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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听见人,先听到这声音,池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刘凡?
他怎么来了?
周闻宇明显也愣住了,看着从大厅不远处一路跑过来的刘凡,瞪大眼睛。
刘凡气喘吁吁地在通往池川病房门口的那个走廊刹住脚步,刚要抬脚冲进来,被门口站岗的便衣警察礼貌但坚决地拦了一下。
“诶诶,同志,我是他哥们!哥们!自己人!”刘凡指着病房里,急急地解释。
便衣看向周闻宇。
周闻宇回过神,点了点头,示意放行。
刘凡这才冲进病房,几步窜到病床边。
一看就看得出来他这一路绝对是跑来的,额头上冒着汗,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气都喘不匀,在池川床前站着,就这么一边猛猛喘气一边一个劲儿地盯着池川看。
虽然早就知道池川要去送死,也早就在突然联系不上池川的时候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但站在这里,看着躺在床上的池川的时候,刘凡觉得自己的准备好像还是做少了。
他还没见过池川这样过,他们一起打过这么多顿架,哪见过这人这么安静地躺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池川脸上的氧气罩太大了,显得他的脸小的同时又显得漏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格外大。
他左手打着石膏,固定在胸前,右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处能看到狰狞的淤青和擦伤,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脸颊一侧还有些微肿。
不过池川这张脸还是太顶了,虽然已经是这样一副脆弱模样,竟然还给人一种病美人的感觉。
刘凡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
刘凡站在床尾,就这么盯着池川看,嘴巴张开又闭上,像是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盯着自己的表情太蠢了,池川被这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动了动嘴唇:“看什么看…还没死呢……”
刘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扭头,用力揉了揉眼睛,才转回来,声音粗嘎,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你他妈的、你他妈还知道没死啊?池川!你知不知道老子这几天……操!”
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即使想恶狠狠地盯着池川,却因为担忧而做不出来什么表情,只能让自己此刻的表情显得更加滑稽。
看着刘凡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手,池川心里叹了口气。
那两天光惦记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早知道就跟刘凡通个气了。
但他还以为对方在生自己的气,加上实在是精力有限,就也没再和他联系…
“对不起。”池川轻声说,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对周闻宇之外的人说话,“没告诉你…怕你跟着犯傻。”
“老子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吗?!”刘凡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些,但里面的怒气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后怕和委屈,“你他妈好歹、好歹给我留个信儿啊!我他妈考完试回来拿出手机来给你发消息,你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打电话关机……我等了一天一夜你都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又狠狠抹了把眼睛。
是了,池川想起来了…他的手机早就被侯润一摸走了,这两天又在病房里,本来也没想到会有人联系他,自然就把手机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但刘凡居然不惜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确认一眼他是不是还活着,池川心里多多少少还是非常感动的。
他叹一口气:“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
听到他给自己道歉,刘凡的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用力吸着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擦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操,你他妈真是……老子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我他妈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也联系不上,想了半天想起来之前沛臻出院的时候有个警察给我们留了联系方式,打电话去问他,他也不说清楚,就他妈说你在医院抢救,我他妈、我他妈吓疯了,操!”
池川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愧疚,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你别乱动!”刘凡立刻紧张地上前半步,又不敢碰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眼睛还红着,却努力瞪大,“哪儿疼?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池川摇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就是……看见你哭,有点不习惯。”
“操!”刘凡被他气的不轻,又擦两把眼泪,“不是…你……池川,老子发现你真是个精神病!”
周闻宇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默默拉过一把椅子搬到刘凡身后。
刘凡这才注意到他,有些别扭地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谢了。”
他坐下来,目光重新回到池川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半晌,他才低声问:“……都结束了?”
池川望向周闻宇,周闻宇对他点了点头。
“嗯,”池川轻轻应道,目光重新落回刘凡脸上,“都结束了。侯润一抓到了,其他的人…也都跑不掉。”
刘凡的肩膀立刻塌了下来,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又开始微微抖动。
“结束了就好…结束了就好……”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闷在手心里,听不太清,“这样我回去也好给珍宝一个交代,她知道你在医院,非要跟着来,我劝了又劝,她才没有过来……”
“太好了,池川,太好了。”
池川知道,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虽然刘沛臻没出什么事,但刘凡百分百记恨那群人。
这次他们全都被绳之以法,刘凡心里肯定也会解开个大疙瘩。
他没再说话,给刘凡了一些缓冲的时间。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透过玻璃,在池川苍白的被单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刘凡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他看着池川,又看了看周闻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池川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副痔疮犯了的样子就知道他有屁要放。
刘凡挠了挠头,有点别扭地开口:“那什么…你、你这个情况,你妈那边……”
“我…我听说他们快打完官司了,你…你现在还回去吗?还是在这边养伤……”
池川皱了皱眉头,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一直刻意忽略的事情被刘凡揭开,在这会儿让原本就因为身体原因而不舒服的他感觉到心情也有些烦躁。
回去?那个他母亲所在的城市,那个因为父母离婚官司而被当作皮球踢来踢去的“家”?
他这副样子,别说那两个人亲眼看见了,就算是警察通知他们他因为英勇献身而受伤了,他们估计都会嗤之以鼻,嫌他是个累赘吧?
