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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深深吸了几口空气,强迫肺部停止痉挛般的抽搐。
然后,他迈开几步,按照周成巡的吩咐,走到街边一个半废弃的公共电话亭前。
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电话机看起来也年久失修。
这是周成巡计划里安排好的“安全”电话之一,线路做过处理,能确保通话内容被特定频率接收,同时也显得足够落魄和隐蔽,符合一个走投无路者的选择。
池川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手指在外面太久,冻的有些僵硬了,他就这么把硬币塞进投币口,然后拿起听筒。
听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眼神警惕,嘴唇抿紧,过了一会儿,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样,才按下早已背熟的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噪音。
池川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是我。东西、东西我拿到了。但风声太紧,我、我需要立刻脱手。钱?钱好说,我要的是安全!必须先离开这里…你们在那边还有没有……更干净的路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听对方说什么,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不耐烦和焦躁:“……别提周闻宇!他跟他爸一样,靠不住!老子都把那个金焰说出来了,他还是不信我!操!我现在谁都不信!…听着,我只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今天下午……不,今天中午之前,我要一个确切的地点和方案。否则、否则我就把这东西直接……”
话没有说完,池川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猛地刹住了话头,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孤注一掷般开口:“……别耍花样。我手上的东西,足够让所有人都下地狱。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就这样,等你们消息。”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啪”地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
动作幅度很大,带着发泄般的力道,震得老旧的电话机都摇晃了一下。
随后,他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壁上,胸膛剧烈起伏。
明明是冬天,他却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额头上渗出冷汗,又在清晨的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
为了平复呼吸,他在电话亭里又站了几秒,然后才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重新走到街上。
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带走了电话亭内那点憋闷的热气。
他拉紧羽绒服的帽子,低着头,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电话亭。
他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是否被“该听到的人”听到,但他必须假设是。
那么接下来,他大概很快就要遇到自己想遇到的人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了。
池川四下看了看,不远处有一个小巷子。
这里应该方便他们跟踪他吧?
想到这里,池川干脆拐了个弯,走小巷子抄近路去买早饭。
这座城市破败、腐朽,有太多类似的巷子被用来连接两个旧街区。
路面坑洼不平,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紧闭的后门,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着垃圾和潮湿气味的怪味。
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池川提步踏入,一瞬的恍惚如此深邃,竟教他疑心自己是否跌进了时光的裂缝,来到曾经自己绝望着等待救赎的巷子口。
死亡的旋律再次如影随形地响了起来,一如曾经在他耳边响起的那样。
上一次踏入这里,他是一块被随手丢弃、即将碾碎在黑暗齿轮下的冰,无声无息,等待着融化或蒸发。
灰蒙蒙的天,黄乎乎的墙,角落里窸窣作响的垃圾堆……
构成了他对死亡最初也是最深的具象。
从此以后,死亡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有了颜色、气味与声音,成了这条巷道可能抵达的、具体而微的尽头。
他看见当年那个沉默着的小小身影,正被面目模糊的大人推搡着向前走。
他在想什么呢?
池川皱了皱眉头。
他竟然想不起来他想什么了。
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想,他一定要结束这一切。
幻影结束前,那个小小的池川,回头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明明只是幻象,可两道目光仿佛穿越漫长光阴,虚空相接。
池川蓦地发现,那孩子的视线并非落在“此刻”的自己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急切地寻觅着另一道身影。
大梦初醒,他骤然明了:在彼时彼刻的时空中,周闻宇就站在这个巷口,正攥紧拳头,准备冲进这片深渊,去捞起一块本与他无关的、即将沉没的冰。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过脸颊。
在泪光模糊的扭曲视野里,他朝着那个眼神空茫的自己,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做了一个清晰的口型:
“别怕。”
“我会结束这一切的。”
第187章 他们按捺不住了?
一切能做的,池川都已经做完了。
现在唯一剩下的就是等,等待对方按捺不住朝他出招,等待那个预期到的瞬间的到来。
在原地调整好情绪,告诉自己稳下心神来慢慢等待。
池川终于得以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巷子比他以为的更长也更曲折。
越往里走,两侧墙壁越是高耸,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让这里好像是一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垃圾腐败的气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本来就没有进食食物的胃部隐隐不适。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骤然变得强烈,几乎凝成实质,不知什么时候织就的蛛网一样,粘在他的后颈。
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隐约听到的主街车流声在这里几乎完全被隔绝了。
只有池川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于安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池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暗戳戳地勾了勾手,攥紧了衣袖上的那枚纽扣。
激活发射器需要相对安全且不被打扰的几秒钟,况且按照计划,那些人的动作不会这么快。
他们除了一直盯着他,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举动。
池川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继续等待。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去。
只要再走过这个拐角,就能到大路上去了。
池川心里太不舒服,只想快些出去。
他加快脚步,拐过这个弯,一抬头,前方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两个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面前的人一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另一个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面无表情。
池川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是本能地想转身,但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巷口也被两个人影封住了。
四人,前后夹击。
“池川?”前方戴鸭舌帽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这一瞬间,池川就反应了过来他们是什么人。
可…他们来得也太快了!
