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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门主,我叫危曙,字将明。你应当见过胞姐危晴……在禹州城的时候?”
马背上的白衣青年语气轻快,牵着缰绳,让马儿放慢步伐。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身后则是两串绵延不断的蹄印。
明幼镜不发一语,伏在他的胸前,指尖探入马儿的鬃毛之中。
身后青年有着和他爽朗笑声一般无二的清朗面庞,英俊夺目,耀眼如朝阳。
“却才还真是千钧一发。幸而我早有准备,埋伏在周围。”
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以心月狐之名义寄来求助信笺之时,危曙的手下无不疑虑犹豫。连他自己也存了几分惊诧,不曾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心月狐门主竟会在此时求援。
然而……听闻魔修要以明幼镜为质牵制宗苍之时,危曙心中终于了然。
“我在魔海已有七年。七年前,天乩宗主意图独揽二十八门大权,我与彼意见不合,又顾念他昔日扶持教导情义,为少生嫌隙,便请命前往魔海。”危曙叹口气,“当日便该想到这一天。”
人质是毫无用处的。
无论是什么人站在宗苍面前,挡了他的去路,其后果都只有死路一条。
宗苍会亲手折断其脖颈,而后再为其立一块丰功之碑,召人缅怀。
无论充当人质的是谁。
天下之大无情者莫过于此,承戴他所给予的荣耀,并被这沉重的荣耀压入无间炼狱……留在宗苍身边,就只会有这一种结局。
身前少年默然无声,凛风吹开他的长发与白裙,留给危曙的只是一个苍白的侧颜。
时值此刻,危曙觉得说什么都已经太迟,索性停马驻足,自己翻身跃下马背。
他不知道从那里携了一把草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喂着白马,笑道:“现在的修士很少会见到马了。不过说真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骑马比御剑来得方便……”
危曙碰了碰明幼镜的指尖:“你也来喂喂?它很亲人的。”
明幼镜没有动。
许久以后,那双漆黑的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指颤晃,做了几个手势。
“宗苍刚刚,是想,杀了我吗?”
危曙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喉咙发堵,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幼镜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从马背上跃下,听见了苍鹰啼啸的声音。远处的山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引他离开这片伤心地。
荒原上不知何时又起大雾,在那座荒山下,明幼镜泪流满面。
爱意至深,换来一把斩杀的刀。
简直是个笑话。
他想恸哭,喉咙却是哑的。
危曙只能看见那不住战栗的纤瘦背影,仿佛听见震耳欲聋的悲泣。
危曙持弓跟上,却见那大雾愈发浓稠,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明幼镜的背影吞没。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鼻尖也传来冰凉的触感。
危曙抬头,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雪来。
等等。
佛月公主逃去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里?
……
大雾尽头的暴雪融化成深黑的溪涧,夜幕之下,弦月正着山头,惨淡的月泪在雪水中泣诉着。
白纱罩身的人偶静静地躺在堆雪中,双手并拢落在胸前,看上去平静而祥和。
在看到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明幼镜一时间竟褪去了所有恐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那只人偶面前。
他的面上盖着那只垂纱斗笠,明幼镜伸手掀开,看清了他的容颜。
好像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但是他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好似贯雷般震悚起来。
——那是他的脸。
准确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自己的本来面孔。
佛月公主睫羽抖动,慢慢睁开双眸。
瞳孔倒映着明幼镜苍白的面孔,他抬起手来,轻轻触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心。
“我就知道,你会比宗苍先找到我。”
明幼镜说不出话来,但是莫名其妙的,在他靠近佛月的时候,二人仿佛心灵相通,再不需言语来述说对白。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是。”
“若其兀从佘荫叶手下救出我,也是你安排的?”
“是。”佛月顿了顿,“我想让你看清宗苍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想让我做人质。”
“所以我会让你做人质。”
“那你又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要你代替我……或者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我不会去当佛月公主的。”
“不是佛月公主,我想让你变回宗月。”
人偶有许多话没有说,此时此刻,也不必说了。
从他诞生之日起,他便与宗月的过往紧密连接。午夜梦回时,他闻得见当年神山上雪融于土的清新气味,也亲耳聆听过宁苏勒倾颓时的巨响。
而醒来时刻,却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他像是蝉儿的壳,而宗月是壳里早已死去的蝉。
他和蝉一起看过的夏天,已经随蝉一起埋葬进大雪中。人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大多时候都选择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就是那只蝉。
然而无情的岁月还是为他塑造了那点稚嫩的自我,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壳。
如此多个背负着他人记忆行走的日夜已然过去,此年此月,此时此刻,他只想要自由。
哪怕是空虚的壳,也想振翅一次,飞走一次……
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
人偶的腹腔内闪烁出灼灼金光。他的丹珠,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此刻就在明幼镜眼前。
丹珠内凝结了宗月的过往,以及他的修为。
“把它拿走吧,宗月。”
人偶闭上眼睛。
明幼镜伸出手来。向下,用力,像他见过的那样,将手嵌入人偶的腹腔。
摸到那枚滚烫的丹珠。
珠子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融入了他的肌肤中,人偶开膛破肚,流出艳丽的血。
在这一瞬间,明幼镜感觉到自己能够出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人偶的呼吸声已然停滞。明幼镜摊开掌心,指缝流下淅淅沥沥的鲜血。
沉默。
他站起身来,将斗笠盖在了人偶的脸上。随后解下身上那件属于宗苍的漆黑大氅,将人偶的身体覆盖住了。
嗫嚅的唇瓣做出几个微弱的口型,是人偶再也听不到的两句话。
谢谢你。
对不起。
……
雾气的尽头处雀跃而来一只白貂,溜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宿主,你的表现已经为你赢得了最大化的备胎指数,恭喜你,现在可以以你原本的面貌继续在这个世界行走……”
明幼镜停下脚步。
“系统。”太久没有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我现在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有来过这个世界,对吗?”
