,本来想回来换个衣服再去找你,没想到你正好在这儿。”杨致的声音含有不容错辨的思念,“你说这算不算我们心有灵犀?”
他松开一点儿,低头对上喻家迎的眼睛,轻轻吻了下他。
“下次过年还要等好几个月,太久了。农历年也是年,新年快乐,喻家迎。”
第43章
喻家迎在元旦那天没有听到的“新年快乐”,在这个大年初一听到了。
晚了两个月。
比起从前认定的一辈子都得不到,他想,现在已经算是很早了,一点儿都不晚。
不过喻家迎见到杨致突然返京还是不可思议,他问:“你今天就回来,你爸妈还有表哥他们不会怪你吗?”
“怪啊。”杨致松开他,一边脱下外套和冷帽,一边看向他,“我跟他们说我谈了个对象,太想他,想回来跟他过年。他们怪我怎么不早说,要是早说就不拉我去秦皇岛了。”
这是喻家迎怎么都想不到的答案:“就,就这样?”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他身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而杨致口中的“责怪”在他听来和宠爱没什么差别。
“嗯,一大早让我开车回来了。”杨致神情坦然,还反过来宽慰他,“放心,他们没把我的缺席当成天大的事儿,我有对象反倒更大。”
喻家迎止不住消极:“可他们不知道你对象是男的。你可以接受,他们……”
“他们也一定可以。”杨致肯定道,“可能需要些时间,但我了解我爸妈,比起性别,他们更在意我能不能过得高兴。”像是为了让喻家迎更安心,他又半开玩笑地“爆料”:“毕竟当年他们俩谈恋爱也是瞒着长辈。我姥姥姥爷本来死活不同意,觉得我爸是做生意的,不如铁饭碗稳定,就给我妈介绍了当时厂长的儿子。”
“然后呢?”喻家迎着急想知道后续,仿佛这能让他有些参考。
“然后我妈经常假借着找厂长儿子吃饭的名义,跑出去跟我爸见面。直到有一次,那个叔叔跟其他女孩儿约会被我姥姥撞了个正着,闹了场大乌龙。我妈索性摊牌了,说她非我爸不可。我姥姥姥爷没办法,看她那么坚决,两个人也确实互相都喜欢,只能点头了。”
喻家迎听得笑了,杨致如今的做法跟杨致的妈妈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处。
见他情绪好了些,杨致继续说:“后来那叔叔也下海经商,跟我爸阴差阳错还成了朋友。”说到这,他想起来什么,“对了,我妈当时给我和他儿子拍了不少照片,相册还在我柜子上呢。有一张我们都穿了一身白,大人就开玩笑说像两个要去结婚的,把我臊得够呛。你要不要看看?”
喻家迎点头:“要,我想看。”
杨致把他带到书房,从架子上翻出一本相册。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用秀丽的字迹写着几个字:「宝贝小杨纪念册」。
他们坐到那个双人秋千椅上慢慢翻看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杨致指着最左侧那张说:“就是这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天都穿了一身白。”
照片上的小杨致确实像个小新郎,一身白衣服,还系着条小领带,很阳光,眼睛笑得都眯起来。
他们接着翻相册,杨致想起来什么就回忆几句照片背后的趣事。
听着这些,喻家迎的心情愈发复杂。他羡慕杨致在有爱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真心为他高兴,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惶恐——我这样一个异类闯入杨致的世界,真的能给他带来同等份量或者不过分逊色的爱吗?
此刻暖阳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喻家迎依偎在杨致身边,不由得生出混杂着悲凉的清醒。
他倏然想向杨致坦白。
他太爱杨致,每和杨致多相处一分钟,他就多一百分钟的喜欢,情感满得早就溢了出来。他无法想象将来如果看到杨致眼中流露出失望,自己该如何接受。
于是在杨致准备翻向下一页时,喻家迎按住他的手,缓声开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今天一个人在这里吗?”
