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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池川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和动静,耳边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风声穿过破旧建筑的呜咽。
他才极其缓慢和小心地在昏暗中睁开了眼睛。
视野依旧模糊,但能勉强分辦出轮廓。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或者说是某个车间隔出来的小空间。
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破烂的排气扇孔透进来一点微光,勉强照亮积满灰尘的地面和堆在墙角的破烂杂物。空气浑浊,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的排泄物的臊臭。
他动了动被捆在身后的手腕,塑料扎带勒得很紧,嵌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他尝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嘴里满是血腥的甜腥味。但他此刻心中却一片奇异的冰冷和清晰。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弄清楚现在的处境,等待可能的机会。
周成巡的计划里,他被控制后,外围的追踪小组应该会尝试定位。
但那枚纽扣发射器……他记得被搜身时,对方似乎没有特别在意那枚纽扣。
它还在吗?
想到这里,池川微微屈起被绑住的手臂,指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探向左手袖口的位置。
粗糙的布料下,一个圆润坚硬的触感传来。
还在!
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微弱的希望涌起。
可激活发射器需要特定的动作组合——
用力按压纽扣中心三次,每次间隔一秒,然后在第三次按压后保持两秒。
这个动作在双手被反绑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完成,至少需要一只手获得一定的活动空间。
池川控制不住地焦虑起来,无论怎么样,他都需要先挣脱一只手。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
看守似乎不在门口?或者离得比较远?
可他又他不敢冒险立刻行动。
第188章 你休想
时间就在池川紧张地侧耳倾听中一点点流逝。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的被放在这个场景里,池川还是感到有些无措。
现实和预计多少都会有些出入,况且他并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根据自己的预计来做行动,只能更加谨慎,生怕一步小心暴露了些什么。
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即使胃里空空如也,却可能因为情绪时刻提着而不断翻腾着恶心感。
迷药的残留效果让他的脑袋依旧昏沉,思维也像是陷在泥沼里,运转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池川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昏迷不醒。
铁门上的锁链哗啦作响,门被推开,光线涌入,但很快被走进来的几个人影遮挡。
脚步声停在池川身前。
“还没醒?”一个略显熟悉的沙哑声音响起,是车上那个说方言的男人。
“药量不小,也该醒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审视的意味。
池川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敢动弹,只能努力保持呼吸平稳。
一只脚踢了踢池川的小腿,力道不轻。“喂,小子,别装了。”
池川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带着适度的迷茫和惊恐,看向眼前的人。
逆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中间那个个子不高,但站姿透着一种精悍和阴冷。
左边是那个沙哑嗓音的壮汉,右边则是个沉默的影子。
“你…你们是谁?这是哪儿?”池川努力演出来一种恐慌感。
好吧,他现在确实是有点儿恐慌。
他现在就像做了好多遍模考终于站上正式考场的学生,生怕选错了个选项影响最后的结局。
他咬着牙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不要紧张,一抬头,看到站在中间那个人蹲了下来,视线平行,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脸颊瘦削,眼窝深陷…正是侯润一!
虽然他此刻穿着便装,脸上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故作温和的表情,但池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池川同学,”侯润一开口了,他没有回答池川的问题,嗤笑一声,“我们终于…正式见面了。你这一路,戏演得挺足啊。”
他这话一出,像帆船撞到礁石一样,让池川的心猛地一沉。
等等,他知道了?他知道他是在演戏?
好在侯润一接下来的话,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他还没有完全知道他们的打算。
“可惜,演技还是嫩了点。”侯润一走上前,蹲下身,与池川平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锐利的光,“你以为,搞个假的U盘,编几句疯话,演几场苦肉计,就能引我上钩?就能……扳倒我?”
他晃了晃手里的U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东西,我不用看就知道是垃圾。周成巡教你这么做的?还是周闻宇那小子陪你一起异想天开?”
池川心中升起了更高的警惕。
侯润一居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圈套!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恐慌,明明之前也推算过这个“万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去洗澡这些。
大概这是最坏最坏的结局,想得多了会让人觉得无助吧?
可偏偏,现在这个最坏的结局降临了。
一开始池川还以为侯润一是他在演戏是在套他的话,可现在…他都已经这么说了。
池川本来就被迷药迷的不太清晰的大脑疯狂运转着,巨大的恐慌让他浑身发冷。
他要说什么?装作听不懂侯润一在说什么的样子继续演下去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面前的侯润一就笑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手背拍了拍池川的脸:“小子,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别在这里想装疯卖傻就能糊弄过去,你最好实话实说。”
明明侯润一没有用力,但池川就是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拍得发麻。
触感和侯润一话语里毫不掩饰的讥讽才是最大的羞辱,像两记耳光,狠狠扇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他真的从一开始就知道。
恐慌淹没理智,池川张了张嘴,舌尖的伤口被牵动,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他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怎么?说不出话了?”侯润一看着他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瞳孔,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让我猜猜,周成巡那老狐狸……”
池川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致,他实在无法继续听周成巡说下去了。
继续说下去,无非就是揭穿他们的计划,和继续对他进行羞辱,妄图通过这样,来彻底碾碎他的意志,让他绝望、崩溃,最后毁掉他。
好啊,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装了。
破罐子干脆就破摔的愤怒和决绝涌了上来。
“呸!”池川猛地朝侯润一的方向啐了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唾沫落在积灰的地面上,侯润一原本还在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话被打断,听着原本还虚弱的池川吼道:“知道又怎么样?侯润一,你以为你还能逍遥多久?罗娇兰的命,妙可仪受的罪,还有当年那些被你卖掉的孩子……桩桩件件,你都逃不掉!”
