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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目不斜视:“直接投诉我吧,我不怕。”
熊蜂怒气冲冲地往反方向跑去。流沙则一头钻进浓墨似的夜色里。
巷道里,电线如老树根茎似的交错,霓虹灯光服服帖帖地落在水洼里。流沙如风一般奔到巷角,在死路里看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
流沙握紧长柄斧,走上前去。
一步又一步,水洼在他脚下破碎,光影扰动。人影回过头来,却是他曾在刚出电梯口时见过、刚才又拉进“红眼轮盘”里坐庄的那个枯瘦男人。
“欺诈师‘方片’,初次见面。”流沙说,两眼亮如鹰隼,紧盯着男人。
男人的神色杌陧不安,脊背佝偻,如同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他畏首畏尾地看向流沙。
“您是怎……怎么发现,是我的?”
许久,他颤声开口道。这副模样和传闻里叱咤风云的那位欺诈师并无相似之处。
流沙冷静地道:“不必伪装了。第一次见你时,我就已发现你对熊蜂的金币有着格外的执念。纵然掩饰得极好,但你身上仍有着别于常人的锋芒。”
“在那局游戏后,我检查了一下小球,发现比之前我确认时的球重了0.3克,恐怕是你在投球时将球更换了。更换的球是藏在袖子里了吗?”
男人沉默不语,搓着手,他的指缝间滚动着一枚小球。果不其然,他是押注场上的老手,出千时神鬼不察。
“刚进入房间时,我的同行人手中把玩的金币不慎掉在桌上,滑落了下去,这也是你们布置的机关。”黑衣青年平静地陈述自己的推想,“我们身处的房间——整个都是倾斜的吧?在我看来,大概是倾斜了15度。所以小球最终的落点一定会回到数字‘8’那一格。”
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怯懦的笑声:
“清道夫先生,您十分聪明。在轮盘上交付生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我们底层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您所说的出千方法既是对的,却又不完全正确。真正的谜底是——那个小间是时间的切片。”
“时间的切片?”
“对,那里的轮盘的结果是固定的,是曾经某一次对局投出来的点数。押注场将得出那一个结果的时间切割保存下来。小球的重量根本无关紧要,客人在房间里进行的游戏,只不过是对过去的再演罢了。”
黑衣青年似乎对这话无动于衷,只是唇边逸出一丝轻轻的叹息。“原来如此。”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时间也对我们不再公平。我们底层人就是如此,不得不依赖着谎言活下去,时而被时间欺骗,时而欺骗时间。话说回来,清道夫先生,还有一个谎言将在这里揭露。”
瘦男人看上去有一瞬间的迟疑。
“其实,我……并不是欺诈师。”
流沙微微张大了灰色的瞳眸。
“我只是把您引开的诱饵。真正的欺诈师,您在一开始就已遇见了。”
————
酸雨在灰败的墙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荧光涂料在暗巷里发光,一个着青碧山水缂丝袍的肥胖男人在其间气喘吁吁地跑动。
五颜六色的灯牌构成一个迷宫,熊蜂在其中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他在一根电线杆处停下,扶着膝盖粗喘,抬头再看时,却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这是一条无人经行的小巷。那位拿走他金币的绅士在路灯的光芒下姿态优雅,缓缓踱步而来。
“还、还给我。”熊蜂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绅士露齿而笑:“哈哈,你真是一位敬业的演员。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观众了,你也不必再表演了吧。”
他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胖男人,叫出了对方的名号:
“方片。”
胖男人慢滋滋地直起身,这两个字像一句江湖切口,突然间,笼罩在他周身的气场天翻地覆地一变。他接住绅士抛来的金币,收进怀里。那傲慢的、卑葸的嘴脸消失殆尽。
“好不容易才骗到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我还想再多玩一会儿呢。”胖男人说,在颈上一按,一枚与皮肤相同颜色的实时变声器松脱,他的声音变回了一位慵懒、随性的青年的嗓音。
“‘熊蜂’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绅士问。
“骗了一个上层人,给他的芝士蛋糕稍微调整了一下保质期,趁他在洗手间里解决生理问题时顶替了他的身份——就是如此简单。”
“每次要配合你的游戏,总会使鄙人提心吊胆。”绅士叹息着摇头,“尤其是要冒用你的名头时。对了,你觉得先前鄙人的表现如何?”
胖男人眨了眨眼,面容在渐渐变化。他身上分布着携带变色单元的纳米虫群,能让他完全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样貌。一只眼首先恢复成了原样——犹如狐狸一般狡黠、玩味一切的眼。
“模仿得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红心大哥,我没你表现得那么有精气神。”
“哈哈,那么,这回的目标达成了吗?”
