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几天,厉酬风的伤势已无大碍,段书雩也能起身活动了,他们便决定先回春风化雨楼,既然几乎整个武林都在追杀他们,还不如先回去。
段书雩还不能骑马,厉酬风便买了马车,他们特意避开人多的市镇和大路,行事尽可能低调,一连几天路上都很顺利。
那日他们停在路边休息,段书雩在马车上坐得发闷,下车来透气,厉酬风递了水壶给他,段书雩正要喝水,忽听得马蹄声响,放眼望去,只见后方尘土飞扬,有一队人马正从后面急驰而来。
生怕是仇家,他们便借着躲避灰尘的模样,侧过身去,又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些人,那带头的两个首领模样的人从马上瞟了他们一眼,便纵马过去了,可不多时,那群人马忽在前方停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掉转马头,又朝他们奔来。
眨眼间这群人马便将厉酬风和段书雩团团围住,那为首的两个人,一个高瘦些的,右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另一个红脸膛,短粗脖子,蓄着一蓬络腮胡子,他们两人拿着马鞭指着段书雩和厉酬风,露出兴奋之色,高声嚷道:“就是他!把他宰了!拿他项上人头去换银子!”
这群人是附近山头称霸一方的绿林大盗,个个生得膀大腰圆粗豪健壮,见厉酬风和段书雩,一个生得斯文白净,一个更是弱不禁风,便十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以为杀掉他们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容易,一群大汉口中呼喝声不绝,操起斧钺钩叉就朝他们兜头戳下,厉酬风看了眼段书雩,后者往他身后退了一步,厉酬风长剑出鞘,屏山剑法一经使出,斩向马腿,登时群马嘶鸣,一时间人仰马翻,十几条大汉纷纷摔下马来,不过他们也是身经百战,在地上滚了一圈,便稳住了身形,重新围住了他们两人。
那两个首领武功较为高强,从受惊的马上飞身落下,那刀疤脸面露凶相,恶狠狠地道:“还有点本事,果然是春风化雨楼的杀手!”
厉酬风微惊,不禁看向段书雩,起初他还以为这些人是认出了他,没想到他们是奔着春风化雨楼来的,而且他们还把他也当成了杀手,不过这刀疤脸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厉酬风大为震惊。
“春风化雨楼已经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春风化雨楼已经完了,臭老鼠都死绝了,你一个名存实亡的狗屁楼主还能逃到哪里去,乖乖受死吧!”
刀疤脸出言猖狂,他的刀尖直直地指着厉酬风身后的段书雩,说明他很清楚地知道,段书雩就是春风化雨楼的楼主。
厉酬风十分惊愕,不知春风化雨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又是从哪里知道段书雩的身份的。
段书雩从厉酬风身后走出来,与那刀疤脸面对面,他的面色阴沉,眸中仿佛凝结着寒冰,一字一顿地道:“你说什么?”
那刀疤脸仰天大笑,又打量着段书雩:“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总算有人收拾你们春风化雨楼了!我还道传说中的春风化雨楼的楼主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成想居然长得比娘们儿还细皮嫩肉,难怪藏得那么严实,只怕你连老子的一刀都挨不住,快跪下来向老子求饶,老子还能让你死得利索点!”
那刀疤脸十分得意,那群大汉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占山为王多年,虽听说过春风化雨楼的恶名,可毕竟没有真实遭遇过他们,如今听说春风化雨楼总部已毁,这么多杀手都死了,又见所谓楼主是这样羸弱的模样,便更觉得他是徒有虚名,那笔巨额赏金已是囊中之物,这群匪盗俱都忘形了。
段书雩面似寒霜,环视狂笑的众人,眼角眉梢都泛出冷冽的杀气。
那络腮胡子的首领道:“大哥,还跟他废什么话,咱们并肩子上,这楼主身边这小子看上去武功不弱,一起把他们两个杀了,咱们领赏要紧!”
“二弟言之有理!兄弟们,冲啊!杀了这两个臭老鼠,咱们领赏喝酒去!”
刀疤脸提着大刀率先冲上去,络腮胡子紧随其后,紧接着十几条大汉齐齐涌上,如同一群豺狼从四面八方涌上气势汹汹地扑食猎物,然而,很快便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剑光缭绕处,段书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忽,那群大汉连他的衣角都没挨上,反而一个个全都飞了出去摔倒在地,每个人身上都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血流如注,若是厉酬风不拦着,这遍地的只怕都是死尸了。
段书雩提着滴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刀疤脸,后者背上和膝盖都中了一剑,见段书雩满身杀气地走来,他已经见识过他的恐怖剑法,想也不想惊慌失措地向前爬去,留下一路血迹,段书雩一脚将他踹得仰面朝天,刀疤脸痛嚎一声,段书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刀疤脸吓得浑身颤抖,满脸惊恐,哀求道:“楼主饶命,楼主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楼主给小人一条生路吧!”