杨致翻相册的手停住,反手回握住他的:“你想说就说,不说也没关系。”
很多事情都可以没关系,喻家迎也纵容自己隐瞒许多暗恋中卑劣的“没关系”,但是这件事他不想藏了。他对上杨致的眼睛,告诉他:“我昨天晚上被赶出来了。”
喻家迎把家中长辈如何因房产争吵以及他爸如何将他赶走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中间省略了所有难听的辱骂,尽量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糟。尽管除夕夜被赶出家门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糟糕。
见杨致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神情,喻家迎心中一紧,索性自毁式地把话摊得更开:“这就是我不让你来找我的原因。我不想你看到我爸妈,他们是那样的……没多少感情,家里的氛围也总是很闷。我不想平白给你添堵,不想给你留下太多不好的印象。”
他说着,鼻头发酸,但还是深吸气,移开视线,故作看开一切道:“家庭不是我们能选的,对象可以。可能你现在觉得我家这样没什么,但是我不能太自私,必须提醒你——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学到的爱和你接触过的不一样。时间长了,你会看到我很多的‘不好’慢慢暴露出来。”
杨致语气平淡:“你是指很多年都不敢告诉我你喜欢我,还是经常在梦里梦到我?”
“我……”
“喻家迎,”杨致抬起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你觉得你学习爱的环境不好,所以你要说,你给我的爱本质上就很差,只是我还没发现,是吗?”
喻家迎抿住唇,点了点头,苦涩地承认:“对。”
“可你现在就在爱我,用你自己的方式,很认真在爱我。”杨致抬手用拇指抹过喻家迎湿润的眼角,“你所谓的‘不好’都是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包括你完完全全给我,陪着我,只看着我。这些不是你从家里学来的,是你自己的。喻家迎,你不知道,你天生就会爱人。”
喻家迎的眼泪掉了下来。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如此笃定地告诉他:
喻家迎,你来到这世上本就带有爱的天赋。
你的爱即使面对同性也并不变态和肮脏。
你天生会爱。
而这个人,是他最爱的人。
喻家迎再也没有故作轻松,积攒一整晚的委屈终于哭着表露了出来。
杨致去拿了几张纸巾帮他擦眼泪,又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见状,喻家迎更是抽泣着自责:“明明,明明是你开了几个小时车回来见我,怎么还要你来照顾我……”
杨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温声道:“养条热带鱼本来就得仔细点儿。”
“可是我也想对你好。”喻家迎说。
杨致看他眼尾、鼻尖、嘴唇都是红润的,心里软成一片,“你可以换个方式对我好。”然后他凑近喻家迎的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一句。
喻家迎咬了下嘴唇,搂住他的脖子,带着鼻音小声问:“好啊,去主卧吗?”
“在这儿也行。”杨致话音刚落,吻就落在了他的锁骨上。
喻家迎身体一软,几乎坐不住。晃神间,他想起这秋千的来历,喘着提醒:“可这是,你爸给你买的……”
“对,他让我找找童心。”杨致的手探进他的居家服,吻向上,他声音低哑地补完剩下半句:“我觉得这就是在找了。”
喻家迎感觉自己有如被掷入温潮的海浪里,汹涌的颠簸将他不断送往更高更急的地方,他完全无法停下,只能紧紧抓住座椅边缘,指尖都绷得发白。
即便是这般乖巧,杨致依然要求他:“抓紧了,别跑。”
不许再有想跑的念头。
结束时,喻家迎脱力地伏在椅背上。秋千还在慢悠悠地晃,杨致去拿新的纸巾来擦的时候,他才想通了杨致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讲的哪里是找“童心”,分明是“同心”。
同性恋的色心。
他们一起去浴室清洗。温热的水流下,喻家迎仍觉得一切都美好得不敢信,他转头问:“你真的是先回来换衣服,正好看见我在这里吗?怎么感觉你进家门的那会儿,看到我在,一点儿都不惊讶。”
杨致说:“这儿也是你家,为什么要惊讶?”
