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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危曙一路没有遇见甚么阻碍,顺利将明幼镜带回。
危晴也是多年不曾与弟弟见面,见他神色肃然,也不由得有些忧心。
危曙解释道:“姐姐,我没事,就是……”
身后白马牵着辆马车,车帘缓缓拉开一些,危晴看清车内人形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由得也有些湿润了。
沉重脚步声传来,宗苍在马车前站定,黑衣看不太出血迹,但那肃杀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他的骨髓,直叫人不寒而栗。
危曙上前,尚未开口,宗苍已经先行道:“将明,多谢你。你出现的很及时。”
危曙一时有些发怔。他对这位宗主多少还是存了几分忌惮,郑重道:“我出手救下他也是出于事态紧急,事先未与你沟通,希望没有扰乱大局……”
宗苍颔首:“我心里知晓。此番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凡所需要帮助之处,但凡开口,我无不应允。”
人情。
危曙琢磨出几分不对味的地方。救下明幼镜,于宗苍而言……仿佛是私情。
四周之人哪个不曾亲眼见证宗苍向明幼镜挥刀,其态度之断然,简直可以称之为残酷。如今云淡风轻神色,更仿佛此先事实不曾发生,反倒叫旁人以为是自己生出幻觉。
马车轻晃,苏文婵携一件貂绒大氅,将明幼镜裹紧。二人不知在车厢内说了什么,只见苏文婵出来就哭了。
一向与天乩宗主尊敬有加的她竟然带几分怨恨地瞥了一眼宗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瓦籍道:“瓦峰主,您快给幼镜瞧瞧吧,他……”又是泣不成声。
瓦籍心急火燎,而比他先行迈开步子上前的却是甘武。高大青年不由分说地走进马车内,将车内少年打横抱起,阴冷着脸色走过来。
瓦籍忙叫他轻点轻点,别把小狐狸掉下来。又指示着童子快快去煎药,准备些暖和地方,再做些好吃的。
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宗苍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拦在了甘武面前。
“把他给我。”
甘武挑起漆黑狼眼:“给你?让你再杀他一回?”
宗苍语气比他更冷:“我会照顾好他。”
甘武简直要笑:“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宗苍压低眉峰:“他身上还有仙奴咒枷。交给你,你解得开么?”
甘武脚步一顿,再看向那黑衣男人时,目光简直就像射出的利剑:“你……”
“解不开,就老老实实交给我。”宗苍漠然道,“在他好转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瓦籍却在此时伸手一碰明幼镜的脖颈,诧异道:“宗主,小狐狸的咒枷……已经解了。”
宗苍一愣:“什么?”
怎么可能。
瓦籍见自己有点拆台,连忙续道:“不过灵脉损伤还是在的,估计还得好好调养调养……”
说这话时,甘武怀中被貂绒包裹的少年缓慢动了一下。他雪白的小脸埋在银灰色的毛领中,长发散落肩头,被甘武安抚般用手轻轻揉着。
几根纤细手指探了出来,攥住了甘武的领口。甘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明幼镜微微蜷缩起身子,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被冻久了以后、好不容易获得温暖怀抱的小狐狸,软绵绵地把自己的尾巴和耳朵都缩起来,贴着甘武汲取一点热意。
甘武懵了,而身前一直沉声冷态的宗苍忽然极反常地高喝一声:“把他给我!”
这一语惊起满地鸟雀,众人纷纷回头,脸上写满如出一辙的错愕。
宗苍抬起刚刚被长剑穿透而伤势未愈的左臂,生生将明幼镜从甘武怀中抢了过来。一时之间大失往日宗主威严,满身上下竟和那毛头小子甘武一样长出尖刺来。
幸而也只是一瞬间,他那黑袍收拢,将明幼镜那娇小身躯遮得严实,转身向帐内走去。
甘武这才反应过来,简直要破口大骂。幸而这回瓦籍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哎哎,小武,先让宗主给小狐狸治一下灵脉吧!要不然往后他要受苦的!”
甘武咬牙切齿:“我不信他!他能拔一次刀,就能拔第二回!”