段书雩冷冰冰地道:“春风化雨楼出了什么事?”
刀疤脸满脸惊异:“你竟然还不知道?”
他忽然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原来是段书雩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鲜血喷涌而出,段书雩仍是面无表情,刀疤脸却疼得满地打滚,可他已见过这位杀神的手段,不得不忍着疼痛赶紧将原委如实说出来。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有人进入了十二碧城山,找到了春风化雨楼的所在,他们杀光了春风化雨楼内的每个人,之后还放火烧楼,这把火轰轰烈烈地烧了一天一夜,远远望去,十二碧城山仿佛被瑰丽绚烂的晚霞吞噬,惊心动魄,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春风化雨楼付之一炬之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份杀手名单,这是逃亡在外的杀手名单,那通悬赏令的金额又翻了一倍,这通悬赏令背后之人显然是要将所有春风化雨楼杀手斩尽杀绝,而事实上,那份名单上的杀手,被人围住堵截,很快就死了十之有七。
最令人震惊的是,春风化雨楼楼主的真实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了,他的画像到处流传,他不再神秘,他变成了明晃晃的箭靶子,悬赏令上楼主的赏金高得令人咋舌,只要杀了他,就能得到富可敌国的财富,一时间,江湖轰动,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这么大的事情,段书雩和厉酬风竟然毫不知情,他们急着赶路特意避开人多的大路,竟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
段书雩听着,眼神越来越可怖,他把手中的剑越握越紧,厉酬风察觉到不妙,在段书雩抬手的瞬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段书雩立即反手一撩剑锋,若不是厉酬风及时放手,他的右手已经被斩断了。
厉酬风还想追上去,可段书雩眼中冰冷的锋芒刺了他一下,厉酬风一顿,段书雩看也不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大汉们,拂袖而去,只留给厉酬风一个背影。
天色已晚,他们在野外露宿,厉酬风生起了火堆,此时夜晚的天气已经很凉了,四周荒凉,冷风吹拂,弯月如钩,隐约可见远山起伏的轮廓,凄清苍凉的幽幽笛声连绵不绝,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寂寥冷清。
厉酬风望向不远处的小坡,段书雩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吃不喝,已经吹了很久的笛子了,厉酬风唤过他几次,但段书雩只当没有听到。
春风化雨楼突然被毁,对他是极大的打击,厉酬风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伤心,他不再打扰他,可夜色中段书雩单薄的身影又令他十分揪心,他还是按捺不住,从马车上捡了件衣服,走过去披在段书雩身上,轻声告诉他,他再去捡些柴火。
段书雩还是没有反应,只是垂眸吹笛。
厉酬风的脚步逐渐远去,荒野中便只剩下段书雩一人,笛音袅袅,随着夜风漂浮,突然段书雩眉头一拧,笛声停了,他一抬头,眸光凌厉,空气中微风飒然,有什么在段书雩耳边一掠而过,他转头向身后看去,只有火堆毕剥有声,再远处便是一团黑暗,空气又恢复了宁静。
段书雩回过头,只见前方的石块上插着一柄飞刀,刀下插着一封信,段书雩取下那封信,拆开看完,他的眸光沉沉,唇角却缓缓浮现出一缕诡异的冷笑,他走向火堆,将飞刀和信都扔进了火里,火焰吞噬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厉酬风回来时,看到段书雩坐在了火堆边,他不再吹笛了,厉酬风用刚捡到的柴火把火堆烧得更旺,一抬头,只见段书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虽然他眉间总是含着一段似有若无的愁绪,眼眸却很亮,黄色的火光映照在他柔弱的脸上,有种动人心弦的哀愁之美。
厉酬风对他笑了笑,问:“饿不饿?”
段书雩摇摇头,还是看着他,厉酬风觉得他有点奇怪:“怎么了?”
段书雩忽然道:“厉酬风,我冷。”
厉酬风一愣,见他眉心微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一软,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又是微惊,他明明一直在烤火,可手却是冰冷的。
厉酬风面露忧心之色,他刚刚一个人吹风太久可能已经着凉了,他给他重新披好衣裳,把他的手拢在手心里,段书雩似是满意了,露出淡淡的笑意,顺势靠在厉酬风肩上,两个人便依偎着一起烤火。
虽然是个沉重的话题,但厉酬风还是不得不问:“我们现在该如何?”
