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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尖笔直点向厉酬风的眉心,厉酬风已经感到凛冽的寒意,刷地后退,段书雩紧逼不舍,剑尖骤然停在眉心一寸之隔,段书雩定住,厉酬风正在惊异,段书雩身子摇晃一下,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地上倒去,手一松,当地一声,长剑落在地上。
在倒地之前,厉酬风接住了他,段书雩已经筋疲力竭,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呼出的气息滚烫得吓人,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他没有认出厉酬风,他痛苦地皱紧眉头,眼神涣散,瞳孔里映出夜空里的圆月和落叶,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喊:“……哥哥……不要……”
厉酬风急忙把段书雩抱回房间,吩咐已经被惊醒的下人准备热水、衣物和伤药,当他在给段书雩清理伤口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疼痛,段书雩短暂地清醒过一回。
盆里的水已经被鲜血染红,厉酬风正要起身去换水,手腕突然被死死攥住,他诧异低头,段书雩正恶狠狠地盯着他,沉重地喘息着,威胁道:“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其实他这样虚弱的惨状,任何威胁都不足为惧,但厉酬风还是重新坐下了,段书雩还是不信他,不肯松开他的手,厉酬风也就由着他,尽管多有不便,在下人的帮助下,还是重新帮他包扎好了伤口。
在厉酬风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段书雩渐渐又感到疲惫,不知不觉又昏睡了过去,厉酬风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松了,可他还是没有动。
段书雩第二天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趴在床榻边睡着的厉酬风,他愣了愣,下一刻便注意到了两人交握的手,现在的姿势,明明是厉酬风握着他。
厉酬风很快也醒了过来,他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急着去摸段书雩的额头,发觉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神色欣喜,段书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下人送了汤药和清粥过来,厉酬风喂他,段书雩异乎寻常地乖顺,厉酬风给他的伤口上药,问他疼不疼,段书雩面色惨白,颈上青筋扭曲,却只是摇头。
等厉酬风忙完了,他让段书雩重新躺下休息,但段书雩拒绝了,问:“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厉酬风一怔,犹豫片刻,才道:“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段书雩恹恹地靠坐在枕头上,神色平静:“你问吧。”
他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厉酬风也不再迟疑:“你有一个哥哥?”
段书雩像是觉得可笑,道:“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杀手,我也曾经有过家,有过父母,有过哥哥。”
厉酬风立刻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想起之前段书雩化名余书时,曾经说过的那些身世,也许并不全是谎言,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听说过蓼南谷吗?”
厉酬风摇摇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段书雩露出有些凄凉有些嘲讽的笑意,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蓼南谷段家,当年在江湖上也算是积累了一点名声,我的……爹娘……”
说到这两字时他的声调有些怪异,段书雩顿了顿,才道:“他们曾是江湖上成名的侠侣,而我的哥哥,那时所有人都说他是不世出的天才,天资卓绝,骨骼清奇,琴棋书画骑射礼乐,一点即通,可唯独对习武兴致缺缺,他太聪明太骄傲了,觉得以武服人不过是恃强凌弱,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比武力好用,比如智慧、权力、金钱、名利,而这些对他,不过信手拈来。”
提起哥哥,段书雩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深深的怀念和仰慕。
“哥哥不爱习武,爹娘让他学了一点防身的功夫,也就算了。爹娘事务繁忙,有时他们出远门,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们,是哥哥一直陪着我,他去哪里都带着我,教我写字念诗、讲故事给我听,教我吹笛、下棋……以前他们总说哥哥聪慧,我还觉得不服气,总想着赢他一局棋,可……我从来没有赢过他……”
“哥哥从很小的时候便对金钱有异乎寻常的敏锐,家中的田庄商铺很早便交由他打理,家中越来越殷实,爹娘向来不吝惜财物,一直在江湖上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来向段家求助,爹娘也越来越忙。”
“直到……”
段书雩再次顿住,厉酬风已经隐约意识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由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触手只觉得冰冷一片,而段书雩无知无觉,像是陷入了一片恍惚。
厉酬风柔声道:“若你不想再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段书雩却摇摇头:“我想让你知道。”
他道:“十三年前,江湖上曾掀起过一次剿灭春风化雨楼的风潮,许多武林人士组成了一个同盟,他们向段家求助,爹娘自然不遗余力地支持,倾尽财力、人力、物力,召集大批人马搜寻十二碧城山,可进山的人都失踪了。接着,同一个月内,春风化雨楼的报复便来了……”
厉酬风感觉到段书雩的手在颤抖。
“……我的爹娘都死了,我的哥哥,他为了保护我,死在我的面前,段家也被付之一炬……”
段书雩永远不会忘记那晚那轮血红色的月亮,他的哥哥绝望而凄惨的死状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厉酬风握紧段书雩的手,在感到痛心和愤恨的同时,也深深懊恼于自己的愚蠢,他早该想到的,春风化雨楼在江湖上横行近二十年,段书雩还那么年轻,他没有说谎,春风化雨楼确实是让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他被抓来被培训成杀手,他确实是要找楼主报仇,可是他也说谎了。
如今他既然能当上楼主,只有一种可能,当初屠他满门的前任楼主已经被他杀死了,他不再需要找楼主报仇,因为他已经报过仇了。
“你是什么时候杀了他的?”