他不管不顾地跟上前去。宗苍已经在帐外设下屏障,甘武于是就守在屏障前,手中紧紧攥着剑柄。
“如果宗苍敢再伤他,我就和这老不死的同归于尽。”
……
明幼镜被放到了铺满狐皮与兽革的矮榻上,貂绒敞开一角,露出一小段细瘦的颈子。
宗苍挪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床榻旁侧。此刻终于平静下心神,得以离近一些,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帐内很安静,风雪呼啸之声都被隔在帘外。明幼镜呼吸细弱,饶是宗苍耳力过人,也觉得那气音轻得像残花上的一缕风。
他停留片刻,伸出手时,发现自己指上残留的乌黑血渍。
宗苍便又收回手,起身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巾,迅速地揩去手上血迹。
在这时候听见了很细微的床榻晃动声。
宗苍回头,榻上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点满浓墨似的漆黑瞳孔显得幽深又空洞。
毫无来由的,让宗苍心口瞬时揪紧。
明幼镜很平静地抬起睫毛,他此时的模样变得让宗苍感觉有些陌生,墨发冷肤,不见喜乐,泛白唇瓣轻轻抿紧,就这样远远望着他。
宗苍走过去,再次坐到榻前。
黑衣的宗主仍旧是森严冷峻神色,抬指在他额心一触,点了点头,语气倒还算温和:“还好,灵脉损伤不严重。回去用些灵药养一养,应该就能很快好起来。”
他落下的手放在了明幼镜肩头,“把貂绒解了罢,我看看伤。”
明幼镜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貂绒不放手。
宗苍顿了顿,心想仙奴咒枷烙了那么久,对他神智的波及想必也很深。如今他性情有所变化,也算是意料之中。
于是耐着性子,俯身道:“无妨,镜镜,你且先把手给我,我助你将咒枷残余祛除。”
明幼镜没有动,望着宗苍,竟然很轻地勾了一下唇瓣。
那笑容极其冷静,全无以往的天真可爱。
宗苍微微蹙眉:“镜镜,不要使小性子。别的事往后再说,先顾及你自己的身子。”
一阵长久的死寂。
明幼镜本来是垂着眼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抬起睫毛。
貂绒随之松下些许,一截雪白纤瘦的皓腕探出,探出的娇小左手上,还带着那枚逢君。
宗苍被那惹眼的白刺得呼吸一凝,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握住他的手。
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啪”得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淬毒般的恨意,扇到了他的脸上。
逢君极重地划过下颌,剐出一道极长血痕。
随后,便似废物般从他指上脱落,滚入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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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一巴掌打响火葬场(。) 我就说狐狐爪爪很有劲儿吧^^
第96章 多歧路(1)
血珠滑落, 滚过宗苍颈侧刺青,在面具上溅出狰狞血迹。
他迎上明幼镜的目光,左手扣住面具一角, 将其掀落, 丢在地上。
右手则攥住明幼镜那苍白手腕, 不由分说般地,向其传渡起灵气。
滚烫的纯阳灵气过渡灵脉, 在明幼镜的肌肤下灼灼映出淡金色。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拼命挣脱几次, 又听宗苍低沉开口:“想打想杀, 等你这咒枷解了再说。”
摘去面具的面孔上平静如昔,颊侧血痕不曾拭去, 斑驳地滴在地上。
明幼镜眼底是融不化的冷, 唇角笑意不减, 翻腕一折,将那纯阳灵气生生阻断。
掌心涌上一股极为强劲的阴寒之气, 宗苍瞳孔骤缩, 松开手来。
“你……”
化阴之法?一气道心?
宗苍缓缓落下手臂,眉宇间拧出沟壑。
“镜镜,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怪不得仙奴咒枷会解开。以宗月的修为,区区咒枷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只见大帐四周蔓延起冰雾, 冷锐的戾气将桌椅床榻都覆上薄霜。明幼镜将泛红的小手缓缓缩回貂绒中, 半趴在狐皮上, 一点点直起身子。
他的黑发长长了好多, 已经能盖住小屁股了。本来应该像缎子一样美丽柔顺的长发, 因为那一刀而斩断些许, 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貂绒从臂弯上滑落, 破破烂烂的裙子笼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而那鼓起的小肚子已然显怀,不是藏一藏就能遮住的了。
宗苍浑身大震,英挺硬朗的面孔好像陡然被甚么敲碎,下颌划伤的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却是扎进了心里。
明幼镜神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截残废的断剑,丢到了宗苍脚边。
昔日流光溢彩的美丽银剑,此刻只剩烧断的半截残身。
宗苍弯腰,捡起残断的同泽。握在手中,沉声道:“断了就断了,改日苍哥为你做一把新的。”顿了顿,“听李铜钱他们说,同袍还在拜尔敦那里?”
