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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自跟随他这些时日以来, 吃穿用度都比寻常弟子奢靡了不止一点半点,一般的好东西都瞧不太上了。可惜开源虽易, 却不懂节流, 一路铺张浪费下来, 荷包里也没存上多少。
宗苍又道:“路上给你买的东西,都给砸坏了罢。”
明幼镜讶然地望着他。
“去你屋里的时候, 看见那些金银文玩都摔了一地。”
明幼镜心里有点酸酸的:“……你去找我啦。”
“嗯。看见你哭了, 心里也不好受。”
江风吹得眼眶有些发涩,明幼镜听见自己闷闷道:“我当时以为,你不要我了。”
宗苍声音有些发哑:“是我脾气不好,没有不要你。”
明幼镜对这一点很赞同。抱着他送自己的宝剑, 也变得更加心安理得了。只是想到一气之下砸坏的金贵器物, 还是会有点小小的可惜。
毕竟都是钱呢……可以同老男人过不去, 但是不能同钱过不去啊。
宗苍看透了他的心思, 道:“过来让苍哥抱一下, 再给你多发半年的月俸, 如何?”
明幼镜一下子就心动了, 努力压制才使自己表现得没那么见钱眼开,稍微思想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败下阵来,抱着几分侥幸心理,踱着小步子向他靠近。
离得还很有一段距离,便被宗苍伸手一拥,牢牢按入怀中。
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处,听见对方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宛如一道道沉重的擂鼓。
宗苍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带上一点压抑的情动:“你每次像这般在我怀里的时候,我都想……”
到底还是噤声。手指深入他柔软的发丝间,像是情不自禁的迷恋把玩。
明幼镜也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软声提醒他:“你说过不逼我的。”
长久的沉默,埋在他颈后的大掌用力地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像是同时把自己的躁动也深深按下去:“不逼你,等你答应。”
他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啊?
明幼镜愤愤抬起头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而这潮湿而羞恼的眼神也不知是触动了宗苍哪根失控的弦,落在他后颈处的掌心猛然一颤,眼看着对方便要俯下身来。
灼热的吐息烧在明幼镜的鼻尖,他看见宗苍的喉结滚了一滚,坚毅唇瓣微启,又是那副进食前磨牙的情状。
……这家伙又想亲他!
幸而有了上一次被强吻的经验,明幼镜即刻将剑身一反,戳在了他健硕坚硬的胸肌上,强行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的脸颊红得滴血,一连骂了好几句变态混蛋,一溜烟地转身跑掉了。
只剩下宗苍留在原地,抚着被狠戳了一剑的胸膛,又是无奈又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胸口还有刮骨刀留下的伤疤……这小东西还真是会挑他的痛处。
但是比起隐隐作痛的伤口,更遗憾于这一吻未能得逞。
那日与他接吻的美妙滋味仿佛依旧残留在唇齿间。丝毫不懂得反抗的小美人,软绵绵的舌尖被他肆意撕咬侵犯,狭窄的口腔湿热异常,汩汩泌出的津液更是甜得让人发疯。
尤其是他被强吻后睁开的那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羞耻,茫然,委屈,一颗颗泪珠在眼眶里不停地晃。
还有嘴角挂着的水丝,声音也被吻得软到不行,断断续续,夹杂着喘息的气音。
宗苍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吻上他流泪的眼睛,湿润的嘴角……一直到亲吻遍布他的全身。
镜镜是那么小的一个小美人,就算全都吃下去,也是很容易的。
想到那满地四分五裂的奇珍异宝,一时竟觉得自己也做了一遭暴虐的夏桀,甘愿撕裂绢帛、泛舟酒池,只为哄一哄那貌美的妺喜。
他忍不住有些自嘲,轻轻一抹干燥的唇瓣,在风中长长叹了口气。
……
来时从榴花渡口来,去时也从榴花渡口去。明幼镜这一回穿了名贵的绢缎,便老实地没有下江捉鱼,只坐在茶摊当头听故事。
讲故事的老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捉了根烟杆,在半空中遥遥一划。
“……那荒山乃宁苏勒一族的陵墓所在,百年干旱,寸草不生。无数魔修视此地为神山,在魔海之中朝圣千万年,只为登临绝顶,寻得天下至宝。”
“这一次的登山者,可以说是魔修之中的至强之辈了。妖龙、偃师、鬼尊、毒郎……众人趟过火海,紧随苍鹰,穿越鬼脉内连天的大雾,费尽千辛万苦,折损无数精兵良将,终于来到了深山之上。”
老头压低了声音,佝偻着腰肢,故作神秘一般:“然而山巅处,却同他们所想的……大不相同。”
“山顶上,是镇守的鬼兵么?”