侯润一被他突然爆发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退后一步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点虚伪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毒蛇般的阴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川,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并没有被溅到的裤腿。
“逃不掉?”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居高临下的蔑着池川,“池川,你还是太天真了。这里,我说了算。周成巡?他现在恐怕还在市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吧?至于你……”
他弯下腰,冰冷的手指掐住池川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你费尽心机把自己送到我手里,不就是为了找证据吗?我让你看看,什么是证据。”
他朝旁边那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会意,从角落里拖过来一个破旧的麻袋,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池川面前。
那是几件烧得焦黑、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金属部件,还有半截残留着暗红色油漆的木板,上面隐约能看出半个数字……像是车牌号的一部分。
“眼熟吗?”侯润一的声音像是毒蛇在耳边嘶嘶作响,“罗娇兰出事那晚,从现场附近开走的那辆车……不小心撞坏了点东西,留在了沟里。哦,对了,开车的人,就在你眼前。”
池川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地上那些焦黑的残骸,又猛地抬头看向侯润一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眼神阴冷的男人。
那个男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至于妙可仪……”侯润一松开掐着池川下巴的手,拍了拍,“没想到啊,她运气不错,遇到了你们这几个爱管闲事的。”
每一个字都深深扎进池川的心里。
愤怒、恶心、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们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如此丧心病狂!
“畜生!”池川嘶吼着,挣扎着想扑过去,但被身后的壮汉一脚踩住肩膀,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蹭着粗糙的水泥地,肯定蹭的不止破了皮,他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但现在这些疼啊痛啊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拼命拧着脖子,死死盯着侯润一的眼睛,抬起头来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畜牲!侯润一!你就是个畜牲!你的孩子不是也被拐过吗?你难道不懂那种痛苦吗!”
“你这个变态!疯子!!精神病!!!你这种自己受了苦就要让所有人都受苦的畜牲!!”
“你凭什么要让别人为你受过的苦难买单!”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池川脸上,力道大得让他耳朵嗡嗡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
脸颊火辣辣地肿痛起来,眼前金星乱冒。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动手的是那个壮汉,他喘着粗气,显然被池川那句戳心窝子的话激怒了,眼神凶狠,“再胡说八道,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但听到池川这番话的侯润一却摆了摆手,示意壮汉退后。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破的恼怒,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
“你知道的不少嘛。”侯润一蹲回池川面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狼狈的样子,“连我儿子的事都打听到了?是周成巡告诉你的?呵……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池川红肿的脸颊,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我儿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没错。”侯润一的声音很轻,好像说的这个故事与他无关一般,“呵呵,三年,我找了他整整三年,散尽家财,求爷爷告奶奶,就差把地皮翻过来了。可你知道最后怎么着?”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阴鸷无比:“是啊,最后我儿子确实回来了。但他们拿他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他们,死的就是我儿子。”
池川原本就觉得这房间里很冷,此时此刻,听到侯润一的话,他更是感觉一股寒意浸透骨髓。
他看着侯润一那双看似平静、实则翻涌着疯狂与偏执的眼睛,终于明白了这个人早已扭曲到了何种地步——
他就这么将自身创伤转化为对他人的暴行。
甚至……可能他儿子的失踪,本身就是个局,或者在他心中成了报复社会的“正当理由”。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侯润一才不管池川暴怒的眼神,他继续道,“这世道,好人没好报。规矩?法律?那都是给守规矩的傻子准备的。别人能拐我的儿子,能毁了我的家,那我为什么不能让别人也尝尝这滋味?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在炼狱里?”
“我发现,权力真是好东西。”侯润一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爬到这个位置的我有了它,不仅能找回更多‘丢失的孩子’,还能让那些当年一样痛苦绝望的父母…付出点‘小小的代价’。这叫……资源优化,各取所需。至于那些不听话的、碍事的……”
他踢了踢地上的焦黑残骸,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沉默的男人。
“……就像罗娇兰,就像以前那几个多管闲事的,清理掉就好了。”
“你疯了……”池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浑身发冷。
这个人早已不是警察,甚至不是单纯的罪犯,他是一个被痛苦彻底异化、以制造更多痛苦为乐的魔鬼。
“疯?”侯润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起来,“或许吧。不过,疯子的游戏,才最有意思,不是吗?”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命令式:“好了,闲话时间结束。池川,我虽然知道你们在给我下套,但我还是很好奇,周成巡到底给了你什么底气,让你觉得能凭这个破烂U盘和几句疯话扳倒我?还是说……你身上,或者你知道的,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惊喜’?”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池川全身,轻蔑地瞥他。
“说出来,或许我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毕竟,”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跟那些被我优化掉的孩子不一样。你活着,对周闻宇那小子,对周成巡,才是最大的折磨,不是吗?”
听到他提到周闻宇,原本就已经在暴怒边缘的池川彻底崩溃,巨大的愤怒和恶心涌上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死死瞪着侯润一,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别这么看着我,”侯润一挥了挥手,“不想说的话,那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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