厉酬风问得突兀,段书雩很快反应过来:“三年前,他太自负太轻敌了,他以为我永远杀不了他。”
光是提起那个人,段书雩又露出刻骨的憎恨来,浑身散发出杀气,即使他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可他造成的仇恨和伤害却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解散春风化雨楼?”
厉酬风纠结半晌,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既然杀了前任楼主,他已经报仇雪恨,又何必继续深陷于这个泥潭中。
段书雩脸上忽然露出很怪异的神色,似哭似笑,似恨似悲,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可能是他的诅咒应验了。”
厉酬风怔住。
“明明是我杀了他,可他却像赢了一样。”
段书雩咬紧牙根,额头冒出冷汗,他割断了他的喉咙,他浑身是血地跪倒在他面前,他却在得意地狂笑,光是想起那时他狰狞扭曲如同恶鬼的面孔,厌恶和恐惧便像藤蔓似的缠紧了他,让他毛骨悚然,令他恶心欲吐。
“他说,就算我杀了他,也变不回人了,在深渊里太久了,便会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他死了,我依旧得不到平静,为了杀掉他,这些年我已经造了太多杀孽,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永远洗不净我的手,我梦见那些被我杀掉的人,也梦见我的爹娘我的哥哥,他们冷冰冰地看着我,他们恨我,我再也不配做段家的人,就算我死了,在九泉之下的每一个段家人都不会原谅我,他们不会认我。”
“后来我在密室里看到春风化雨楼的卷宗,才明白这江湖本就混乱险恶,善恶黑白早已不分,无论有没有春风化雨楼都是一样的,这依旧是个你杀我我杀你的世界,只要有人,腥风血雨就不会停止,既然如此,反正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深渊里腐烂又如何?”
段书雩虽然杀了前任楼主,可这十余年来炼狱般的生涯已经彻底改变了段书雩,是他把他拖进深渊,他把他变成魔鬼,他再也变不回从前段家的段书雩了。
段书雩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苍白,喘着粗气:“我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可那些人要杀我,也未免太无能了,只能被我杀掉……也许,我会等来一个人,他会把我杀掉,这一切就结束了。”
他的字字句句都让厉酬风听得心惊,他知道段书雩年少遭逢巨变,又长久浸淫在杀戮和仇恨之中,是非善恶观早已扭曲,他本想说些什么来劝导他,可听到他后面轻描淡写的那句话,心中却泛出强烈的不安,他的心绪纷乱,正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段书雩见他的神色,忽问:“你后不后悔救过我?”
厉酬风沉默片刻,才道:“我只求问心无愧。”
段书雩似是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唇角浮现出一点极浅淡的笑意,他精力耗尽,已经疲倦至极,垂下眼眸,近乎闭上,像是睡着了。
此刻的他看上去那么恬淡,可他眉间的愁绪像是永远不会散去,厉酬风有种想伸手抚他眉眼的冲动,段书雩这场大病,大约也跟这些压抑在他心中多年的往事突然爆发有关,他也曾是家世清白的名门侠士之后,可一切都被春风化雨楼毁了,厉酬风生出无限的心疼和怜惜,他承受了太多,他本不应再加重他的负担,可再这样下去,段书雩迟早会支撑不住的。
厉酬风还是没有忍住,道:“回头吧,你还有机会的。”
段书雩微弱的声音里波澜不惊:“回不了头了,有人想歼灭春风化雨楼,我要看看那人是谁。”
厉酬风听得不安,道:“你要继续杀人吗?”
段书雩又睁开眼,望着他,慢慢道:“他们不会放过春风化雨楼的每一个人,更不会放过我……”
他摆明了宁死也不愿退步,厉酬风一想到江湖上即将爆发的腥风血雨,寒意密密麻麻地在心底蔓延,面色也变得严峻,眼里流露出深重的忧虑。
段书雩瞧了他半晌,道:“厉酬风,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杀人?”