“是三头六臂的邪兽么?”
“是堆砌遍地的秘宝么?”
众人焦急地催促起来:“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呀!”
老头捋一捋胡须,却打定主意要卖关头:“……都不是。山上,只有白茫茫的大雪。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魔海冰封的大漠。”
“那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每个人心中都这样想。原来甚么神山陵墓,千年无人涉足之地,只是空无一物的荒芜。”
“思及这半生的执迷不悟,一路上的艰难辛苦,众人发疯一样狂笑起来。毁掉自己手中的法器,扯断御寒的衣裳,在茫茫大雪中奔走、挖掘——”
“哪怕只有半卷残页也好!只有一点音讯也好!”
“神山……神山……”
他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宛如鬼神低泣,枯枝一样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将听书的众人都引入那苍茫绝境之中。
这一声神山不知反反复复念了多少遍,像是扯不完的丝线,只叫人昏昏欲睡。
“砰!”
忽然一声惊堂木,那被他握在手中的烟杆倏地竖起,像一柄立起的剑锋,直直指向天穹。
“偏在此时……只见大雪之后,一名雪衣少年御剑而来。”
“他的足尖踩着银光流彩的轻剑,抬起的小臂上,那只凶恶异常的苍鹰宛如一只最温顺不过的云雀儿,正在那少年的掌心之下曳羽乞怜。”
“少年的身影与风雪融为一体,衣袂飘飞,姿容绝世……登山者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灵动的人儿,在这样的干净之下,一时竟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少年的目光掠过众人,似好奇,似疑惑,也似怜悯。”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他这样问道。’”
“众人支支吾吾地说明了来意,那少年听完,忽然在雪花中放声大笑起来。”
“‘原来是来找宝贝的!’他的笑声明明悦耳,可在这番场景下,却与讥讽无异。直到众人几乎要恼羞成怒,方才停下大笑,极其轻快地眨了眨眼,指一下自己,道——”
“‘我就是这里的宝贝呀!’”
烟杆内的烟膏几乎燃尽,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却不知这少年究竟是如何身份,神山至宝到底是无稽之谈,还是却有其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
众人一片哗然,将那“下回分解”四字都盖了过去。
很显然这没头没尾的志怪故事并不怎么受下界小民的喜欢,远不如香艳缱绻的坊间秘史来的受欢迎。只是这故事中出现的的“宁苏勒”让明幼镜很感兴趣,他还记得荷麟说过,他也是姓宁苏勒的。
当然,下界说书基本都是道听途说,没准只是机缘巧合听见了宁苏勒的大名,便揉进这编纂的话本子里,也是有可能的。
杯中之茶不甚合口,此时已然凉透。
明幼镜想唤小二来换一壶,却见杯中水波荡漾,缓缓映出一位熟悉身影。
白衣盖雪,长发泻墨,脖颈上的铜狐狸吊坠闪闪发亮。
仿佛是从卷轴中亭亭走出之人,玉白色的狐狸面具下,漂亮的薄唇轻轻勾起。
“这茶太涩,换那壶天青云雾罢!”
明幼镜全身发麻,声音都在发抖:“你……”
来人悄然一笑,招呼小二为他上了所说的天青云雾。茶摊上的客人不知何时多了起来,一时之间衣影不断,几乎要将他那一身白衣全然遮盖过去。
“小公子,您的茶。”
明幼镜如梦方醒,“腾”得一下站起,踉踉跄跄地向那抹白衣消失的地方跑去。
……然而大街之上熙来攘往,人潮纷纷,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明幼镜神思飘忽,等再度回到茶摊前,那壶天青云雾仍在桌上好端端地摆着。
他犹豫片刻,斟上一杯,小口啜饮。
滋味甘甜难以言表,天下之间,竟有这样合他口味的清茶。
只是点茶之人来去无踪,仿佛宴上一场大梦,醒来只剩残羹。
……
拜尔敦手中握着一截断臂,鬼气化刀,熟稔点刻,直到光洁的小臂上慢慢化出骨骼与筋络的模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荷麟那家伙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搭上自己倒没甚么,只可惜了我那些孩子们。早知他如此废物,就不该大发慈悲地让孩子们去帮他。”
他如此愤愤不平地念了半天,好像也没有引起一旁美人的半点怜惜。
“阿月,你怎么就不心疼?那也是你的孩子!”