哦…不对,原本在这两个人的眼里他就是个累赘。
但刘凡说得对,他是在那个城市从小生活到大的,甚至不考虑别的,他的户籍还在那里,即使现在因为身体原因他可能赶不上今年的高考了,但无论如何,他都还是要回去参加高考的。
于情于理,池川都知道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垂着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因为阳光照耀而白的有些刺眼的被单。
“他不回去。”周闻宇看出池川的为难,他原本并不想打断池川和他朋友的叙旧,但现在还是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就在这里养伤。”
刘凡被周闻宇突如其来的插话弄得一愣,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人。
那人目光落在池川身上,深邃专注,压根儿就没把注意力分给他一点。
“你……”刘凡看看周闻宇,又看看沉默的池川,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叹了口气,“也对,唉…你现在这样,回去也是受罪。那、嗯,他们那边,总得有人通知吧?”
池川依旧没说话,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现在他连拿起手机都费劲,又哪来的精力去应付那两个人呢。
好在他还有周闻宇。
周闻宇很自然地代他发言,语气平静道:“我来处理。晚点我会联系池川的父母,告知情况。至于他养伤和之后的事情……就在这儿。我家就是他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池川原本因为刘凡的一句话而陷入了一个形容不出来的情绪中,即使他已经成年了,即使他现在其实想去哪里都无所谓、也都不会再有人以他们从来没有行使过的监护权要求他这些。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不是自责和自我厌弃,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又要回到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他就感觉到一股沉疴复发的痛苦。
可周闻宇这句话,就这么轻巧地绕开了所有可能触发痛楚的路径,给出了一个他全然未曾设想的答案。
他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还要面对那两个人。
他惊讶无比地抬眼看向周闻宇,撞进他平静却深邃的眼底。
好像在每个阴雨天都会昏沉沉疼起来的病根突然被连根拔起,他就这么因为周闻宇的一句话而感觉到了轻松。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着周闻宇的眼睛,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现在这副样子,左手骨折,肋骨骨裂,浑身是伤,连下床都困难,谈什么不用呢。
周闻宇也不需要他说不用……
他早就已经给他找好了一个无需任何理由、也不必感到亏欠的归处。
刘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周闻宇会说得如此直白。
但他看着周闻宇的眼神,又看了看病床上脆弱却因为这句话而眼神微动的池川,想到自己为数不多见到的几次那两个人对池川的态度,忽然就觉得,这样或许还真的挺好的……
那两个人见了也不会给池川任何关心,甚至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如周闻宇一根手指头在乎池川。
他回去干什么呢?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刘凡挠挠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不过,他想了想,又问道:“那、学校呢?你这伤…高考赶得上吗?还有,周闻宇你…咱们应该差不多大?你也要高考了吧?”
这才是现实的问题。
轰轰烈烈的冒险结束、恶人伏法,即使为了惩歼除恶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像英雄故事里那样做了如此壮举,但回归生活,他们也只是几个即将面临人生重要关口的高中生。
池川叹了口气。
天知道他在决定把自己扔到险关前还真的一直在惦记高考呢!
每天刷题,看着刘凡给自己发来的卷子同步进度可不是开玩笑的。
直到后面做好了玩命的打算,他也就没再想着学习了。
开玩笑,命都不要了,他还要学习干什么…
但现在,他活下来了,这些现实的问题就又以这种无法忽视的姿态重新摆在了他眼前。
“高考……”池川想了想,“嗯,今年…大概率是没戏了。”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即使他生命力再顽强,能赶在六月前勉强下地,握笔答卷也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他还要重新找回学习状态,补上落下的功课。
“我休学,是因为之前的事。”周闻宇也开口,接过话头,他看着池川,“现在事情了结了,我会复学。池川的伤需要时间恢复,今年高考肯定赶不上了。学籍我来想办法。身体要紧,养好伤再说。至于功课…”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们可以一起复读一年。”
复读一年?
池川怔住了。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即使因为周闻宇休学,所以不知道他的成绩怎么样,但他能猜到成绩不差。
他已经休学耽误了这么久,如果现在为了等他要再和他一起复读一年,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池川下意识拒绝:“不用……你不用等我,你先考你的。我、我就等康复了再说呗。”
周闻宇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川,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他太了解池川了,知道他其实是个格外敏感而容易不安的人,总是担心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话题如果这次不和他说明白,那么以后每每提起,池川肯定都会觉得愧疚。
刘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事儿不是他能插嘴的。
“我说了,一起。”周闻宇跟池川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要怎么以一种连哄带骗的方式说服他,俯下身,靠近池川,跟他解释道,“我休学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罗娇兰姐出事、黄毛误会,还有我自己…心里的坎。”
他看着池川满是心疼的眼睛,吐出一口气,耸了耸肩:“现在,事情因为你而了结了,侯润一抓了,该清算的清算,该澄清的澄清。我心里那块石头挪开了。但是池川,你觉得我现在立刻回到学校,插班进入最后冲刺,心无旁骛地去备考,现实吗?”
他又拉住池川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你躺在这里,不管是出于你是那个帮我解开了太多我无法解开的痛苦的难题救命恩人,还是出于你是我的恋人。我都没办法在你还需要人照顾、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的时候只顾着自己走。我相信你了解我,所以应该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复读是为了你妥协,池川,我需要时间调整状态,彻底告别过去几个月的一切;你也需要时间养好身体,补回落下的功课。我们步调一致,目标也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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