“可是太巧了……”
杨致搂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我跟你之间的巧合还少吗。”
喻家迎想了想,嘀咕了一句:“也是哦。”
杨致扬起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不准备告诉喻家迎,他去秦皇岛之前打开了可视门铃的“逗留提醒”功能。原本是为了不在家的期间方便收取快递,没想到昨晚的提醒记录里会出现一条小鱼安静游回家的身影。
他们之间有许多类似的“巧合”,喻家迎可以悄无声息地送出爱意,他也可以。
他很愿意。
第44章
年后不久,喻家迎还是去了黎静怡和杨致表哥的婚礼。
杨致说过如果不想去可以不去,但喻家迎想了一夜,认为杨致已经在各方面极尽包容,自己不能每次一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躲避退缩。陪杨致出席好朋友和表哥的婚礼,见一见过往的一些同学,或许也算是消除胆怯的一小步。
真正到了现场,喻家迎发现气氛远没有自己预想的尴尬。他被杨致安排在一桌彼此不太熟悉的宾客里,同桌还有两个孩子,大家相安无事,各自用餐。
大多数人都在看新郎和新娘,喻家迎的目光则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台边杨致的身上。他联想到了相册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小杨致,不禁感到庆幸,那么好的一个人,没有被高三的变故压垮,如今长成了最好的模样。
由于喻家迎坐的桌子在宴会厅比较靠后的角落,他没和从前的同桌纪月打上照面。开席后,倒是有个他没想到的人找到了他。
“喻家迎?是喻家迎吧?”许添叶从外面接完电话回来,眼尖看到了他,直接走了过来,“听杨致说请了你,原来你坐这儿了,怎么不去前边的同学桌。”他很自来熟地坐到喻家迎旁边一个空座上,笑着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许添叶的笑容带着被认出来的期待,没有恶意,喻家迎稍微放松,说:“记得,许添叶。”
“你还知道我的名字?”许添叶更惊,“杨致告诉你的?”
“不是,高中就知道了。”
高中时期,喻家迎关注过杨致身边的人,许添叶和杨致关系好,他们是同桌也是朋友。杨致家中出事的那段时间,只要有来学校,许添叶还会照常跟他一块儿放学走出校门。
能和杨致一直做朋友的人,想来人品不会太差。这也是喻家迎去高中同学聚会,唯独敢找许添叶说话的主要原因。
许添叶“哦”了一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那什么,你……还好吧?我以为你不会来呢,毕竟看着女神结婚,谁都不好受。”
“什么女神?”喻家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啧,跟我装。”许添叶冲他挤眼,“之前那几次聚会,真当我不知道你是想去见谁啊,不就是找黎静怡嘛。”
喻家迎听明白了,许添叶也误会了他喜欢的人是黎静怡。
不怪许添叶想错,当年他在英语老师的单身派对没见到杨致,又惧怕碰见知晓实情的黎静怡,所以找许添叶打听时,把两个人都问了一遍。寻常人怎么会想到,他特意去到那种场合是为了找另一个男的,企图多看几眼。
“我……不喜欢黎静怡。”喻家迎没多解释其他的,转而问,“我去过同学聚会的事情,你告诉杨致了吗?”
许添叶只当他是羞于承认,跳过喜欢与否的话题,答道:“告诉了啊,片段时间闲聊你们在一个项目的事儿,随口聊到的。”说着,他也觉得有意思,故意打趣:“你说杨致这人坏不坏,明知道你……咳,你那什么人家,还把你请来看人家结婚。”
喻家迎下意识抠了抠手指,轻声反驳:“杨致不坏,他很好。”
许添叶一愣,乐了,“你怎么还替他说上话了。没事儿,你就算说他坏,我也不会去告状。反正你不是离开他那个项目了吗,他也不是你领导了,咱们人人平等,畅所欲言。”
许添叶自认为贴心,谁知喻家迎油盐不进:“和项目没关系。我觉得杨致工作的时候好,平常也好,全都很好。”
许添叶无语了,甚而感到不对劲,分明之前听说这俩人工作有不愉快,杨致想留都留不住人。他纳闷:“不是,你们俩关系这么近了?”
喻家迎支支吾吾,还没考虑好怎么回答,新人们过来敬酒了。
整桌人都站起来,许添叶索性当作是这桌的人,跟着端了一个干净酒杯,倒了些酒进去。
大家说着祝福的话,喻家迎也祝福了一句“新婚快乐”,视线刻意没往新郎身后的杨致那边看。他和黎静怡反倒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相碰,许多事都明了,彼此给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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