明幼镜走到他身前,仰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空若无物,竟然还携了一点轻盈的笑意。
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镜镜,你说句话。”
明幼镜还是没开口,裹一裹衣裳,便要往大帐外面走。宗苍大步跟上去,走到明幼镜身前,挡下他的去路。
他背光站着,沉沉嗓音森严一如往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先好好养伤罢,我改日再来。”
摘下的面具还掉在角落里,宗苍伸手去捡,却见明幼镜冷冷抬起一只脚,将那面具踢出了大帐。
象征天乩宗主之威势的青黑鹰首面具,在大帐外的泥地里滚了几遭,终于颓力般落定,沾上满面尘灰。
阴翳之下,少年褪去大半青涩的面孔显得愈发精美,锐丽颜色被冰雾笼罩,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宗苍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
“永远都别再来!”
……
瓦籍斟上满杯美酒,与危曙碰了几碰。如今鬼尸之危已解,想必不日便可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荒天苦地,回到三宗去。多日以来的忧心终于撂下,怎能不以美酒助兴?便喝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危曙听他喝醉了颠三倒四,什么话都说。就譬如明幼镜这一遭,便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说的是他那嗓子被哑药烫过,滚烫的汤药灌了三大碗,不知道伤成什么样,眼下说不了话,可怜得很。
危曙也喝得微醺,奇道:“怎么会?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说话了。”
从佛月尸骨旁边找到明幼镜的时候,他就问起佛月的情况,明幼镜还说了丹珠的事。那嗓子沙沙的,危曙还奇怪他的嗓子怎么突然恢复了。
瓦籍也一怔:“怎会如此?”
“瓦峰主,你没给明幼镜看过伤?”
瓦籍挠一挠头:“确实不曾。宗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让老瓦去瞧,倒是请了些别的医师来看。说是什么,让我先去接济其他伤病弟子……嗨,那老瓦闲下来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嘛!也不知道宗主这是打什么主意。”
怪不得他连明幼镜会说话都不知道。
瓦籍将酒盅撂下,“不成,小狐狸嗓子好了,这是个好消息啊!我得去告诉宗主。”
他这不管不顾地往主帐去,那里的仙灯还亮着,隔着帘子听,却寂静得吓人。
须知宗苍的帐内,多日以来都常有弟子或各峰主堂主出入,议事的仙灯一点,往往要燃到后半夜。像今晚这般寂寥无人的,还是这么些天头一遭。
掀帘入帐,宗苍一人坐在灯下,面上未戴面具,手中捏着那枚逢君反复揉搓。直到瓦籍走到他跟前,宗苍方才一惊抬头。
瓦籍好不纳罕,自家宗主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副丢魂儿似的模样?
宗苍看见是他,复又低下头去:“老瓦,你酒喝够了。”
瓦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又问他:“这戒指,你不是送给小狐狸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宗苍不语,将逢君收好。他撑着额角,低沉嗓音染上几分疲惫:“那些受伤弟子可还好了?”
“自然,老瓦妙手回春,哪有不好之理。”试探着又问,“宗主,你为啥不让老瓦去瞧瞧小狐狸啊,可想他呢。”
宗苍一阵长久沉默,叹道:“……心结难解,谁去了也无用。”
瓦籍摇头晃脑:“其实,宗主,老瓦也觉得你这回有点过了。人家可把你当成可爱可敬的师尊,结果你……哎,要我说,那一刀,就不该出。”
宗苍望着角落里的无极,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瓦籍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又白说了。跟了他这么些年,自家宗主一向是绝不回头、绝不后悔,所做之事便如离弦之箭,一出即定,不转不收。
瓦籍也想象不出宗苍真心实意低头的模样,毕竟他这一辈子,就没见那坚挺的脊梁弯下去过。
而且平心而论,他也没法说宗苍做错。这天底下谁都能指摘宗苍无情无义,唯独摩天宗弟子没法这么做!若不是他坚持留下来扫荡鬼尸,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手按进心血江喂鱼了!
他在摩天宗和明幼镜之间选择了前者,瓦籍摸着自己良心讲,自己这条命还在,就没办法指责宗苍什么。
他只能一拍大腿叹气:“哎!也罢,反正现在小狐狸也回来了,皆大欢喜,宗主,你就去同他道个歉认个错,解释解释,你毕竟是他师尊,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懂事,不会真心记恨你的。”
如若只是师尊倒好。
可偏偏……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而这一来一回间,瓦籍就把自己原本前来此处找他的目的给忘了。
他正冥思苦想着自己到此处到底所为何事,却听帘外有弟子相报:“宗主,谢阑求见。”
宗苍让他进来。
谢阑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走进大帐以后,犹豫着瞥了瓦籍一眼。宗苍便道:“老瓦,你先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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