段书雩看着燃烧的火焰沉默着,过了一会,垂下眼眸,纤长睫毛挡住他眼里的情绪:“还是先回春风化雨楼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厉酬风感觉到段书雩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段书雩又道:“离开之前,我已经派属下去寻神秘人的线索,也许他们早就有消息传回来,只是我不在,否则我早就揪出了那神秘人。”
厉酬风心情很复杂,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回屏山,段书雩跟他离开,也许春风化雨楼便不会覆灭,这不能说跟他没有关系,而段书雩的心情更加可想而知,这一切恰恰发生在他不在春风化雨楼的时候。
春风化雨楼虽是一大杀手组织,可那一场大火,死了这么多人,再加上那通悬赏令,可见这幕后之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城府极深。
厉酬风道:“你要找到那个人,杀了他吗?”
段书雩道:“我会杀了他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弥漫着的血腥味,却令厉酬风心惊肉跳,将来必有一场恶战,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他不敢深想,又不知该怎么劝他,段书雩不会听他的,他眼前忽然闪过段书雩浑身是血的模样,胸口有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段书雩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仰起头来看他:“我们不要说这些了,说一些你从前的事情给我听吧。”
厉酬风微怔:“你想听什么?”
段书雩道:“说说你的屏山吧。”
厉酬风想了想,提到屏山,不知不觉他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
厉酬风自小在屏山上长大,对屏山的一草一木都再熟悉不过。他还小的时候,也是调皮捣蛋坐不住的性子,漫山遍野地乱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师父命他练功,他也不老实,常常偷溜出去,师父发现了要罚他,他的两位师叔还会为他求情,或者在他被罚面壁的时候送好吃的给他,他的师父、师叔们都是拿他当亲生孩子般疼爱的。
后来他渐渐长大,屏山派日渐兴盛,上山来拜师学艺的人也多了,慕容椿告诉他,他是大师兄,在师弟、师妹面前要以身作则,他便一天比一天沉稳起来,学着去照顾后辈,在他们心中,他也就成了那个永远温柔可靠的大师兄。
有些师弟年纪还小,被父母刚送上山时总是想家,晚上就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厉酬风安慰他们,心里却不知这是种什么感觉,他的家就是屏山,可是他开始好奇自己的身世,他问慕容椿他的父母是谁,慕容椿告诉他,他们是山下的普通农户,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厉酬风伤心一阵,可是他还有师父、师叔,还有很多师弟和师妹,他们都是他的家人,久而久之,他就不再想他的父母了。
段书雩想象着厉酬风小时候像个野孩子在山间自由奔跑的模样,再到后来变成屏山派内人人信赖依靠的大师兄,他唇角噙着笑意,道:“你们屏山派似乎也没那么差,你还想回去吗?”
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厉酬风神色黯然,道:“屏山派是很好的,是我连累了他们,我不后悔下山。”
段书雩又追问:“如果还有机会,你是选择跟我亡命天涯还是回屏山?”
厉酬风有些诧异,他拿不准段书雩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只是他想起以前段书雩为了让他留在他身边,不肯让他回屏山,曾经做出过很激烈的举动,至今令他心有余悸,他不愿意再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厉酬风郑重地开口:“屏山派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师父就像是我的父亲,他们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就算……萧……他确实是我的父亲,但他对我远没有屏山派那么重要……”
厉酬风终于完整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心中反而释然了:“我想,正是因为有他们,我才没有变成像他一样的人。被人追杀也罢,被人唾弃也罢,我知道我跟他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屏山派,也没有想过会跟春风化雨楼扯上关系,可是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只是我还没有察觉到,其实我早就被你吸引了。”
厉酬风回想起他们刚刚相识的场景,一时间心中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想,即使一开始就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也会忍不住去救你。”
段书雩温柔地注视着他。
厉酬风脸上飞快掠过痛苦的阴影,光是段书雩跳崖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是会让他的心口抽痛,他勉强微笑着望着段书雩,眸光温柔诚挚,道:“后来哪怕知道你是在骗我,我还是放不下你。”
他试着恨过他,他们本应该势不两立,可是他们纠缠着,又走到了这里。
段书雩也看着他微笑,只是眸中隐约泛着水光。
他们经历过的种种历历在目,厉酬风心中百感交集,从心底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好在发生过许多事之后,段书雩还陪在他身边,他珍而重之地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知晓段书雩对他情深意重,他更不会辜负他。
“如今我没有家了,幸好你还在,从此以后,我们相依为命,不管你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好吗?”
厉酬风的嗓音有些颤抖,深情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段书雩眼睫毛一颤,眼泪便滑落下来,厉酬风怜惜地去轻吻他湿润的眼睛,尝到眼泪咸涩的味道。
他想听到段书雩答应他,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可他也有他的私心,他想让段书雩想想除了仇恨和杀戮之外的东西,想想他们的以后,他想要段书雩,为了他,为了他们,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厉酬风的吻游移着,落在他的鼻梁、脸颊,最后贴着他冰凉的嘴唇,祈求般地低声唤他的名字:“小书……”
23/29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