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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已经是段书雩以一敌二,雷霆的两板巨斧劈砍,截住段书雩周身退路,而贺威一柄钢枪刚烈威猛,枪尖直击要害,段书雩虽不似之前游走自如,但剑光霍霍展开,剑招奇诡狠辣,令人意想不到的招式仿佛无穷无尽,自身的剑圈反而越战越广,时不时刺出去反攻的招数,幸好贺威反应迅速,否则差点连手指也被他削掉。
空中突然嗖地飞来两段白绸,分缠段书雩双足,将他缚在原地,他一时无法施展轻功,而雷霆的巨斧已经拦腰砍来,贺威的长枪搠向他的咽喉,眼看他就要血溅当场,他居然临危不惧,双眸发亮,还叱了一声:“来得好!”
在这惊险万分之际,他反而被激起了斗志,兴致越发高涨,周身杀气汹涌,巨斧落下,长枪已到,哐当一声巨响,令人惊诧的是,原地已不见段书雩的人影,没有人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动作的,一晃眼间他已经直直飞起数丈,又如同日头里的一只金乌猛然俯冲而下,白绸被寸寸绞断,慕云烟连连退避,她受惊不小,面色已是雪白。
雷霆和贺威再度攻上,慕云烟之危一解,又重新加入了战局。
如今段书雩虽被三人围攻,却越战越勇,只见他眉心紧蹙,斗志昂扬,打得愈发忘我,剑招随心发出,如同大江大河,滔滔不绝,指南打北,指东打西,攻守兼备,极尽玄妙莫测之能事,再配合上他的绝顶轻功,整个人便如同摸不着碰不到的鬼魅一般,三人虽然迫得极紧,却依旧奈何他不得。
他们这边打得惊心动魄,众人都看得呆了,而南浦双鹤两兄弟趁所有人分神之际,互相使个眼色,分从左右偷袭厉酬风,厉酬风也正望着场中打斗,毫无察觉,幸好孟天莹和楚意就在不远处,他们瞧见洪远、洪迁双刀刺来,双双拔剑迎上,刚好替厉酬风格开一左一右两口来势凶猛的刀。
他们从厉酬风身边掠过,齐齐喊道:“大师兄,出剑!”
厉酬风尚有些恍惚,凭着应对危险的本能反应,拔剑出鞘,对上洪远、洪迁的双刀,他们两兄弟心中痛恨仇人之子,出刀狠辣,奔着取厉酬风性命而去,厉酬风虽心不在焉,可他已对屏山剑法烂熟于心,面对险招,长剑抵挡,像是能料敌机先,总能及时护住自身,因此短时间内他还能应付得了洪氏兄弟。
南浦双鹤对厉酬风动了手,断云寨寨主冯鲲也抢上前去,却被厉酬风的两个师叔付呈、葛石溪拦下,其余的人见状也纷纷涌上,屏山派弟子全都迎上对敌,一时间屏山又乱成一团,喊打喊杀兵器交击之声震天。
逝水居士虽受了内伤,但报仇心切,一直密切注视着厉酬风的举动,然而纵使他想直取厉酬风,还有个慕容椿拦在他前面,他急奔几步,掠过打斗的人群,慕容椿却始终如影随形,牢牢拦住他的去路。
逝水居士心中清楚,若是再与他对打,只会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他要手刃仇人的心愿便会落空。
逝水居士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拔高声音:“慕容掌门,你真是老糊涂了,你何必这么拼命护着这个小魔头?!”
慕容椿应道:“在我眼中,酬风只是屏山门下弟子。”
“你当他作徒弟,他却不一定是认你是他师父,你看你这个好徒弟,竟敢带着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在屏山大开杀戒,如此胆大妄为,悖逆无道,目无尊长,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师父吗?”
慕容椿不语。
逝水居士冷笑,又道:“听闻屏山派大弟子失踪多时,却是跟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勾勾搭搭去了,这件事你可知情?屏山派弟子私下结纳春风化雨楼,败坏师门声誉,已是难以宽恕,再者,谁又能保证他没有暗中勾结魔教,他毕竟是魔教左护法萧有情的儿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杀了他的父亲,难道他不会怀恨在心,难道他就不想报仇?也许他留在屏山派是别有用心,焉知此次魔教之祸,不是他引来的?!他敢带人偷袭屏山派,说不定早就已经图谋对整个中原武林不利!”
他故意用内力将说话声传得很远,不仅仅是要慕容椿听见,更要屏山派其他弟子听见,而他这番话确实说中了一些人的心事,他们心中便更加狐疑,因为此次魔教攻山是从屏山派内部杀出来的,极有可能是有内应,而厉酬风的身份,就让他变成了最可疑的人选,他们起了怀疑,打斗之中分了心,加上本来就疲累过度,很多屏山弟子很快就被重伤,还有一些更是伤上加伤,景象十分凄惨。
厉酬风也听见了这话,心神大乱,他急欲解释,但洪氏兄弟配合默契,攻势更猛,他狼狈招架,慌乱四顾,仿佛看见屏山同门师弟妹对他投来震惊、怀疑、失望的眼神,他更加混乱,几乎连出招都忘了,洪远一刀划破他的肩头,登时血流如注。
洪氏兄弟大喜,附和着逝水居士道:“若不是当初慕容椿留下萧有情的孽种,怎会有今日这孽种勾结魔教背叛师门的祸事!原来今日屏山派的下场是你们自找的!一切都是因这小魔头而起!”