宗月撂下茶盏,淡淡道:“我可没有管你的造物叫孩子的习惯。”
拜尔敦叹了口气:“我们阿月真是全天下最冷漠的母亲。”
断臂已经雕好,他长袖一挥,这手臂便牢牢长在了面前无臂少年的身上。
这一次的牺牲过大,拜尔敦要为数不清的造物更换身上零件,着实叫他头疼。而宗月又馋那一口天青云雾,私自跑到茶摊,快把拜尔敦的心脏吓出来。
“我说你啊……干嘛去见那个小鬼。”
宗月不解道:“你不喜欢他吗?若其兀他们很喜欢他,我以为你们都是这样。”
拜尔敦放下手中刻刀,直起身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明幼镜……他胆小,娇气,废物。他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承认。”
他轻轻抚摸着宗月清艳的眉眼,喃喃道:“若其兀他们是□□控制大脑的蠢货。我拜尔敦不需要替身,我只要你,阿月。只能是你。任何替代品、残次品都叫我恶心。”
宗月的眸光一片澄澈:“可是,逝者已逝,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了。”
拜尔敦深深地皱起眉头,带着几分怒气松开了他的下巴。
“阿月,不许再说这话。”
他说话依然带着宗苍的痕迹。抹不掉的痕迹。恶心。
拜尔敦转身,漠然道:“……如果再让我听见,我就毁了你。”
宗月轻笑一声。
“嗯。也许这一次是我错了。”
明幼镜与他,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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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若其兀挨骂的一生…… 写了点剧情,再不推剧情本文就太水了(汗)
第50章 出天山(5)
“阿齐赞, 到这儿来!”
那苍鹰相当之高傲,听见危晴唤它,只是淡淡地转了一下金色的瞳孔, 连翅尖也没有扇动一下。
明幼镜这才知道它的名字:“原来它叫阿齐赞么!”
“是啊, 它是摩天宗的守山人。在摩天三峰上, 它的资历可以和宗主媲美呢。”
危晴遥遥地指了一下阿齐赞所在的那棵老松树:“你瞧,那棵松树就叫鹰松, 是它的家。”
明幼镜点点头:“嗯,我知道。之前在山门外, 阿齐赞帮过我。”
危晴很稀奇地望着他:“这可是很难得了。除了宗主的命令, 阿齐赞谁也不听的。”
明幼镜忽然起了个大胆的念头,向那苍鹰抬了一下手臂, 呼哨道:“阿齐赞!”
鹰松微微摇晃, 苍鹰振起双翅, 向天长啸一声,稳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危晴大为惊异, 见阿齐赞尖利的喙轻轻啄着明幼镜指上的逢君, 不时用尾羽扫一扫他的手心。虽说还是那副瞧人不上的傲慢模样,可比起对待旁人,已算是天壤之别。
明幼镜盯着阿齐赞的眼睛。暗金色,仿佛陨落的夕阳。
好熟悉的眼睛哦……像谁的呢?
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答案。
苍鹰的眼睛深沉地注视着他, 仿佛要将明幼镜心中的想法看穿似的。
他的耳根有些发烫, 趁危晴不注意, 小声问阿齐赞:“……你是宗苍变的吗?”
也不知它听没听懂, 只是抖着翅膀叫了两声。
“这么看, 你和他还真是挺像的。都是金色眼睛, 都这么大只, 都很威风,都……”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你是公的吧?”
为了确认,干脆悄悄拨开它的羽毛,想要看一看。
结果还没等动手,便听低哑男声从背后传来:“要拔我家守山人的羽毛么?”
明幼镜吓了一跳,阿齐赞也张开翅膀,飞回鹰松之上了。
宗苍走过来,饶有兴致地仰头看向苍鹰:“它挺喜欢你的。”
明幼镜很是得意:“大家都喜欢我。”
“哦,现在不是说师兄弟都看不起你的时候了。”
明幼镜呸呸呸啐了几声:“那是以前了!”
宗苍轻笑:“没那样容易。你现在回到摩天宗来,修行课业还得同其他弟子一样。半年后星坛论道,几斤几两,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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