“托红心大哥的帮助,十分顺利。不仅戏弄了首席清道夫一把,还拿到了战利品——”
伪装成胖男人的欺诈师嘻嘻一笑,摸出一粒泡泡糖塞进嘴里。如同变魔术一般,一只刻着彭罗斯阶梯的铂金怀表出现在了他手上。
“时间清道夫们身份的象征,可以凭借它打开通往上层的电梯,去往最近的集团分部。此行真是收获颇丰啊。”
在进入“红眼轮盘”时,流沙曾向机械招待出示过这枚怀表。而就在那时,伪装成熊蜂的欺诈师就已盯上了它。
在之后机械招待抛掷他时,他趁着接触流沙身体的几个瞬间偷偷拿走了这件物品。
绅士哈哈大笑,“时间清道夫都是紧咬人不放的猎犬,你拿走了他的物品,他可会加倍奉还的。”
“没关系。时间清道夫们只会玩逐猎游戏,我也早就习惯了。”
“你对那位清道夫的印象如何?”
方片思考了片刻,最终付之轻佻的一笑。
“会被这样的把戏欺骗,说到底还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伸了个懒腰,“让梅花猫来接我们吧,今夜的消遣该结束了。”
正在此时,两人忽然听见一阵金属擦地的声音。
那声音自暗巷尽头传来,尖锐、冰冷,仿佛能将人的耳鼓撕裂。两人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去。
他们看见了站在五色灯光下的死神。
夜雾起了,轻轻柔柔,如同薄纱。而死神提着长柄斧,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明明诱饵已经将他引向相反的方向,但凭借强劲的足力,他如一阵风般赶到了此地。绅士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方片,我们的尾巴被咬住了。”
“熊蜂先生。”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清道夫灰色的瞳仁如同渊冰一般注视着他们,寒意彻骨。
“你的肠胃还不舒服吗?我可以给你提供按摩服务。”流沙说,这回不是用斧柄,而是用斧刃对准了身前的两人,杀气冲天,“毕竟我的服务可是最顶级的。”
没想到自己一路以来的同行人竟是已经替换身份的欺诈师,流沙久违地感到焦躁。对方演技极佳,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听见了一声轻笑,尔后欺诈师转过身来。
“不必了,我能退订这项服务吗?”
下一个瞬间,随着纳米虫群解除变色,那臃肿男人的身形在他眼前渐渐溃散,流沙看到了欺诈师本来面貌的一角。
纷乱的霓虹灯牌下,那人一头柔软的白金色发丝也被沾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狡黠而轻浮的眼睛下,缀着一枚璀璨发亮的菱形红钻钉。
这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清秀脸庞,令流沙出神了一瞬。在青年的身后,流沙再度看到了那片张扬的、关于欺诈师的涂鸦。一身白西装,手持礼帽,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会吸引暗夜飞虫纷纷扑向的一抹明光。
“欢迎来到2026年,这里是属于我们的光辉时代。”
当流沙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一个冰冷的枪口已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欺诈师从腰间抽出驳壳枪,笑容神秘。
“初次见面,从未来而来的陌生人。”
第2章 玩火自焚
2026年,一个对于时熵集团而言有着别样意义的年代。
在垄断了时间跳跃技术之后,无数反抗者、阻碍利益的人以及无用之人被集团送入残酷的过往年代中。有人被狂暴的白垩纪鲨齿龙咬掉头颅,有人被中世纪铁骑的长矛刺穿身体,还有人被抛弃在蔓延着黑死病的城市角落,等待着死亡降临。一切反抗的希望都会被集团穿梭在各个时间线上的清道夫扼杀,时熵集团已成为笼罩在世界之上的阴影。
各个教堂、庙宇中供奉着的神像不约而同地更换成了古希腊神话中司掌时间的原始神克罗诺斯。许多心中不甘服的人在龙躯三头的神像下相会,悲叹已不再以线性状态流逝的时间。抗争的火种悄悄种下,有人以“刻漏”这个名字——一种源自古代中国、以铜壶滴漏计时的器具,称呼这支自发集结而成的反叛军。
反叛军窃取了部分时间跳跃技术,逃亡并集结于2026年,这个时间点就是他们最后的据点。2026年——于时熵集团而言的这一段黑暗岁月,却是反叛军刻漏的光辉时代。
而欺诈师方片,就是游走于这个时代的一点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光芒。
此时的暗巷之中,一场激烈的斗争正拉开帷幕。
白发欺诈师手中握着一把复古风格、雕刻着气泡纹理的改装驳壳枪。他迅捷地扣动扳机,但枪响之后,眼前的目标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片,上面!”
