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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被热浪燎得有些卷曲,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池川…池川!看着我!别闭眼!看着我!”周闻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池川满是血污和烧伤的脸,却又不敢,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池川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酸涩了起来,明明置身火海,他的泪水早就应该被烤干了才对,可他就是好想哭好想哭,好想立刻不管不顾地扑进周闻宇怀里,拉着他的衣摆,被他抱着,大哭一场。
他自以为自己并不怕死,可被眼前的人牵住心神,死也无法死得其所,只能甘愿和他一起苟且偷生。
但他不能。
身体的知觉清晰地映出内里千疮百孔的败象。
他似乎…真的活不下去了。
池川别无他法,只能用尽力气,从几乎被浓烟堵死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有、火…走……”
“我们一起走!”周闻宇猛地回过神,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迅速盖在池川身上,隔绝掉一些正在蒸腾的汽油挥发气体。
“不行……”池川想推开他,想让他自己先走,这里的火随时可能引爆那些废弃油桶,他不放心。
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闭嘴!”周闻宇低吼一声,他环顾四周,避开正在蔓延的火线,迅速判断着路线。
火舌已经吞噬了大片废弃物料,浓烟滚滚,热浪逼人,能见度极低。
头顶上方,锈蚀的钢梁和破败的屋顶在高温下发出不祥的呻吟,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片。
周闻宇咬紧牙关,用外套尽可能裹紧池川,然后俯身,一手穿过池川腋下,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试图将他抱起。
“坚持住,池川,我们出去。”周闻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一只手抱着池川,承受着他大部分体重,另一只手还要拨开挡路的燃烧杂物。
脚下的地面布满油污和碎屑,湿滑难行。
火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温度高得吓人,浓烟呛得两人不住咳嗽。
“这边!周闻宇!这边安全!”远处有警察在大声指引,手电光在浓烟中晃动。
身后的火焰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发出轰然的咆哮,热浪一波波袭来,几乎要将人的后背烤焦。
燃烧的废弃物不断掉落,火星四溅。
周闻宇什么都不管了,他眼里只有池川和前方那一点求生的光亮。
他就这么抱着池川,在浓烟和火光中穿梭,躲避着掉落的杂物,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
池川的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疯狂的心跳,感受到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他像漂浮在一片滚烫的红色海洋里,意识因为疼痛而支离破碎,只有耳畔擂鼓般的心跳和紧贴着他的带着汗水和硝烟气味的怀抱是真实的。
“快了…就快到了……”周闻宇的声音断续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颤抖,“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别说话…”
他语无伦次。
池川想回应,想让他别管自己了,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刀片,带着浓烟和血腥味。
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被警察破开的、透进新鲜空气和微光的出口!
周闻宇抱着池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冲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却让周闻宇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踉跄着冲出废弃车间,冲下生锈的金属楼梯,直到远离那栋火光冲天的建筑,才腿一软,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但他依然紧紧抱着池川,没有松手。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色中疯狂闪烁。
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
“周闻宇!池川!”周成巡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跑来,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迅速控制现场,追捕逃犯。
“医生!快!他伤得很重!快救他!”周闻宇猛地抬头,对着围上来的医护人员嘶声喊道,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烟灰,留下脏污的痕迹。
他死死抱着池川,手臂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几乎无法将怀里的人交给医护人员。
“周闻宇…松手,让医生处理。”周成巡蹲下身,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他知道此刻的周闻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就像刚刚接到妙可仪的电话说看到池川没有从那个巷子里出来一样。
在涉及到池川的事情上,周闻宇永远是这样,毫无理智,他甚至拦不住非要冲进火海的他……
听到周成巡的话,周闻宇的意识才回笼,他松开手,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意识模糊的池川抬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和吸氧。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将他淹没。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他晚来一步,如果他不是接到妙可仪的电话后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如果他……
想到这里,周闻宇痛苦地抱住头,跪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什么狗屁计划!什么引蛇出洞!什么一举歼灭!
他只要池川好好的!他只要池川活着!在他身边活着!
他为什么要同意?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阻止?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深渊?
“周闻宇……”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周闻宇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担架上的池川,不知何时微微偏过头,正看着他。
他一只手就能盖住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地聚焦在他身上。
“别哭……”池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面罩,微弱得像是叹息,“我、不是…回来了吗……”
一瞬间,那些痛苦、后怕和绝望都消失了。
周闻宇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池川,看着那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努力想要安抚他的眼睛。
是啊,他回来了。
他拼了命,把自己弄成这样,但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周闻宇踉跄着扑到担架边,不顾周围医护人员和父亲的阻拦,紧紧握住了池川那只没有严重外伤的右手。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池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去的…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家属让一让!我们需要急救!”护士试图分开他的手。
周闻宇像是没听见,直到池川被迅速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隔绝了他的声音和身影。
救护车鸣笛,呼啸着驶离这片混乱的现场。
周闻宇站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跪倒。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是周成巡。
周成巡的脸上也沾着烟灰,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跟上救护车!这里交给我!侯润一跑不远!”