“就是啊!这小魔头害得屏山派鸡犬不宁,死的死、伤的伤,他就是屏山派的耻辱和罪人!你们居然还要为了他拼命!”
“你们敢包庇他,就是包庇全武林的仇人,你们屏山派也会变成武林公敌!”
他们越说,厉酬风的脑子就越是乱,他连连后退,握剑的手颤抖,已然使不出剑招,腿上又被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他踉跄着,垂着手,满面仓皇,竟有束手就擒、任人宰割之意。
洪氏兄弟见时机一到,双刀分从上下劈到,就要将厉酬风劈成两半,却有人一把推开厉酬风,自己架上洪远、洪迁的双刀,厉酬风愕然转头,原来是陆琼山。
厉酬风正想唤他,可他发现陆琼山看他的眼神再也不是从前他熟悉的样子,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逝水居士见他的话起了成效,又道:“慕容椿,难道这样一个欺师灭祖恶贯满盈的小魔头值得你用整个屏山派来保护吗?你执意护他,问过你的其他弟子吗?你们真的要与整个武林为敌吗?你真的要为了他葬送整个屏山派吗?”
慕容椿还未答话,但厉酬风却心头剧震,他的双眼血红,他看见原本宁静平和的屏山如今乌烟瘴气,充斥着血腥和杀戮之气,世人敬仰尊崇的屏山派承受着污蔑和辱骂,而与他朝夕相处的同门早已遍体鳞伤,惨叫哀嚎,他的师父、师叔、师弟、师妹,一张张痛苦而狼狈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将他的心扎得千疮百孔。
若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终于承受不住,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
在打斗的人影、喧嚣和尘土和鲜血中,厉酬风转向慕容椿,向他庄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他眼含热泪,声音嘶哑颤抖:“师父,是徒儿厉酬风不孝,愧对师父教导,愧对同门爱护和信任,屏山今日之祸,全由厉酬风而起,厉酬风犯下之过错,百死莫赎,我已不配为屏山派之徒,恳请师父将不孝徒儿厉酬风逐出门墙。”
渐渐地,满场打斗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望着跪在地上的厉酬风。
刚从酣战中退出来的段书雩这才发现厉酬风的惨状,眸中闪过厉色,飞掠到他身边,就要扶他起来,厉酬风抬头深深地望他一眼,眼含泪光,似有哀求之意,段书雩一怔,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半步。
厉酬风望着慕容椿,后者仍用那种慈爱的目光望着他,慕容椿懂得他的心意,因此更加怜惜他,道:“酬风,你何错之有?”
厉酬风不语,眼中热泪源源不断地流下面颊,他见师父不动,便又继续向他磕头,他满头满脸都是灰尘,身上鲜血和尘土混在一起,却还是一下一下地磕头,似乎只要慕容椿不同意,他就会一直磕下去。
事已至此,其实慕容椿已经别无选择了,而群豪自然愿意见到屏山派将厉酬风逐出门墙,这样一来,他们便不必树立屏山派这个强敌了。
慕容椿闭了闭眼,再睁眼,已恢复了平日从容淡定的气度,他不看厉酬风,而是对在场的群豪道:“清理门户是屏山派本门私事,不便邀请各位观礼,请各位下山去吧,若是执意要留下的,也请恕老夫不能以待客之道相待了。”
将弟子逐出师门,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慕容椿的要求也不算违背情理,群豪明知道他还是为了保护厉酬风,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后面的话很明显是说,谁要是留下来便是与屏山派为敌,众人思量之下,觉得还不如卖他这个面子,他们可以先行下山,在山下守株待兔,不怕厉酬风不下山。
群豪陆陆续续下了山,偌大的屏山又恢复了安静,屏山派弟子伤的伤、残的残,重又围在一起,厉酬风还跪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可是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不忍之色,终于孟天莹还是没有忍住,哭着向慕容椿求情:“师父……”
慕容椿没有看她,他看着厉酬风,就像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样,他柔声道:“酬风,从今日起,你就不再是屏山派的弟子了,你要好自为之。”
厉酬风面色发白,身子一晃,好像就要倒下,但他还是稳住了身形,哽咽道:“是,谢谢师父……”
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神黯然,低声道:“……慕容掌门。”
屏山派众弟子间断断续续地传出了低泣声,此刻在他们心中,这就是那个对他们每个人都温柔可亲又正直善良的大师兄,而不是什么大魔头的儿子。
段书雩冷冷地看着屏山派众人,连对慕容椿都没有好脸色,他扶着厉酬风站起来,一言不发带着人就要下山,慕容椿又唤住厉酬风,段书雩不耐烦地转身。
慕容椿抚着厉酬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你是谁,唯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万事但求无愧于心,你要守住你的本心。”
厉酬风郑重地点头。
慕容椿看向段书雩,他没有将段书雩当作人人厌恶的杀手,诚恳地道:“这位小友,多谢了。”
段书雩这才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孟天莹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遍全身,什么都没找到,急得她眼眶里又掉出一大串眼泪,楚意见她直勾勾地望着几个小师弟手中的伤药,脑子灵光一闪,飞快从他们手上抢过伤药一股脑都塞给了厉酬风,厉酬风见他们自己身上还有伤,正要说什么,可碰上他们的眼神,只是默默收下了。