健壮的绅士出言提醒。欺诈师抬头望去,只见黑衣青年已于一瞬间腾身而起,双腿踢蹬在窄巷的墙面,如暗夜里的蝙蝠一般敏捷。
方片蹙眉,扭转枪口,但无法捕捉到清道夫的身影。
“这小子绝对是属老鼠的,会飞的老鼠。”方片笑了一声,随即拨通了电话。“梅花猫,你指挥的车辆还没到吗?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死方片,你平时喂我劣质猫粮,紧要关头就要我卖命?”
“你想吃什么?”
“鲟鱼子酱,牡丹虾……”
“你把车开过来。我都给你买。”
“真的?”尖锐的声音有些欣喜。
“真的,我从不骗你。”
下一刻,电话被狠狠挂断了。欺诈师叹了口气,道:“小猫心真是海底针呀。”
“会相信你不骗人,还不如信你是秦始皇。”绅士笑道。
方片勾起嘴角,“说不定我真是呢?红心大哥,你再给我打点钱,我就召唤机械兵马俑来帮你脱身。”
“我已经给你转了一年零一个星期的寿命,你都用哪儿去了?”
正当此时,忽然有一个黑影凌空跃下。那是时间清道夫流沙,他手中挥舞的锉手斧寒光闪闪,如同一个梦魇。
方片说:“都用在这个小白脸身上了。”
他闪过攻击,手按礼帽,对流沙笑道:“清道夫先生,你是与我有什么仇什么怨,怎么一上来就想断送我性命?”
黑衣青年冷冷地道:“你是时熵集团的仇人,从集团盗走了大量时间,还冒用了集团客人的身份。”
“你从一个骗子手上拿走了一年零一个星期的寿命,很行嘛。”方片说,“不如这样,你还我一年零一个星期,我还集团五个世纪。”
斧刃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割向方片的脖颈,分毫不差。
“不用了。”流沙冷酷地发出宣判。“你直接把五个世纪转账给我,我来当秦始皇。”
但下一刻,刃尖在即将触及肌肤之前停住了。清道夫发现自己的动作仿佛被无限地放慢,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手臂正恰与一只透明的气泡相接触。
这是以枪械中内置的微型奇点反应堆制造出来的、可干涉时空结构的气泡,能让接触到的物体减速,俗称“时滞泡”。
而这时滞泡的来源正是欺诈师所持的驳壳枪,原来刚才他击发的不是寻常子弹。流沙惊觉半空里浮动着十数枚时滞泡,闪闪发光,犹如晶莹的浮冰,这是一个引诱自己踏入的陷阱。流沙挣扎,却见欺诈师朝自己挑衅地一笑,像极了一只奸猾的狐狸。
与此同时,一辆自动驾驶的无人汽车停在了巷口。
“再见,秦始皇先生。你就在这里挂上一整夜吧,小心受凉!”方片撒腿就跑。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在半空里响起。气浪翻涌,两人不禁被冲得一个踉跄,回头再看,只见清道夫挥动长柄斧,斧刃所及之处的空间仿佛被撕裂,时滞泡尽数破碎。
“那是清道夫的武器,可以通过放大量子泡沫的涨落引发爆炸。他们在杀人这行当上可是行家!”绅士回望一眼,不禁冷汗直流。
“相比之下,我们这个时代有什么?菜刀、草叉和小手枪?科技水平差得太大了。”
方片嘟哝道,连绵的爆炸在他们身后响起,像无数场盛大的烟花。耳膜受到剧烈震动,后脑海发疼,方片几乎难以睁眼。正当此时,一股犀利的杀气自身后袭来。
方片拔枪,头也不回地向肩膀后击发时滞泡子弹。流沙飞也似的闪过,他发现与给人头脑派的印象不同,欺诈师的动作灵活利落,如同一抹抓不住的风。
锉手斧发狠地劈下,却被一对手掌擒住,那绅士属于银背猩猩的左手青筋隆起,这种野兽的肌肉强度是人类的六倍,能轻而易举扭折钢筋。在强大的力量下,斧刃无法再推进分毫。
“方片,走!”绅士大喝道。
“多谢红心大哥,不过我已经开溜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正在僵持的两人打了个激灵。回头望去,只见方片不知何时已钻入了巷口的汽车中,脚底抹油可是他的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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