周闻宇像是抓住了主心骨,猛地点头,转身冲向另一辆警车。
第190章 他怎么样?
池川的伤太重了,在这边只能简单包扎,无法进行后续治疗,救护车干脆抄近道把他送到了最近的相对权威的医院。
周闻宇跟在后面,一路上一直不断祈祷着奇迹……
直到跟着那台被推下车进入医院的手术台走进手术室,被医生拦在门外。
他别无他法,只能靠墙站着,好像变成一块石头,就这么根植在这里,无助地等待着那个期许的消息。
衣服上沾着池川的血迹和地上的污渍,脸上还有擦伤和烟熏的痕迹,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扇亮着“抢救中”红灯的门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佳泽几乎是拖着妙可仪冲了过来。
妙可仪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被黄毛半搀半抱着,脚步虚浮,眼睛红肿,显然一路都在哭。
“周闻宇!池川呢?他怎么样了?!”王佳泽冲到近前,声音嘶哑。
周闻宇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又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急救室的门。
妙可仪看到周闻宇身上的血迹,又看了眼那刺目的红灯,腿一软,差点瘫倒,被王佳泽死死扶住。
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王佳泽又急又怒,看向周闻宇,“你们他妈的不是有计划吗?怎么会搞成这样?!”
周闻宇依旧沉默,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用王佳泽说什么,他心中早已是无限的煎熬,煎熬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池川,煎熬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完善一下那份计划。
明明妙可仪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第一时间打了电话,他们为什么还赶到的那么晚…
妙可仪的泪水流不尽那样,一直哭啊哭,哭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她流着泪,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早点打电话……”
“是我的错。”周闻宇终于开口,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妙可仪和焦急万分的王佳泽,缓缓道,“不关你的事,妙可仪。你能发现不对,能立刻打电话……已经救了他一命。”
如果不是妙可仪在楼上窗口,一直心神不宁地望着池川消失的巷口,等了许久不见他出来,心中警铃大作,不顾一切地拨通了周成巡留给她的紧急号码;
如果不是她描述清晰,提供了关键的追踪起始点…周成巡的布控可能还在更外围徘徊,等他们循着那枚纽扣发射器最后微弱的信号找到那个废弃厂区…
或许……
周闻宇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妙可仪还想说什么,被王佳泽用力揽住肩膀,摇了摇头。
王佳泽看着周闻宇那副失魂落魄、好像随时会碎掉的样子,满腔的怒火和质问也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推车声和低语。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名医生走了出来,口罩还没完全摘下。
周闻宇眨眼间便冲了过去,王佳泽和妙可仪也立刻围了上来。
“医生!他怎么样?!”周闻宇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
医生看着眼前三个神情焦灼的年轻人,点了点头:“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一句话,如同赦令,让周闻宇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他身体晃了晃,全靠扶住墙壁才站稳,眼眶瞬间通红,差点就又要哭出来。
但理智让他强撑着去听医生的嘱咐。
“外伤很重,多处软组织挫伤,左侧第三、四肋骨骨裂,左手腕桡骨远端骨折,脑部有轻微震荡。最麻烦的是吸入性损伤和部分皮肤浅二度烧伤。现在需要送进ICU观察,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家属可以先办手续,暂时不能探视。”
原本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胸腔,却又被后续的伤情描述砸得生疼。
肋骨骨裂,手腕骨折,烧伤……他简直不敢想象池川到底遭受了什么。
“他…什么时候能醒?”周闻宇哑声问。
“麻药过去应该就会逐渐清醒,但需要静养。病人身体底子不错,意志力也很强,这是好事。”医生说完,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急救室。
很快,池川被推了出来,转移到重症监护病房。
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安静地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的线,好像用这些线织成的幻象,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周闻宇一路跟着,直到被护士拦在ICU门外。
隔着玻璃,他贪婪地看着里面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一秒钟也不愿意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王佳泽去办手续了。
妙可仪站在周闻宇身边,也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池川,她终于不再哭了。
“他会好起来的。”妙可仪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周闻宇,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周闻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玻璃后的那个人,许久,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喃喃道:“我后悔了……”
妙可仪转头看他。
周闻宇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
毫无预兆,却又汹涌澎湃的落下来,砸在地上。
这个一直表现得无所畏惧,冷静强大的少年,此刻在ICU门外,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卸下了伪装,无助地落下泪来。
“我后悔了,我不该同意…我不该让他去……我明明知道有多危险、我明明……”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我差点就失去他了……就差一点……”
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敢想象,如果救援晚到一分钟,甚至几十秒,现在隔着这扇玻璃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
妙可仪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太明白周闻宇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他需要这场宣泄。
不知过了多久,周闻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泣。
他用力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几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妙可仪只看到了一双将悲伤强行压下去的眼睛。
“他答应过我的。”周闻宇看着玻璃后的池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他会回来。他做到了。”
王佳泽很快办完手续回来,站在妙可仪身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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