陆琼山走过来,对厉酬风说了几个字:“走小径。”
说完他便走到旁边去了。
厉酬风最后望了一眼屏山,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回过头,和段书雩下山去了。
第31章 亡命天涯
厉酬风还记得陆琼山所说的那条隐蔽小径,他们小时候练功之余,也会漫山遍野地乱跑,那次楚意嘴馋偏要摘山崖上的野果,却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厉酬风和陆琼山吓得半死,钻进脚下那片莽林,他们在古树枯藤中摸索,竟然发现了一条小径,虽然布满野草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行走,还是能隐约看出一些痕迹,从这里一路下山,正好是山脚下上屏山入口的背面。
厉酬风和段书雩下了山,正好躲过群豪,从他们背后走开了,暂时脱离危险后,他们便在小溪边停下,段书雩给厉酬风处理伤口。
自下山之后,厉酬风便一言不发,苍白的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仿佛对疼痛也失去了感觉,任由段书雩摆弄他的伤口。
段书雩见他原本俊朗的脸上沾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便打湿衣袖,凑上前给他擦脸,厉酬风回过神来,好似现在才认出是他,有些抗拒地扭头躲开了他。
段书雩手上一顿,就像什么都没察觉到,神色如常地坐回溪边的石头上,颇不以为然地道:“你何必这么伤心?被逐出屏山派未必是坏事,日后你不需要再为他们出生入死,不必再被什么门派规矩束缚,也不会再有人烦你,没有人总在你身边叽叽喳喳地叫你大师兄,你想去哪就取哪,谁也管不着你,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不知道多好。”
厉酬风看也不看他,面色僵硬,只是沉默着,似乎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段书雩见厉酬风依旧消沉,想引他开口,故意激他:“若是你不想孤身一人,只要你愿意,春风化雨楼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句话确实刺激到了厉酬风,他突然转过头,发红的眼睛盯着段书雩:“你满意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他的愤怒和指责来得奇怪,段书雩不明所以:“什么?”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上屏山,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看到我被逐出师门,你是不是很高兴?萧……”厉酬风猛然住了口,脸上闪过痛苦和挣扎之色,那大魔头与他的关系,让他无法再像一样对他直呼其名。
他看起来迷茫又愤怒,甚至开始语无伦次:“……我的身世,我无法再在屏山派待下去,所有人都当我是他们的仇人,他们都恨我要杀我,他们都当我跟你是一路的,我变成了跟你一样的人,我变成了跟你一样的邪魔!”
他看着段书雩的眼神,好像这一切都是段书雩造成的,段书雩才是罪魁祸首。
段书雩拧起细眉,面若寒霜,虽然被他这一通不可理喻的指责激起了火气,但想到他刚刚经历人生中毁灭性的打击,看他这么崩溃又觉得他可怜,硬生生地忍耐着,道:“厉酬风,我知道你很愤怒,但你必须要面对现实,萧有情是你的父亲。”
“不要提起这个名字!”
厉酬风尖锐地打断他,越是想起萧有情,他就越是激动,在屏山上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多想,如今萧有情这个名字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就像一道道缠紧他脖子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荒谬的命运像一团浓雾将他裹紧,厉酬风迫切地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毁灭,他神色狂乱,眼中布满红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不是!我和他没有关系!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明白,师父从小教我,明正邪、分黑白,他教我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他教我做一个正直的人,他教我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去害人去杀人,不应该是这样的,我跟他是不一样的,我跟你也不一样,我不会变成跟你们一样的人!”
段书雩眼角眉梢都泛出冷意,他怒极反笑,阴森森地道:“你跟我不一样?你学的是行侠仗义,我学的是杀人放火?”
厉酬风喘着粗气,眼神茫然又惶惑,就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段书雩猛然欺身上前,掐住厉酬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我跟你的区别,是我接受了我的命运,你还没有。厉酬风,你是个懦夫!”
段书雩的话严厉而残酷,像一柄利剑扎进厉酬风的心中,厉酬风的瞳孔渐渐聚焦,视线落在段书雩的脸上。
见他眼神渐渐清醒,段书雩脸上忽而绽出一丝诡异的笑意,温柔却叫人从心底里泛出冷意:“厉酬风,你说的对,我确实很高兴,看到你跟我一样,被人憎恨,被人唾弃,被人追杀,我们一起亡命天涯,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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