白貂竟然完全不否认:“是的,上一次,你做得很好。”
“所以你这一次还想让我重蹈覆辙。以至于,这么些日子以来,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白貂疑惑地望着他:“宿主,这又怎么样呢?和宗苍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拿到指数的时候,你不也同样很高兴吗?”
“嗯,你说得对。”
明幼镜摸出腰间软剑。同泽映着月华,显出几分凄凉颜色。
“不过……那大概是从前了。”
白貂一抬头,剑尖便已穿喉而入。
来自异世界的激流将同泽的剑身灼烧燃断,明幼镜淡淡地望着它,直到化作白貂模样的系统一阵踌躇,四分五裂的,瘫倒在地上。
“你……”
“你……不想……再回……去……了吗……”
系统的嘶嘶电音传来,明幼镜扔下已经残废的同泽剑,从同样报废的系统身上踩了过去。
“对,我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一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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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手撕系统的狠狐一只^^
正好下章95章正式开火葬场
精准控纲(拿捏)
第95章 月逐人(5)
“这个人是怎么了?”
142在壁炉旁坐下, 深邃眉眼是炉火也暖不透的冷。
“太过于沉溺于他所扮演的角色,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明幼镜抱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 在椅子上晃着一双被筒袜包裹的小腿。面前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仔细看去, 每一颗棋子上都镶着样式各异的人头塑像,和普通的棋子大不相同。
其中, 明幼镜这边的王后棋子在逐渐碎裂着,从他手中化为粉末。
“啊, 怎么这样。”明幼镜大为不满地撅起嘴巴, 把粉末吹散,“好没用哦。我能悔棋不?”
142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不能。跟主神下棋还悔棋?接着下。”
明幼镜这才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的童话书, 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起棋盘。
“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好没道理。”
142沉吟片刻,“一般来讲确实是不会的, 但有些时候除外。”
明幼镜好奇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142推上一枚战车:“产生‘爱’的时候。”
明幼镜思索下一步走棋, 142则端起咖啡,语重心长似的:“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理智。深爱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哪里还有自我的存在?故而, 也就迷失了。”
明幼镜十八岁,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他对爱的了解还仅限于他手中的童话书, 故事的终局, 王子向公主告白了心意, 从此他们便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座永远温暖的小木屋里, 他永远十八岁。和玩偶、故事书、水晶棋子相伴,当然,还有主神。
“那爱真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了。”明幼镜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人啦。”
142嗯了一声。饮尽的咖啡杯落在桌角,又向前推进一枚棋子,“那也很好。”
明幼镜大惊失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王棋居然已经面临灭顶之势。
这老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什么手段作弊了?
142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头:“你想想怎么破局吧。”
明幼镜不满地站起身来,像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背后,“你不是还交给我第一个世界任务要做吗?”
“那就等回来以后再接着下,看看你会不会有长进。”
142揉一揉他的长发,把屋门推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向明幼镜一笑:“其实爱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镜镜,你可以学一学,怎么利用它。”
明幼镜莫名其妙。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学?跟谁学?142会教他吗?得了吧,这老家伙自己都是一块石头!
他回到小木屋内,静静地凝望着棋盘。房间内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壁炉内的火声哔啵,他瞧得心烦,又跳到小床上看书去了。
……
“诶,小武!”
披襟剑刺破帘帐,瓦籍阻拦未果,剑尖直抵宗苍,穿透左臂而出。
宗苍神色冷沉,左手握紧着起身,炽热的纯炽阳魂将披襟剑身表面烧焦,汩汩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流淌下来。
甘武再次挥剑,宗苍用右手生生攥住剑尖,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
甘武握剑的手腕战栗着,一字一顿道:“你这畜生。”
瓦籍冷汗涔涔,上前为宗苍治伤,却被他轻轻推开:“老瓦,你且先出去。”
瓦籍恨铁不成钢:“你们师徒一场,哪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兵刃相向!”
甘武冷笑:“师徒?他这个师尊,何时把徒弟放在眼里?倒不如说,所谓徒弟,只不过是他牺牲的工具罢了!”
宗苍的指尖不断滴血,袍角已经浸透,可他却似毫不察觉:“大敌当前,身为摩天宗修士,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若身为人质的是我,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一剑杀了我!”
甘武怒极反笑:“亏你还身为一代宗师,连弟子都无法保护,任凭人家被俘虏,被牺牲……说的那样好听,你算什么东西。”
瓦籍上前去握他的剑,好言道:“小武,你懂事些!宗主是为了谁才留下来斩杀鬼尸的?不就是为了宗门内的弟子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未免叫人心寒!”
甘武根本听不进去,他才不信这种牺牲一人挽救千人的狗屁说辞,更何况,明幼镜又不是自愿的。
如今宗苍还要弃他于不顾……
明幼镜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甘武长剑抵住他喉咙,“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眼见师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已无可消解,瓦籍忧心如焚,却听帐外一阵人声鼎沸,是苏文婵与危晴二人面带喜色地从江畔走来。瓦籍定睛一瞧,嗓音瞬间弹棉花一般抖个不停:“宗主宗主,将明宗主带着小狐狸回来啦!”
大雾散去后,危曙在荒山脚下找回了明幼镜。他脚下是已经咽气的佛月,还有烧断残废的同泽剑。
佛月殒命,鬼尸一撤再撤,宗苍转守为攻,一路不知诛杀多少魔修,致使魔海冰天雪地上处处尸山血海,不知多少守卫一俱丧命于无极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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