厉酬风回过神来,认真地道:“我不想再见到你杀人。”
段书雩微微用力回握他的手,他吃力地坐直身体,厉酬风不知他要做什么,忙起身扶他,但段书雩似乎只是想离他近一点,他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与他呼吸相闻,郑重地向他承诺:“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胡乱杀人。”
第27章 乐不思蜀
段书雩的伤还没好透,厉酬风陪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起了兴致,要与厉酬风下棋。
段书雩正在凝神思索,眉头极细微地一动,厉酬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段书雩望向院墙,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黑衣少年。
厉酬风认出这正是他之前在河边救过的少年,他还活着,不禁有些欣喜,但黑衣少年却始终阴沉着脸,不仅已经不记得他,连看他的眼神也不带一丝善意。
黑衣少年面露讥讽之色:“你们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厉大侠,看来你在此处真是乐不思蜀啊,连自家门派陷入危险也可以淡然处之。”
厉酬风面色一变:“什么?”
“多事!”只听得段书雩一声厉喝,与此同时一阵飒然风声划破空气,他手中的棋子已经射向墙头,黑衣少年陡然跃身而起,躲过这一击。
“原来你还没有告诉他。”
黑衣少年已经跃到了树梢之上,段书雩眉眼冷厉,手中又挟了三枚棋子,正要射出,厉酬风拦在他身前。
“屏山派出事了?”
段书雩不语,只是看着他,他这个样子让厉酬风更加焦急:“段书雩,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骗你,这些事你没有必要知道。”段书雩冷冷地道,“若他们真的在意你,就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找你,我看他们早就不要你了,你还记挂着他们做什么。”
那黑衣少年啧啧两声,饶有趣味地道:“可惜,我看这厉大侠倒不似你这般无情无义。”
说着,他看向厉酬风:“厉大侠,告诉你也无妨,前段日子我出去暗访神秘人的身世,虽然并未探听到他的消息,却在无意中偷听魔教中人暗中谋划偷袭屏山派,而已目前屏山派内已有内应了,此次屏山派必将元气大伤。”
段书雩越听越怒,周身涌起腾腾杀气,他一把推开厉酬风,正要攻向黑衣少年,身后厉酬风却钳住他的手腕:“我是屏山派弟子,我必须要回去。”
段书雩倏然变了脸色,树梢上的黑衣少年津津有味地看着,幸灾乐祸地道:“他要走,你不如就把他杀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一凛,仓促腾空而起,他躲过了袭向身体要害的棋子,脚尖一点树枝,不料那枝树枝已被暗器击中,一旦受力便嘎吱一声断裂,黑衣少年差点失足跌下来,身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又有数枚棋子嗖嗖地追来,他狼狈逃跑,身子疾转,硬是以极险的姿势躲开棋子攻势,刚刚跃上院墙,身形却一凝滞,后背也怪异地弓了起来,原来一枚棋子已经击中了他的腹部。
“滚,否则我今日就杀了你。”
少年满脸愤恨地瞪着段书雩,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的模样如同一只狼崽,他按着腰间佩剑,那架势似乎要回过头来跟他拼命。
他顿了顿,一扭头身子蓦然往外一跃,在最后关头他又扔了样什么物事过来,段书雩飞身接过,原来是少年的佩剑,他正不解他为何突然扔了剑,少年分明知道这是不可能伤到他的。
噌地一声,眼前寒光一闪,利刃已经出鞘,段书雩下意识转身避开,惊诧地看着对面的厉酬风。
原来是厉酬风趁他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开了剑,段书雩反应过来,飞快欺身向前攻他手腕抢他剑柄,不料厉酬风一出手便是屏山派剑法中的绝妙招数,陡然间剑光大盛,剑气如虹,迎面而来,段书雩不得不避其锋芒,暂且退开。
因这瞬间的机会,厉酬风迅速向外面走去,段书雩气极,信手撒出一排棋子,厉酬风感觉到身后风势,腾地转身,剑招展开,如同密不透风的剑网,棋子纷纷叮叮当当落地。
段书雩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森冷,厉酬风知道他是不肯罢休的,可他伤还没好全,况且厉酬风也不愿跟他动手,于是率先垂下剑尖,试图与他讲道理。
“我停留的日子已经太长了,我要回屏山。”
“那我呢?”
厉酬风一愣,段书雩看他的眼神里充满怨怼,就像是他辜负了他一样,思绪纷乱中,厉酬风只是道:“师门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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