比他和周成巡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周成巡预计对方至少会观察、评估一两天,确认他孤立无援且情绪失控才会动手。
可现在…距离他和妙可仪争吵,甚至距离他打那通电话,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按捺不住了?
还是说,他们掌握的信息比预想的更多,对他的危险性评估更高,所以决定立刻掐灭这个隐患?
计划出现了偏差,巨大的甚至可能致命的偏差。
池川抑制住自己猛地变得急促的呼吸,颤抖着声音开口:“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和强装的镇定,直到背部抵上墙壁。
堵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他身后另一个更壮实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把捂住池川的嘴。
池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看清前后人影的具体模样,只觉得浓重的烟味和汗臭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瞬间涌入鼻腔,窒息感与强烈的恶心感一同袭来。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剧烈挣扎,手肘向后撞去,脚胡乱踢蹬,可对方显然经验老道,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就这么利落地反剪住了他的双臂,用塑料扎带迅速捆住手腕。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种感觉显然并不舒服,池川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粗暴地按在墙上,脸紧贴着粗糙而布满污渍的砖石。
羽绒服的帽子被扯掉,冰冷的空气灌入脖颈,激得他浑身一颤。
“老实点!”身后那人贴着他耳朵低喝,气息喷在耳廓,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
池川停止了无谓的挣扎,被捂住的口鼻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极度的惊骇过后,近乎麻木的清醒反而迅速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的背包被扯下,口袋被迅速翻检。手机、折叠小刀、零钱、甚至那包瘪掉的烟盒,全被搜走。
搜身的人动作非常专业,隔着衣服精准地摸过他全身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当那人的手隔着牛仔裤布料,摸到他大腿内侧那个暗袋时,池川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
搜身者动作顿了一下,手指灵巧地探进暗袋,夹出了那个U盘。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池川,眼神冷漠,随手将U盘揣进了自己口袋。
池川暗暗松了口气,至少U盘这个关键道具被顺利缴获了。
但紧接着,更大的恐惧袭来:
他们会不会继续搜?
那枚纽扣发射器缝在衣服里面袖口的位置,看上去跟普通纽扣没有区别,也相对隐蔽,但如果对方够仔细……
幸好,搜身者似乎对U盘很满意,确认池川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武器或通讯设备后,就停止了动作。
“带走。”捂着他嘴的男人终于开口。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向前,走向巷子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灰扑扑、沾满泥点的面包车,车门敞开着,池川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推,踉跄着扑进车厢。
粗糙的垫子硌得他生疼,浓重的汽油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另外两人也迅速钻了进来,“砰”地一声,车门被狠狠关上。
池川跪趴在车厢内,视线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前排座椅缝隙透进来一点点模糊的光晕。
引擎发动,车身震动,迅速驶离。
几乎是车门关上的同时,一块带着刺鼻化学味道的湿布蒙上了池川的口鼻。
是迷药!
池川的大脑猛地发出警报,身体本能地屏住呼吸,挣扎着扭开头,但那股味道无孔不入,很快,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视野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的力量迅速流失……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池川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他甚至有些庆幸前两天跟周闻宇接吻接多了,至少联系了一下怎么用牙咬舌头…
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池川感觉自己真的要被逼出精神病了。
不过至少舌尖的剧痛带来短暂的刺激,让他模糊的感知捕捉到几个零碎的片段:
身下颠簸的路面,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车子似乎开上了一条不太平整的路。
前排副驾驶座上,一个略显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的低哑男声,似乎在用方言低声说着什么,语气烦躁:“…催命似的……这毛头小子真能折腾……”
然后,是另一个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语气的声音:“东西搜出来没?”
“搜了,就一个破U盘,手机砸了。身上干干净净,没别的。”这是控制他的那个人在回答。
“U盘……”那个冰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掂量着什么,“带回去,给老板看看。人看紧了,别出岔子。”
“放心,麻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对话声渐渐模糊,一片朦胧中,感觉到有人粗鲁地翻动他的身体,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彻底昏迷。
他放松全身肌肉,任由自己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只有舌尖的刺痛和嘴里弥漫开的血腥味,让他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沦陷。
车子继续行驶,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变得更加剧烈,似乎驶离了城区,进入了路况更差的郊区或野外。
池川的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浮浮沉沉,时而完全黑暗,时而能模糊地感觉到身体的摇晃和胃部的不适。
不能完全昏过去……
他反复用那点刺痛提醒自己,强迫自己维持一丝最低限度的清醒。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引擎熄灭。
车门被拉开,冷冽得多的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泥土、枯草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和化学品混合的陈旧气味。
这里是哪里?池川在心里想,是金燕化工厂?还是类似的地方?
下一秒,他就被人像拖麻袋一样从车里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粗糙的水泥地硌得他骨头生疼,但他一动不动,继续扮演着昏迷不醒。
“弄进去。”有一个声音吩咐道。
有人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方回响,带着空旷的回音。
他被拖过一段似乎是水泥地的路面,然后似乎进了一个室内空间,空气变得更加滞闷,那股化学品的味道也更明显了些。
“哐当”一声,似乎是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接着,他被扔进了一个角落,身体撞在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上,应该是墙壁或管道。
“锁上。看着点。”声音再次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后是铁门关闭和上锁的清晰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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